凡煙小說

第103章 孝心 “我不想回。”

關燈
第103章 孝心 “我不想回。”

陸敬誠看到陸錚出現, 心頭先是一喜。這幾日他沒少往銀杏巷跑,硬是連兒子的面都見不著。

沒想到,今日竟在唐記門口堵了個正著。

可一想到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想見親兒子一面都被三推四阻, 如今卻在這唐女娘的鋪子前撞見, 他心頭的火氣立刻壓不住, 臉色隨之陰沈下來。

他眉頭緊皺, 聲音裏帶著責備:“好個小子, 你都多久沒回家了?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還有沒有這個家?”

四周本就圍了不少人在這看熱鬧, 此刻聽得陸敬誠發難,不禁紛紛豎起了耳朵。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陸錚,低聲道:“這就是今年肅北營全軍大比的頭名、陸錚陸軍爺吧?”

“聽說他被人暗算,傷得不輕,差點沒命。”

“現在看來,命倒是挺大, 除了臉色蒼白些, 竟看不出有什麽不妥來。”

陸錚對這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 眼神冷淡, 面無波瀾,只沈聲道:“父親不是不知道, 我身上有傷,這些日子一直在外養病。待養好身子, 自會回來看望父親。”

陸敬誠一聽,火氣更盛,惱道:“養傷為何不回家養?聽說銀杏巷那宅子是你買的?你還未成親,就急著在外置業, 成何體統?那地方離家太遠,不方便你母親照料。你就聽為父一句,把宅子賣了,回家來住!”

話音一落,四下瞬時安靜。

陸錚神情冷峻,緩緩吐出一句:“我不想回。”

這句拒絕擲地有聲,不僅陸敬誠聽了臉色一僵,圍觀的群眾聽了亦是一陣嗡然。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眼裏藏不住幸災樂禍。這傻小子,她還只當他長進了,原來還是從前那個楞頭青。

小胖子陸銘則是傻楞楞的,正捧著肉餅大口咬,滿嘴油光,並不關心大人說什麽。

“這是為何?”陸敬誠臉色一沈,盯著兒子。

陸錚冷笑一聲,眼底泛著嘲諷:“為何?上次我受傷回家,發現自己的房間早被你那小兒子霸占。要不是大哥拔刀,把他的東西全數扔出去,我連個能躺下的地方都沒有。再說,大嫂要照顧一雙孩子,平日裏已是分身乏術,我如何忍心再拖累她?”

陸敬誠臉色一變,王氏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臉上。

陸錚眸色深沈,仿佛夜裏的寒潭,表情卻帶著些悵然和憂郁:“一家人和和氣氣最好,我也盼能如此。可若回去養傷,還要逼得大哥拔刀相向,我寧可不回。我寧可自己花錢在外頭買宅子,圖個家庭和睦、耳根清凈,也不想回家攪了家裏的安寧。”

他說得不急不緩,一字一句都在刺這對父母的臉皮。

四周人群先是楞了下,隨即炸開了鍋。

“我的天,兒子受了傷,還要靠哥哥拔刀才有房間?這算什麽父母!”

“怪不得不願回家,換了我也不回!”

“就是,本來就受了重傷,還得處理這些糟心事。”

“連傷患住的房間都要拔刀才給,平時能好好照料嗎?”

“你沒聽說嗎?照顧他的還是大嫂。”

“陸大嫂子是個苦命人,拉扯雙生子就夠累了,還得照顧全家老小,哪能再添一個傷員!”

“難怪趙將軍會撥親兵照料,看來他也清楚陸家的情況了。”

竊議聲一浪高過一浪,越來越多的目光帶上了不以為然與指責,齊齊落在陸敬誠和王氏身上。

陸錚所言,陸敬誠自是不肯承認,反而聲音一沈,板起臉嘆息道:“你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一家人哪來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全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話鋒一轉,他擺出一副慈父的樣子,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若心中有怨,是我的過錯,不能讓你滿意。可你大哥待你不薄,他膝下那對雙生子還年幼,你弟弟也才十歲。你如今軍功在身,升了總旗,理當挑起責任,照拂家中。若只顧自己,獨享賞賜,不顧家人,就是忘本!”

