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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制藥坊 “何必讓他來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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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制藥坊 “何必讓他來管教?”……

肅北大營依山傍水, 前面是一大片開闊的平地,一條大河蜿蜒流過。

站在高處,能看到有數以千百計的士兵正在演武場操練,刀槍林立, 聲勢浩大。

為了防備北狄偷襲, 大營周遭的樹林早就被砍得幹幹凈凈, 視野開闊得很。可在營後靠山一隅, 卻留著一片密密的林子, 將一處角落遮得極為僻靜。

制藥坊就設在這裏, 遠離中軍要地, 安靜隱蔽。

趙將軍考慮到唐宛是女子,又手握這等機要秘方,特意在制藥坊東邊辟出一個小院,給她安置了一頂獨立的營帳。

帳子裏收拾得幹凈整齊,固然比不上家中舒適,但比尋常兵卒的帳篷已經好上太多。院外還有兵士十二個時辰輪班把守, 保護她的安全, 顯見對她十分看重。

唐宛只隨意掃視了一圈, 將帶過來的換洗衣物和隨身物品放好, 便與帶路的謝焱道:“謝軍醫,勞煩您帶我去制藥坊看看。”

謝焱聞言眉頭一挑, 道:“唐娘子不多歇息片刻?”

唐宛微微一笑:“沒什麽好歇的,還是盡快過去熟悉一下吧。”

謝焱笑了笑:“唐娘子倒是上心。”

謝焱是先前為陸錚治療的軍醫, 他對紫玉續肌膏的療效很是意外,心裏也存著幾分敬佩,卻不認為眼前這小娘子懂多少醫理。

此前他還在私下勸過趙將軍,說想制藥, 設法將方子弄來就行了,何必讓個女子插手軍中大事。

趙將軍只淡淡一句“聽安排就是”,他也不好再多嘴。

此刻臉上帶著客氣,心底卻還存著幾分不以為然。見唐宛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走在前頭。

“走吧,我帶你熟悉一下。”謝焱說著,引她進了制藥坊。

唐宛為了在軍中行走方便,刻意換上了男裝,長發高高綰成男子的發髻。

她在女子中算是個頭高挑,扮作男子之後卻不過中等身量,加上人瘦,皮膚白凈,看上去竟有幾分弱不禁風。

走在人高馬大、粗壯彪悍的士兵中間,竟顯出了幾分弱小無助。

不過這顯然是旁觀者的心態,她本人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

制藥坊是由幾排木屋連成的院子,占地不小。

謝焱首先帶她參觀藥材倉庫,位於院子的深處。

“外頭是一些尋常草藥,你需要什麽,只管拿著對牌,讓人來領便是。”

唐宛跟著謝軍醫進了倉庫,只見一排排的木架子上,一袋袋藥材堆得滿滿當當,每個架子上都以木牌寫了名稱。

“譬如貴重的血竭、琥珀、乳香等,都在隔壁那間庫房中,有軍士守著。”不過唐宛這次制藥得了趙將軍的親自指令,藥方上所需的藥材,只需寫個條子呈上,便任她取用,如此權限,便是謝焱也感到幾分意外。

待出了倉庫,外頭是一片寬敞的院子,今兒天氣好,竹匾一字鋪開,裏頭攤曬了不少藥材。空氣中各種藥材的氣味混雜,是別處沒有的獨特景象。

“這邊是切配間。”謝焱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

他所指的這間工房內,有藥工正在鍘刀前操作,手起刀落間,把一段甘草切得厚薄均勻,均勻落在地上的竹篩裏。

“隔壁是炮制間。”這邊一走過來就感到一陣熱浪,一排爐竈火光熊熊,藥工們正在翻炒炮制,鐵鏟翻動,辛辣的氣味立刻蒸騰起來。

中間幾口大銅鍋裏藥液滾滾,白氣騰騰,有人專門守著添柴看火,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最外頭的兩間屋舍,一間用以熬藥,一間用以調膏搓丸。

大木盆裏藥液濃稠,正與蜂蜜、麻油混合攪拌,幾名藥工掄著長勺子賣力攪動。旁邊的石板桌上,已經攤開幾層半涼的藥膏,表面泛著油光,散著藥香。

唐宛安靜參觀,心裏對古人的制作工藝升起深深的佩服。雖然沒有現代化的裝備,就憑著這些傳統手藝,照樣能從草木金石中提煉出對癥的藥劑,劑量拿捏、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這就是制藥坊。”謝焱回頭看了她一眼,“有十來個軍醫,掌管開方、制藥的流程,有四五十號藥工,負責炮制藥材,並二十餘人雜役,負責搬運、劈柴、跑腿等,工序也算齊備,他們手頭還有其他日常事務,將軍讓分撥人手協助你,你需要多少人,接下來怎麽安排?”

唐宛心裏有一些預案,卻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只道:“我先看看情況吧。”

謝焱於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紹給眾人。

他隨口吩咐了個雜役:“去喊一聲,手上暫時沒活兒的都過來。”

謝焱在制藥坊裏顯然有幾分,眾人聽見謝焱召喚,三三兩兩地湊了過來,不多會兒就聚集了幾十號人。

大家平日處得也不差,看到謝焱身邊帶著個身形清瘦、膚色白凈的小郎君,都以為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有人笑道:“老謝,你怎麽找了這麽個小家夥?瞧他這又瘦又矮,能扛得傷員麽?”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聲未落,謝焱已經開口:“這是唐小郎君。他是將軍親自請來的,要他監督紫玉續肌膏的制備。”

他說著,從袖裏摸出從唐宛那邊拿來的一小瓶藥膏,揭封遞下去讓人傳看。

“這紫玉續肌膏,對外傷的治療效果非常好,將軍要大批量儲備。這位唐小郎君,就是這方子的主人,接下來這段時間,他會常駐制藥坊,指導、監督這批藥膏的制作。”

眾軍醫、藥工聞言都楞了一下。

大家依次接過那藥膏看了又看、聞了又聞,都是與醫藥為伍的,自然能看出幾分不俗,眼神裏都閃過一絲意外。

可有人還是忍不住嘀咕:“方子開了給我們做就成了,何必讓他來管教?”

