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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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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

住在家屬院裏的人,最大的軟肋自然就是那個能讓他們住家屬院的軍人了。

在韓梁說出要找林團長問問的時候,林團長的老娘——那個跋扈的老太太的臉色立刻就難看起來。

她近乎慌張地拉著孫子往外走,嘴上還不饒人地嘟噥。

“問問問,有什麽好問的,這跟我兒子有什麽關系……”

最能沖鋒陷陣的老太太都走了,其他人更是不敢在韓梁面前造次。

她們比老太太更緊張害怕,對方尚且有張‘老娘’的身份底牌,她們這些連工作都沒有的普通婦人,就真的只能依靠丈夫的臉色過活了。

看著她們離開,韓梁回過頭時,發現莊顏已經拾起水桶,重新開始打水了。

她真的很瘦,細弱的胳膊卯足了力氣才能勉強擡起一桶打滿的水。

韓梁連忙過去,伸手想幫忙,卻被對方側身避開。

“不用。”音量不大,卻讓韓梁微微楞了楞。

他平時接觸最多的,是營裏的兄弟們,各個聲若洪鐘、底氣十足,嚎得一個比一個亮堂。

乍一聽到莊顏清清冷冷的聲音,他形容不上來是種什麽感受。

他很快也不去思考了,他的視線追隨著從身旁走過的女人。

他想說你拎不動的話,可以再倒一點出來。

但看到從水桶兩邊溢出來的水,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吧,就算不主動把水倒掉,水也會在她走回去的過程中減少一半的。

韓梁連忙追上去,介紹道:“你好,嫂子,我叫韓梁,三團一營的副營長,我上面就是莊明志莊營長,我們是兄弟,他讓我來給你送這個月的津貼。”

莊顏卻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比之前還要更快地往前走。

韓梁沒再說話,默默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

看著莊顏的背影,他的心情有些覆雜。

在此之前,他覺得莊顏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但凡要臉,就不會用自己的清白去要挾救命恩人。

只是現在,他的心情有些覆雜。

相比之前純粹的厭惡,此刻還多了點憐憫和懷疑。

憐憫莊顏剛才的遭遇。

懷疑那場婚姻是否真是莊顏的本意。

孩子們的打油詩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編出來的,她應該從很早之前開始就承受著別人的嘲諷和排擠。

那些軍屬不分青紅皂白就覺得她在打孩子。

會不會以前那些說她發瘋打人的流言,也不全是莊顏一個人的錯。

一個嫌貧愛富、甚至會用清白誣陷軍官的女人,她會對他這種剛剛還幫過她的軍官無動於衷嗎?

總不能是因為他只是個副營長,就覺得他沒有巴結的必要了吧?

韓梁心想著,一路跟到了院門口。

他在門口停下,透過半開的大門往裏面看。

院裏被打掃得很幹凈,土地被開墾過了,似乎種了些什麽,繩上則晾著洗幹凈的衣服。

明明看起來……還不錯啊,就是那些新衣服的顏色有點太紮眼了,像他表姐顏料盒裏最鮮艷的幾種顏料。

莊顏將水桶裏的水倒進院裏的水缸裏。

聽聲音,可能剛鋪滿個底。

韓梁看到水缸旁還有另一個水桶。

顯然要是個力氣大的,兩桶兩桶提回來,不用幾趟就能把缸裝滿。

“嫂子,我幫你吧。”

韓梁於心不忍,再沒管什麽禮貌不禮貌的了,直接踏進院子,拎起地上的水桶,又搶過莊顏手裏那個。

“我不用你幫忙!不用你可憐我!”莊顏憤怒地看他,他終於近距離看清了她的模樣。

他對莊顏長相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剛來家屬院時的流言上。

流言說她又瘦又醜又臟,反正就是很難看的,但今天親眼所見,他卻覺得流言荒唐得可怕。

她明明不醜,也不臟,雖然確實瘦了點,但也沒到那麽誇張的地步。

巴掌大的小臉、尖尖的下巴,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因為憤怒而微微睜大,淺褐色的虹膜顯得清透而漂亮。

韓梁立刻收回視線,“等我打完水就把錢給你!”

腳步甚至有些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像有病似的,沒有道德又不要臉,怎麽會滿腦子都是莊顏的臉。

不,或許他就是道德感太高了,才會因為同情莊顏的遭遇而想著對方……想著如何幫對方——沒錯!他只是太善良了。

正因為他善良,他才會幫莊顏把水缸打滿。

正因為他善良,他才會去找政委,找林團長,找那些認得出來的嫂子們的丈夫。

當然更重要的,是找莊明志,莊明志才是最該知道這些事情的人。

作為莊顏的丈夫,作為莊顏在軍區唯一能依靠的人,對方應該做一些男人該做的,而不是一直逃避,當一個縮頭烏龜!

