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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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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040

可是道理雖然是這麽個道理,但他又不想逼迫方亦昕,讓她太為難。

只能摻雜在一朝一夕、句讀之間循序漸進了。

這麽多年了,盡管他在方亦昕身邊吹了多少耳邊風,可她依舊抗拒排斥。

一個是妻子。

一個是女兒。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看不得這兩個人之中任何一個人在家庭關系裏被痛苦反覆撚磨。

家庭不能成為一座紋飾精美的冰冷牢籠,親緣關系也不能成為吃人的蜘蛛網。

他也上了年紀,已邁入人生的黃昏,宛若初夏新荷的年輕美麗的妻子依舊美麗動人,與他不同,她的肌膚依舊透露著青春靚麗的光澤。

妻子充滿活力的嬌嗔依舊讓他動容。

現在,他已經不再追逐激情或是榮耀,只想看到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景象。

只是不能強加自己的意願給愛的人,這跟施暴沒兩樣,打著正義的旗號不過是為這樣的行徑塗脂抹粉。

他作為丈夫,作為父親,妻子和女兒的心理健康同樣是他需要關註和履行的義務,倒不如就讓他長此以往地來做這個天秤的樞軸,去調節,維持平衡。

直到她們某一天自願地走向對方。

他相信會等到這一天的。

他的作用就是盡力讓這個過程變得不那麽痛苦難耐。

“快去休息吧。”趙正宏吻了吻妻子的額頭,輕聲誘哄著說道。

“你也早點睡老公。”方亦昕那臉色終於回溫了些。

趙正宏溫柔地笑著應了。

他在客廳枯坐了半刻鐘,終於起身——去到二女兒趙茉瀨的臥室。

大女兒有妻子哄睡,二女兒又向來早熟,對母親的愛即便渴望卻也不爭不搶,每天自己早早就睡下了。他計劃著再看一眼趙茉瀨就去睡覺。

就像現在,趙萊萊臥室的燈還亮著,路過的時候,他聽到她還在纏著妻子講故事,而趙茉瀨的臥室已經被黑寂吞沒。

臥室的門闔著,趙正宏輕手輕腳打開,生怕驚擾到她的睡眠,以至於屏息凝神躡手躡腳地像個竊賊。

廊燈的光切割了部分黑暗,他憐愛地靠近她的床邊。

“……”

剛彎下腰,正對上趙茉瀨那雙睜著的、被燈光映襯地波光粼粼的大眼睛,醒目的白眼仁。

“還沒睡啊瀨瀨……”

想到女兒完完全全目睹了他好似“犯罪”的整個過程,趙正宏覺得有點兒尷尬。

而後是被嚇到的心有餘悸。

“睡不著。”趙茉瀨對趙正宏此時的處境完全不在意。

“睡不著啊——”趙正宏呢喃著重覆,順勢坐在她的床邊上,“那……要爸爸給你講睡前故事嗎?”

趙茉瀨搖頭:“能媽媽給我講嗎?”

這……很顯然不行啊。

“爸爸給你講不也一樣嗎?”趙正宏臉上夾雜著為難和心疼的情緒,他盡量溫聲細語,抱著某種僥幸心理,或許這樣就能渾水摸魚,讓女兒覺得他和媽媽也沒什麽兩樣。

“……”趙茉瀨眼裏的落寞顯露無疑,她將被子往上掖了掖,打了個哈欠,“爸爸,我困了,現在不用講故事了。”

拐彎抹角地被拒絕了。

好吧。

女兒還是在意他的,起碼還知道委婉點兒,不傷他的心。

老父親盡力撫慰自己脆弱的心靈,給女兒掖了掖被角轉身離開。

-

翌日清晨。

趙茉瀨早早起來練琴。

趙萊萊對音律一竅不通,看樂譜上的音符像看蝌蚪文,什麽莫紮特,肖斯塔科維奇的,她也一概不感興趣。但方亦昕又實在想培養出一個鋼琴家,就將希望寄托在二女兒身上,這架斯坦威鋼琴就是方亦昕還在孕期的時候興致沖沖給即將出生的趙茉瀨準備的,也是唯一只屬於她的一式一份的禮物,被趙茉瀨當寶貝一樣愛不釋手。

可惜,直到現在,方亦昕都沒陪她一起彈奏過。

她的媽媽可是音樂學院的特聘教授啊……

她教過指導過那麽多孩子,唯獨沒有教過自己。

難以預料的是,趙茉瀨對鋼琴、對音樂卻展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因為擁有罕見的“絕對音感”及天生的和聲直覺,她具備極強的視奏能力和即興創作才華。從巴赫的精密覆調到莫紮特的靈性旋律,從肖邦的詩意浪漫到李斯特的炫技篇章,趙茉瀨均有涉獵並能深刻演繹,她的演奏以超越年齡的音樂理解力和驚人的表現力著稱,能精準捕捉傳遞作品深處的靈魂,評論家毫不吝嗇地稱讚她的音色為“包裹著天鵝絨的星星”。