敢說這話的沒幾個人,不過能在這制藥坊做事兒的,手裏都有幾分本事,心裏也都傲氣得很,平日裏便是自己人也時常別苗頭,更何況是讓他們被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管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

更何況,這藥膏看著就不尋常,裏頭顯然用了不少血竭、冰片、麝香之類的貴重藥材,這些藥也就軍營裏常備,外頭往往有市無價,讓個來路不明的小子指揮使用,他們哪兒能放心?

謝焱沒有替唐宛多解釋,只淡淡道:“將軍的安排,大家照令行事就是。”

唐宛聽在耳裏,並不意外。

她向前一步,仿佛沒聽見那些不滿,落落大方地開口:“諸位,我們三個月內要做出五千份紫玉續肌膏,時間緊、任務重。我的計劃是把制藥流程拆開來做,每人專管一步,提高效率。分工之前,我想先摸個底,看看大家各自最擅長哪一環。現在,有願意主動加入這個任務的嗎?”

人群一靜。

能夠參與一款新藥的制作,大夥兒並不排斥;可如果參與的代價是被這麽一個嘴上沒毛的小白臉管束,卻是沒人願意出頭。

唐宛看沒人應聲,也不惱,只道:“趙將軍請我來時說,一切便宜行事。既然沒人主動,那我就點名了。”

幾位老軍醫、老藥工面上閃過幾分不愉,顯然對她這個決定頗有微詞,目光齊刷刷看向謝焱。

唐宛也看向謝焱:“謝軍醫,將軍有令,若有人不服從,要怎麽辦?”

謝焱面無表情道:“自有軍規處置。”

這一句落下,場內瞬時瞬間鴉雀無聲,但看表情顯然有些不甘心,可都不敢多言,只暫時把話都咽了回去。

唐宛便道:“我要軍醫二人、藥工六人、雜役四人。有沒有主動報名的?”

依舊無人出列。

唐宛便看向謝焱,問:“可有名冊?”

謝焱只得叫來一名軍士,讓他取來名冊。

名冊一到,唐宛先從藥工一欄裏點了六個名字:“你們六位,先來試一試。”

她並不急著定人,只提筆寫下一個方子,遞給六人,“去庫裏抓藥,按方來。”

不多時,六人陸續回轉,把藥包交到她手裏。

唐宛挨個檢查,到了第四包,她擡眼看了一眼藥面,“這份是誰抓的?”

一個中年藥工站出來,神色有些不自然。

唐宛把藥包拆開,從裏頭捏出兩片極為相似的藥材,淡聲道:“我藥方中要的是人參,你卻摻了一半商陸。人參在此藥方起大補元氣、固脫生津作用,能托舉體虛之癥,調和方中諸藥藥性,可你用的商陸,與我藥方內的藜蘆相沖。藜蘆本就有毒性,需嚴格配伍,如今再混進有毒的商陸,二者毒性疊加,不僅會徹底毀了人參的補益之效,還會讓整個方子從救命的補方變成索命的毒方。”

她眸光一沈,“看你年紀也不輕,究竟是不識人參商陸,還是與我置氣,故意為之?”

那藥工臉色“唰”地白了,本想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來個下馬威,沒想到他方才說話溫溫軟軟像個娘娘腔,這會兒翻臉卻冷厲得很。

藥工連聲喊冤。唐宛沒有和他糾纏,只將手中藥材遞給謝焱:“謝軍醫,我有沒有冤枉他,請您來分辨。”

謝焱接過她遞過去的兩片藥材,臉色當即沈了下來。

唐宛道:“我不是軍中人,不清楚這等行徑怎麽處置,謝軍醫你盡可看著辦。不過此人,或是不通藥性、或是居心叵測,對藥方全無敬畏之心,我不能用,也不敢用。”

謝焱看了那人一眼,暗自搖頭,對隨行軍士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後再有此舉,直接攆出制藥坊。”

這中年藥工本來想作弄唐宛,反被扣上“無技無德”的帽子,此後想摘下來可不容易。其餘眾人見此狀態,心頭紛紛一緊,再不敢胡來。

唐宛把剩下兩包迅速過了一遍,藥材沒大問題,但分量和揀選都有瑕疵。她就地把藥揀開、覆稱,只留下了兩名完美無誤的藥工。

接著她又在名冊裏點出十個名字:“切藥。”

十人上前,她看刀工、看厚薄、看速度,最終只留了兩人。再點十個名字去“看火熬藥”,看誰能把火候拿捏得精準,也只留了兩人。

前後挑下來,六名藥工才定下。

這一連串指令行雲流水,眾人看著竟也無話可說。

“我這藥膏,對藥材分量和操作手法要求都很講究,”唐宛把名冊合上,聲音不高,卻已經完全壓住了場子,“事關將軍要的軍需,我會用最嚴格的標準要求大家。”

說完,她又用類似的方法從軍醫裏挑了兩人,從雜役裏挑了四人,並當場劃清了分工,不管哪個環節出了差池,只管過問負責那一部分的人員,如此一來,誰也不敢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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