再之後,莊明志回去了一趟,結果依舊不怎麽好。

兩個人又吵架了,韓梁不懂他們為什麽要吵架,又不是討論排兵布陣,犯得著那麽大火氣嘛。

莊明志嘆了口氣,說他原本是想回家好好聊聊,他想問她以前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又為什麽不解釋。

結果剛問出口,不知道是哪裏說得不對,莊顏憤怒地沖他大吼大叫。

韓梁好奇問,“她吼了你什麽?”

“她說我不相信她,所以她解釋了也沒用。”莊明志不可理喻。

“梁子,你評評理,她之前什麽都不跟我說,我又不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韓梁皺著臉撓撓頭,用一言難盡的眼神望著這個兄弟,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一樣。

“明志,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莊明志瞪著他,也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一樣。

“不是,你覺得是我錯了?我錯哪了?”

“之前發生那些事的時候,因為嫂…莊顏同志她沒有解釋,所以你毫不猶豫就相信了其他人的說辭,是這樣嗎?”

韓梁目光覆雜地望著怔楞住的莊明志,“明志,我以為你是調查清楚以後才會去別人家裏道歉的,我沒想到……”

“莊顏是你媳婦,不是敵特。”他無法理解地說。

“雖然我沒結過婚,但我覺得吧,在證據確鑿前,一個男人就該堅定地站在媳婦身邊,而不是跟外人合夥去欺負她。”

莊明志沒再說話,只看樣子,像是懊悔的。

不過,時間並沒有留給他補救的機會。

1979年,自衛反擊戰打響了。

他們奉命去前線支援,在槍林彈雨中進行著艱難的突入任務。

再然後,一枚炸彈幾乎要把韓梁從這個漫長的夢裏炸醒。

模糊之際,他聽到莊明志絕望叫喊著他的名字。

他快要死了……他意識到了這點。

短暫的27年人生,他過得還挺精彩,應該沒有什麽遺憾…

韓梁的腦海中又無端想起了莊顏的臉,那雙憤怒的眼睛,那具瘦弱的身體。

在他們外出打仗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屬院裏,是不是又在半桶半桶地挑水,是不是又被別人給欺負冤枉了?

真不要臉……韓梁唾棄著自己。

好在如此不知廉恥的他,馬上就要去死了。

死之前,反正也無所謂了。

他握住莊明志的手,喉嚨裏有血,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

“明志…你和莊顏…同志的婚姻,你再好好想想……這麽拖著,對兩個人…都沒好處……”

他還沒說完呢,他還想說,如果你們要離婚,就給莊顏找個工作。

他知道莊明志能辦到這點,有了工作,莊顏哪怕離婚了也可以留在附近,至少要比回去好得多。

但該死的!

他再沒有力氣說下去了,他只能不甘地垂下手,徹底陷入黑暗。

韓梁是在病床上睜開眼的。

這是他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同事們來看他,告訴他那個案子圓滿結束了,犯人都被抓了起來。

他們的眼神帶著同情,韓梁知道,他的傷勢有些嚴重,已經不適合當刑警了。

韓梁幹脆辦理了出院。

出院前,他詢問護士有沒有看到自己那塊88元的玉。

那玉墜應該是在手術之前,被醫生給摘掉了。

護士一臉困惑,搖頭表示他身上除了手表外,沒戴任何飾品。

“噢,對了,韓先生。”護士突然一拍腦門,從護士臺的櫃子裏拿出一本…小說。

她板著臉,像是害怕自己突然笑出聲,“這本小說是從你的外套內口袋裏找出來的,當時情況緊急,我們只能把您的衣服剪開,差點忘了這本小說了。”

韓梁茫然地接過小說。

小說封面很簡潔,書名叫做《嫁軍官,清冷醫生幸福一生》

韓梁嘴角抽了抽,僵硬地確認道:“這本……它真的是從我外套裏找出來的?”

護士認真點頭,一臉嚴肅。

“沒錯!”

“……謝謝。”

韓梁像游魂一樣飄走了。

他還是比較相信醫護人員的人品的。

對方說這本書是他的,那就應該是從他外套裏拿出來的,對方說沒見到玉墜,那就應該沒有見過。

退一萬步講,就算醫護人員裏真有手腳不幹凈的,也應該不敢偷警察的東西。

他只能先回家,在擦洗和看小說之間搖擺,最後還是選擇了先看看小說。

萬一是犯罪分子的把戲呢?說不定裏面隱藏了什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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