聽到這話,陸錚冷笑出聲,眼底譏色更深:“陸銘自小有您和王氏費盡心思為他謀,怎麽也委屈不了他。至於我,我什麽也不要你們的,幹幹凈凈地從家裏出來都不行嗎?”

“你!”陸敬誠氣得臉色發青,厲聲道,“你這是忘恩負義、不孝不悌!”

若沒有前頭的事情,這話興許還能唬住人。可有陸錚重傷在家都沒有房間可供休養的事情,陸敬誠的一番話,別說陸錚聽不進去,便是圍觀群眾也忽悠不了。

“按理說成年兒子分家,總得從家中分出一些天地房舍,他什麽都不要,也沒什麽好說的。”

“再怎麽說,也將他撫養長大了。”

“得了吧,連自己的房間都被霸占,家裏過的什麽日子誰知道。”

“就是,這對父母偏心也太明顯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王氏臉色漸漸掛不住,眼珠一轉,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咽著抹淚:“錚哥兒,不是我說,你原本是個懂事的孩子。可自打認識了那唐宛娘,就全變了。她見你得了提拔,就攛掇你和家人離心,這女娘心思不正,還沒嫁進門,就攪得咱們一家不得安寧,你可得擦亮眼!”

陸錚眸光一縮,心頭火氣直沖頂門。

她竟敢將臟水潑到宛宛頭上?!

“宛宛何曾說過我家中的半句?若真要怪,只能怪你們偏心厚此薄彼,與她何幹?!”

他上前一步,眼神不見半分片刻前的冷淡疏離,變得淩厲逼人:“若再妄言辱她半句,休怪我不認你們是長輩!”

這話一出,四周一片嘩然。

王氏臉色慘白,嘴唇抖得厲害,卻還想強撐著犟嘴:“要不是她挑撥,你為何與家中離心?”

陸錚只覺得荒誕無比,再不願與她多爭辯半句,幹脆扭過臉去。

正僵持間,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來,語聲清朗:“夠了!”

來人正是陸鐸。

他快步走到弟弟身邊,站在陸錚面前,目光冷冷掃向父母:“阿錚這次受傷,險些沒命,你們身為父母,可曾過問過一句?我在這裏聽了半日,你們張口閉口只知道要他賣宅子,指責唐娘子,可曾關心過一句他的傷勢?”

陸鐸冷笑一聲,語氣鋒利:“你們心心念念的,不過是想要阿錚賣宅,把錢銀交出來,或者幹脆占了宅子!阿錚受了傷,你們不想著關心照料,滿腦子只有算計——有你們這樣做爹娘的嗎?”

此話毫不留情,只將這兩夫妻的臉面往地上踩。圍觀百姓紛紛交頭接耳,詢問來者是誰,得知是陸錚的親大哥,神色立刻變得覆雜,竊議聲再起。

陸鐸提起前頭父親說過的那話:“至於我的孩子,我和玉娘自會照拂,不勞你們操心,你們管好你們的小兒子便是。”

說到這裏,他直直盯著父親:“當年我母親過世,屍骨未寒不滿三月,你就娶了這王氏,從那之後你滿心滿眼都是後妻和幼子,對我和阿錚不聞不問。從前我顧念親情,但這兩年越發寒了心。如今阿錚有了宅子,我這個做哥哥的心裏替他高興。過些時日,我和玉娘、還有兩個孩子也會搬出去。宅子全都騰出來給你們一家三口住。以後我和阿錚每年送三石精糧、五匹布,就算盡了養育之恩,再多就別想了。”

一年三石精糧,合計三百六十斤。

“這個數量不少了!”

“父母不慈,還能給出這麽多孝敬,算是很有良心了。”

陸敬誠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於慌了。

他雖一直冷落兩個大兒子,但心裏明白,真正能給家裏撐腰的卻是這兩個。陸銘還小,且被他母親寵壞了,將來如何指望?多半還是要靠兄長們搭把手。

若是此刻放大兒子、二兒子都離了家,將來自己老了,靠誰?難道真靠陸銘?

這念頭一閃而過,陸敬誠心口一涼,仿佛忽然看清了局勢。

他面色極其難堪,強撐著氣勢:“你們這是說的什麽話?我什麽時候要你們離開了!”

