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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銀錢兩清 “三十三兩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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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銀錢兩清 “三十三兩八錢。”……

苗桂枝果然擔心鬧到周家去,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她倒是想再犟嘴幾句,終究還是怕鬧太僵,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能扯了扯嘴角:“不是要算賬嗎?那就算算清楚吧!”

老沈頭和葛三娘對視一眼,眼中都有幾分諷意,還是看向唐睦。

唐睦唇角一勾,冷冷笑了聲:“既如此,就勞煩沈爺爺、葛嬸子和各位街坊了,幫我們做個見證。”

他也不進陳家院子,就在門外,當著眾街坊鄰居的面,一條一條大聲把跟阿姊商議過的賬目背出來。

“元和初年,大雪封路,北境糧價瘋漲。那年我們都艱難,你們陳家一粒糧食都沒了,是我祖父花高價從糧店買了兩袋糧,分了一袋給你們,那一袋粟米,值二百文。”

苗桂枝忍不住想辯駁。

畢竟平日那袋粟米才五十文,二百文,那不是搶錢嗎?

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到底沒敢張嘴。畢竟當年價高,老唐頭應該本就是花二百文買下的。

唐睦不是沒看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越發覺得阿姊的計劃沒錯。

陳文彥殺人合該償命,可就算真把人送去官府,頂多也不過一命抵一命,更何況阿姊如今並無大礙。若是陳家人肯花些錢糧上下打點,鬧到最後,多半也只是不了了之。

與其如此,不如用他們自己的法子來解決。

而讓對方付出代價之前,還是先把這些年白拿去的東西討回來,順便讓街坊們徹底看清這對母子倆的嘴臉。

他眼神微冷,繼續道:“元和三年,苗嬸子你染了時疫,燒得渾身滾燙,人事不醒。陳大哥在軍中不便照料,是我祖父請的大夫,給你用的藥是最好的,阿姊那幾天沒合過眼,天天為你熬藥換帕……當時的藥錢五百文,給大夫的診金一百文。”

那年染了時疫可不止她一戶,不少街坊的親人送了命,大家都印象深刻。唐睦報出來的數,真真只算了藥和診金,沒多要一文錢。

苗桂枝就算想反駁,都根本找不到由頭。

而唐睦還在繼續:“再有,這些年春耕,你家年年總說無錢無糧,兩家軍田的種子、農具、耕牛照例都是我家一道出的。兩家都是三十畝地,連著六年的花銷三十兩,你們該出一半,便是十五兩。”

十五兩這個數一出,苗桂枝胸口一陣滯悶,臉色一下白了,再忍不住尖叫起來:“十五兩!你怎不去搶?”

唐睦面無表情,看向老沈頭等人,恭聲問道:“沈爺爺,您老覺得,這賬可有不對?”

老沈頭冷冷瞥了苗桂枝一眼,淡淡哼聲:“只少不多。苗氏,你要是覺得不妥,就把這幾年的花銷一筆筆攤開算。咱們榆樹巷裏軍田佃出去種的不在少數,家家戶戶都有賬本,大家夥兒對照著來算算,不是什麽難事。”

苗桂枝聽到這話,心裏一慌,正想說什麽,唐睦便笑了聲,道:“既如此,就攤開來算算吧。”

唐睦來時做足了準備,自家的賬本就帶在身上,說完便掏出來,翻開便將歷年來春耕一項的支出一一念出來,種子花錢幾何,租耕牛用糧幾何,合計銀錢幾何,一樣一樣清清楚楚。

他報得不緊不慢,賬本一頁頁翻,看熱鬧的鄰居跟著點頭,都說無誤。

算到最後,賬面明明白白,六年合起來足足三十七兩六錢。

老沈頭手指頭掰了掰,扭頭看向苗桂枝:“這麽算下來,兩家平攤,你陳家該出十八兩八錢。”

苗桂枝後悔不疊,算個賬兩炷香的功夫就多出三兩八?她連忙說:“按原先說好的,十五兩就行!”

唐睦冷冷挑眉:“嬸子,咱們還是按照明細來吧,免得日後說不清。”

說完繼續翻賬本,挑揀著又說了幾個支出,有陳文彥從軍時打點上官的花銷,又有冬日囤菜買炭跟他家暫借的銀錢,加加減減三十三兩八錢。

這會子鄰居哪裏還聽不出?

唐家這孩子分明給留了餘地,原本是想湊個整數三十兩,偏偏苗桂枝自己要作妖,才多出個零頭。

苗桂枝一聽這個數字,當即腳下一軟,連站都站不穩了。

她這些年能跟唐家要得到的,自己絕對不出錢,兒子的餉銀、平日零碎的進項全都死死攥在手裏,還真叫她給存出了三十兩銀,可這也已經是他家全部的積蓄了。

眼下要她全數吐出來,不是要了她的命嗎?

苗桂枝忍不住懷疑,唐家的小子,難不成是算著她的存銀上門的?

她原本還想在具體賬目上賴賬,找由頭混過去,可唐睦說得樁樁件件,每個條目都有人證,左鄰右舍有目共睹的。日常瑣碎周濟他竟然一件都沒提,單單揀那些救命的、大頭的來說道,叫她再想抵賴也賴不掉。

旁人的眼光,苗桂枝平日裏一向不放在心上,可今天不同,四下街坊看向他們母子倆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剜在背後,戳得她脊梁骨發涼。

陳文彥也在這樣的目光中無法遁形,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人扒得幹幹凈凈。

他心裏清楚,這些年家裏吃穿住行都靠唐家,自家開銷非常小,而他娘平時也挺會搜刮錢的,按理說這個錢不是拿不出來。

陳文彥生怕搞砸了自己前程,連忙搶在母親前頭開口:“該給的就給,這錢……我們認了!”