在國際音樂峰會·鋼琴組別比賽上拿到最高桂冠永恒鉑金獎,成為最年輕的“受冠者”,獲得了在維也納“金色預言”音樂廳舉行獨奏會的殊榮,這也不過是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不過小小年紀,她的獲獎履歷已經是絕大多數人窮極一生也追趕不上的豐厚。

但這對她來說沒什麽大不了的。

對她來說,這些嘉獎,這些來自外界的名譽,還不如媽媽的一句誇讚來得實在。

……

媽媽從來沒誇過她。

也許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也是,母親對孩子高標準高要求總是沒錯的。

也許媽媽只是怕她收到太多誇讚驕傲自滿,一定是這樣的。

她要愈發勤加練習。

這架鋼琴就是媽媽對她的誕生和她的未來美好憧憬最好的證明。

每每彈奏的時候,媽媽好像都陪伴在她的身邊,就坐在她身邊的琴凳上,而她呢,完全被媽媽的味道包裹。

她的心完全沈浸下來。

十根手指在琴鍵上翻飛翩躚。

“嗡——”

琴鍵突然被一只手大力摁凹下去,發出巨大的嗡鳴。

美妙悅耳的音樂因為這股不合時宜的巨響被迫中止。

她微微蹙眉,不悅地睜開眼。

“嘿——小妹。”趙萊萊挺著一張不谙世事的臉笑著喊道。

“……”趙茉瀨黑漆漆的大杏眼一瞬不眨地盯著她,“怎麽了?”

“小妹,能給我試試嗎?”趙萊萊有些躍躍欲試地問道。

“你不是不喜歡嗎?”趙茉瀨有心拒絕。

她私心不想讓除她以外的人碰這架鋼琴。

“看小妹彈得厲害,我心血來潮也想試試,可以嗎?”趙萊萊習慣性用著撒嬌的語氣說道。

“…………”

她又不是第一天在家裏彈琴,也不是第一天彈得好。

而且她又不會彈。

既然一直都沒興趣,就一輩子都不要有興趣好了。

“那你來吧。”趙茉瀨頗不情願地起身,站到旁邊。

“謝謝小妹啦,你真好。”趙萊萊興沖沖地坐下。

趙茉瀨在她屁股粘到地上的一瞬間不爽地皺起眉,她坐在那裏,趙茉瀨就升騰起一種被外人入侵了領地的煩躁不安。

太違和了。

趙萊萊手搭在琴鍵上,照貓畫虎著趙茉瀨彈鋼琴時手指的姿態,很自信地摁下去。

“…………”

雜亂無章,全是噪音。

一個人的手怎麽能在創造噪音這件事上這麽天賦異稟。

趙茉瀨鄙夷,隨後又很慶幸。

也對,在鋼琴這件事上,這個家裏只要有一個天賦異稟的孩子就夠了。

她得不到的褒揚,姐姐就更得不到了。

這讓她很安心。

想到這兒,她那張稚嫩又漠然的面龐上終於露出點笑意。

看著趙萊萊垂頭喪氣,她出奇地出聲安慰。

“沒關系的姐姐,畢竟你沒系統地學過,彈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她話還沒說完,尾巴那幾個字就被另一道高昂的嗓音覆蓋。

“哎呀呀,我們萊萊怎麽今天還主動碰鋼琴了呀?”方亦昕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臉上泛濫著溫柔欣慰。

趙茉瀨視線從她出現的那一刻就立刻粘粘在她臉上。

她很意外。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盛了滿滿的酸澀氣泡水,現在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彈了這麽久,媽媽都沒主動來到她身邊過,姐姐才剛坐在這裏彈了亂七八糟的幾個音,媽媽就出現了。

“媽媽——!!”趙萊萊剛坍塌下去的情緒瞬間再次昂揚,“媽媽我彈得怎麽樣?您這個大藝術家評價一下。”

“那當然是……”方亦昕一副秉公評判的樣子,皺眉沈吟片刻。

趙茉瀨心被高高懸吊了起來。

“…………”

“很好啊!我們萊萊超級超級棒!”方亦昕不再捉弄趙萊萊,摸摸她的臉,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母女相親相愛的場景看著是那麽溫馨。

趙茉瀨臉色卻倏地一變。

她拳頭緊緊攥住,直到沒有多餘的力氣攥得更緊。

媽媽……竟然在誇獎她。

她分明彈得一點都不好!!