眼見眾人議論紛紛,一邊倒地投向兄弟二人,陸敬誠再撐不住,面色青白交加,幹笑兩聲:“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這步田地。”

他嘴上說著緩和,腳步卻往後退,顯然再無立場糾纏下去。

王氏被人群冷眼盯得臉上火辣辣的,張了張嘴想再挑唆幾句,可話到喉嚨,被周遭幾道鄙夷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鐵青著臉,狠狠拉起陸銘。

小胖子正滿嘴油光,吃得正香,被拽得有些不耐煩,手裏攥著半塊肉餅哭鬧著不肯走。

一家人走到門口,袁娘子卻上前兩步走,擋在他們跟前,提醒道:“你們還沒付錢呢……”

王氏氣了個倒仰,怒道:“你沒長耳朵嗎?你們東家是我未來兒媳婦,吃你幾個餅子還要給錢?”

袁娘子當然知道,東家平日裏跟陸軍爺確實走得近,不過這王氏不是明擺著不把東家放在眼裏嗎?臟水一盆接著一盆地潑,今兒這錢,她還真就收定了!

她嘴角扯了扯,淡淡道:“這不是還沒成親嗎?就算成親了,親兄弟也得明算賬不是?”

王氏被懟得面紅耳赤,看了眼陸錚,怒道:“睜大眼瞧瞧吧,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郎!”

陸錚從袁娘子攔住他們時就做壁上觀,此刻被王氏這麽一吼,卻是笑了,問袁娘子:“這小子吃了多少錢?”

袁娘子微微一楞,陸軍爺,是打算替他們付了嗎?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憋屈,冷著臉道:“五文錢的肉餅吃了三個,十五文。各樣包子都拿了倆,雖然沒吃完,但每只都咬了一口,不能退的,二十四文。豆花兩碗四文,鹵蛋兩個兩文,油條兩根五文。一共五十文!”

“五十文?你怎麽不去搶?!”王氏一聽就惱了。

袁娘子指著那還沒收的桌子,上頭琳瑯滿目擺滿了還沒吃完的早食。小胖子胃口大,吃得多,但再怎麽也不能一餐吃掉五十文,一多半都沒吃了,還在那上頭擺著呢。可他吃不完不動也就算了,偏偏貪心,每個都放嘴裏咬一口。

敢情一開始就打著吃霸王餐的主意來的,能糟踐一點就糟踐一點是吧?!

袁娘子並不多言,圍觀群眾卻熱鬧起來了,一個成年人一早上吃個十文錢已經算胃口大了,這個小胖子竟然一口氣點了五十文的東西。倘若都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大半都浪費了,這換誰都得說幾句。

王氏臉上掛不住,便道:“我今兒出來沒帶錢,錚哥兒,你來付,給弟弟買個早飯不過份吧。”

袁娘子看向陸錚,陸錚卻神色冷漠,淡淡道:“我最近買了宅子和湯藥,銀錢很不湊手,沒有。”

王氏氣得牙癢,只是五十文的包子肉餅錢,就扯上了宅子湯藥,話裏話外還是在暗示家裏對他不夠關照唄?

還是陸敬誠要臉,從袖袋裏掏出半吊錢,放在桌子上,低聲道:“走吧,別跟這丟人現眼了!”

說罷首先扭頭就走,王氏忿忿地拽上兒子,一家三口在人群的議論中灰溜溜地離開了。

漸漸地,圍觀的人也散去。

陸錚立在唐記鋪子門口,背脊筆直,看似風平浪靜,心口卻堵得慌。

每次與家中爭執,哪怕占了上風,心裏仍是堵得厲害。血緣無法切割,可那樣的家,留給他的只剩下壓抑與疲憊。

每次這種時候,他總是格外想念宛宛,希望能跟她一起待著。

可他又不願將這團烏煙瘴氣拖到她的面前。

回到銀杏巷,他提筆給宛宛寫信。信裏只字未提今日與父母的沖突,只平靜地寫了兩件事:一是與胡伯祁的意外會面及兩人交談的詳情,二是何其安還在暗地裏派人攪亂鋪子一事。

待寫完這封信,封上信箋之時,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將來,倘若他與宛宛能有個孩子,他絕不會讓那孩子受半點委屈。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給他一個安穩溫暖的家。

想到這裏,他心口壓抑的郁氣仿佛被沖散了些,眉眼間不自覺柔和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