苗桂枝被兒子的傻大方氣得眼前一黑。

但一邊是唐睦不給錢就去周家的無聲威脅,一邊是兒子心虛求救的目光,苗桂枝再舍不得,也只能咬著後槽牙,把這口氣往肚裏咽。

她忍著頭暈目眩轉身回屋,從櫃子裏找出藏錢的瓦甕。

裏頭零零散散的碎銀子和銅板,都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的存下來的。

“我的錢……”苗桂枝手指都在發抖,讓她把這些錢都給唐家,那不如讓她去死。

苗桂枝的心都在滴血,守著這甕銀子,遲遲不肯出去。

外頭陳文彥被催得熬不住,只得自己進屋,看著母親對著瓦甕流淚不舍,心裏也頗不是滋味,低聲說:“娘,這些先給他們。等我娶了周家娘子,再怕掙不回來?眼下周家才是最重要的!”

周家!

是的,周家!

苗桂枝心神一振。

唐家如今已經沒救了,唐老頭死了,留下兩個不頂事的孩子,今年春耕的錢不僅要不到,差點還得倒貼。可周家不一樣,周家不止有錢,還軍中還很有勢力,這不還沒正經議婚事,就先給兒子升了小旗。

想到這個,苗桂枝也不傷心了,抹了把眼淚:“是的,周家才是要緊的。”

“去,把這些錢都給他們,但有個條件,叫他們不要胡說八道,別讓周家人覺察了。”苗桂枝縱使心中千百般不舍,還是咬著牙,閉眼將存銀的瓦甕往兒子手裏一塞。

“真是沒良心的討債鬼,爛了心腸的,怎麽就沒一起淹死了!”

陳文彥聽了心裏一震,連忙讓她噤聲,苗桂枝也自覺說錯了話,抿了抿嘴。陳文彥接了瓦罐,也不多看,大步往院外走去。

外頭,唐睦接過瓦甕,當著眾街坊的面,找來銀秤仔仔細細地稱了。

“三十三兩八錢。”

所有的碎銀加起來,竟然將將好三十三兩五錢。他又在那瓦甕裏數了三百個銅板,清點完畢,瓦甕裏竟還剩了不少銅板。

街坊們見陳家竟能拿出這一大甕銀子,不免都驚得目瞪口呆。

“這陳家母子見天哭窮,竟然有這麽多家底?”

“你們沒聽見嗎?這麽些年,吃的用的,全是唐家出錢,他們可不得攥些出來?”

“看不出,陳文彥這小子長得人高馬大,吃起軟飯來一點不客氣。”

“唐家還是很厚道的……”

人群裏竊竊私語聲一陣高過一陣,陳文彥聽得臉皮發燒,卻不敢多說什麽,只對唐睦低聲道:“睦哥兒,事已至此,咱們兩家,就兩清了吧?”

唐睦想起什麽,數出七十六枚銅錢來,還給陳文彥:“這是昨日從你處拿的。”

陳文彥接過那錢,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唐睦淡淡瞥他一眼,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展開給眾人看:“這是我阿姊與陳大哥的婚書。如今兩家銀錢算清,從此兩不相欠,這樁婚事也作廢。”

說完,他將婚書撕成碎屑,一陣風吹來,紙屑飄散。

他擡眼看向陳文彥:“陳大哥,你家的那份也請拿出來,當著大夥撕了吧。”

陳文彥望著那些被吹散的紙屑,不知怎的,心中湧現某種不安。

他抿了抿唇,看了眼周圍看熱鬧的人,扯出個勉強的笑:“……稍等。”

說完轉身進屋,把藏在箱底的那張婚書翻了出來。

軍戶結親,按理該報備上官,可他和唐宛年紀未到,只是先立了婚書,原本打算等正式結親的時候再去官裏登冊。如今婚書一撕,往後兩家再無牽連。

陳文彥低頭看著手裏的婚書,想起這些年,無論大事小事都習慣往唐家去,唐爺爺能給銀錢上的幫助,宛娘則總能讓他寬心,就連唐睦小小年紀,也十分穩重,凡事都能商量幾句。

他們一家人的存在,常常讓陳文彥覺得,不論遇到什麽事,都能有條後路。

可現在,這條後路,卻被他親手斬斷了。

不過,如今唐爺爺已經死了,這對姐弟對自己又能有什麽助益呢?難道就為了心中那點不舍,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嗎?

想到這,陳文彥深吸一口氣,拿起婚書,大步走出去,交到唐睦手裏。

唐睦接過去展開一看,確定是婚書無誤,便隨手一撕,碎紙如雪,隨風卷到天際。

苗桂枝跟著出來,見狀尖刻一笑:“從今往後,我們陳家跟你們唐家再無瓜葛,老死不相往來。”

唐睦冷冷看了她一眼,並不搭理,轉身朝看熱鬧的街坊們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謝各位叔伯嬸娘做見證,等我阿姊醒了,必登門道謝。”

他說著,又看向老沈頭和葛三娘,誠懇道:“謝謝沈爺爺,謝謝葛嬸子。”

老沈頭嘆了口氣,拍了拍他肩膀,語氣裏帶著幾分覆雜:“回去照顧你阿姊吧!”

唐睦年紀小,但這事兒辦得周全。既要回了一些損失,又沒有把事情做絕,行事相當有風度。反觀陳家這母子倆,卻是太不地道了,真真叫人心寒。

老沈頭跟周百戶年輕時有些交情,但畢竟不是很熟,不好幹涉他人家事,只隱隱為對方感到難堪。

肅北營裏那麽多好男兒,怎麽偏偏看中了這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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