“媽媽……我知道你在哄我。”趙萊萊雙手環住方亦昕的腰,小臉昂起,笑著說,“不過還是謝謝媽媽,媽媽這麽說我還是很開心的。”

方亦昕搖頭:“沒關系啊,你想學的話,媽媽可以教你。”

趙萊萊嘟嘴:“但是我很笨哎,我沒有小妹有天賦,就算媽媽教我也要浪費很多時間。”

方亦昕:“傻瓜,你是媽媽的寶貝,媽媽教你永遠都有時間啊,怎麽能說是浪費呢,就算沒有教會你,那我們也在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啊。”

“媽媽你真的太好了,我好愛你。”趙萊萊在她懷裏撒著嬌。

方亦昕在她身邊坐下來。

鋼琴的黑漆光面倒映著母女二人依偎的身影,趙茉瀨像個局外人,孤零零地站在愛的最外圍。

母親指導著姐姐,修長的手指正溫柔地覆在姐姐手背上,帶領她在黑白琴鍵上行走。

姐姐按下的每一個音符都像尖細的銀針,刺穿她的鼓膜。

可是她也是媽媽的女兒啊。

這樣的耐心,她從未使用在她的身上過。

她是不是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裏了?

可是她的眼睛卻克制不住地盯著方亦昕,視線留戀貪婪地舔舐母親帶有溫柔光輝的側臉。

這樣的場景,她幻想了無數次。

對她來說,這是多麽奢侈。

可居然趙萊萊這麽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要是她是姐姐就好了。

她如是想著,胸腔突然湧起一陣灼熱的疼痛,那疼痛夢幻地扭曲著,開始詭異地流動,她竟然真的看到坐在琴架上依偎在媽媽身邊的那道身影變成了自己。

她穿著姐姐的那件繡著蕾絲的連衣裙,距離太近,她甚至聞到母親散發著玫瑰精油香氣的發梢,聞得到她肌膚裏滲出來的芬芳,母親呢,時不時地用她的手親昵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頂,毫不吝嗇地誇讚她彈得曲子有多麽好聽。

“我們萊萊真棒呀。”

母親的嗓音突然出現。

“……”趙茉瀨驟然回神。

她聽到劈裏啪啦地脆響。

是幻象碎裂的無情地聲音。

她眸光黯淡下來,轉身離開。

……

副院辦公室。

沈昱坐在工位上,擡眼打量著與自己一個辦公桌相隔的女孩兒。

“你進來這麽一會兒了,就看著我在這寫材料,也不說話,到底是想幹什麽?”沈昱無語,她要是再不吱聲,這俞灼錚還得在這待到不知道什麽時候。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誰找來的監工。

怎麽好端端地會想到來找她?

難不成是為她老大璃惟津求情的,但是不能啊,不是她主動“檢舉揭發”的嗎,而且還是在沒有實質的證據的前提下。

而且,最後上面會不會給批,是怎樣的結果,這都不是她能左右定論的。

“沈院,對昨天的事,我還有點兒別的看法。”俞灼錚說。

“哦?說說看。”沈昱示意她繼續說。

“這聽上去可能有點像我在搞針對,我覺得李院長的事件和她學生林疏也存在關聯。”

“為什麽這麽說?”

“眾所周知,林疏是李院長最得意的學生,她們關系密切,工作上也是彼此的輔助,我不相信李院長的行事動向林疏能完全不知情,最起碼,她包庇了。”俞灼錚嗓音篤定。

“那……你是什麽意思?”

沈昱面不改色地問。

“為穩妥起見,我建議讓林組長在當前階段暫時退出項目工作,擱置手頭的一切事宜,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對她能否繼續勝任這個職位做考量評估。”

“不行。”沈昱立即否決她的提議。

“我先不談及信任的問題,我只問你,像林疏這樣能力強話少事兒少的天才,你能在所裏給我找出來第二個嗎?”

“……不能。”俞灼錚沈默片刻,搖頭。

“那我問你,你把她給我搞走了,還有誰能解決李院長留下的爛攤子。”沈昱攤手,“你以為還有誰能解決?難不成你來?”

“…………”

“璃惟津是你們自己的人,我就不說什麽了,但林疏是研究所很重要的一份子,研究所也需要她這樣的人,我不想在這種關頭搞出點兒信任危機亦或者其它什麽莫須有的東西來,要警惕內在性批判可能帶來的異化與對立。其次就是,凡事要講實際的證據,你不能空口白牙憑主觀臆測就讓我做決定,要是真有想法,你就把證據擺到我桌子上,我們再談。”

沈昱說話嗓音不大,卻裹紮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感。

她低下頭,視線重新回歸到桌面的材料上,不再與俞灼錚糾纏:“沒其它事兒的話,就回去吧,璃惟津一走,我不相信你們還會那麽有空閑。”

俞灼錚眉頭微微蹙起,眼神死死盯著沈昱,無厘頭地來了這麽一句:“是因為沈洄昀嗎?”

“……”沈昱搖頭,“跟她沒關系。”

正僵持著,門忽然被“篤篤篤”地敲響。

“進——”沈昱頭擡也不擡。

“李院,上面派遣了調查員下來,中午十二點前會到。”

“知道了。”沈昱擡眼,“讓林疏去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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