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3

關燈
Chapter 23

023

林疏帶著手套在前座駕駛位上檢驗真偽,裴喆坐在後座,手扒著她的座椅借力往前探腦袋。

真要是真的,她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沈洄昀挑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院長也是挺有想法,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不服老的證明,雖然在一天一天變老,但是也得制造點動靜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沒人搭理她。

“是創意和精力都不如以前了嗎,所以得拿以前的作品。”她語氣輕飄飄的,譏諷意味卻很明顯。

“人都會有這麽一天的。”林疏淡淡說道。

即便是還年輕氣盛的她,也早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坦言講,這麽多年跟在老師身邊,她是確確實實感受到老師精力像洩了氣的皮球緩慢流逝,這個事實去面對是很無力的,但這並不代表她需要通過以前的作品去奪眼球,喪心病狂地做出那些危害社會的行徑。

這麽多年的朝夕相處,她相信她的為人。

“而且,”林疏反駁,“並不是老師她主動要挑起一些事端。”

“是被盜走的,對嗎?”沈洄昀沒等她說完就插話,她斜睨著駕駛位輕嗤道,“這話你對我說過無數遍了,那麽我就很好奇了。”

她即興角色扮演自問自答。

問:“盜賊有抓到嗎?”

答:“沒有。”她攤手。

“還是說一直都是‘薛定諤的賊’,其實事情的根本就是我們的院長大人一個人創造出了個莫須有的賊,監守自盜而已。”沈洄昀涼涼地笑起來。

盡管現今已經徹底暴露,但是也僅僅是封閉式內部處理,一直都沒有報警,警察沒有參與到抓捕活動之中,或者說壓根沒有機會,追捕盜賊又不在她們研究所的能力範圍內,倘若盜賊隨身攜帶著手環,她們起碼也能根據定位追蹤到盜賊具體的地理位置。

但也不知道盜賊是出於什麽邪惡心理,竟然選擇把這種好不容易偷到手的東西像丟繡球似的隨機給毫不知情的大眾。

她們研究所又不具備抓捕盜賊的能力,竊賊當然還在逍遙法外。

她顯然沒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火,尤其是身側這個人還是個十分敬重師長尊師重道的人,在最受老師寵愛的學生面前詬病她愛戴的老師,她也是夠有惡趣味的。

“下車。”林疏言簡意賅,但簡短有力的兩個字裏盛滿了怒意。

“啊?”沈洄昀沒反應過來狀況,“你說什麽?”

“我說,下車。”林疏不給她絲毫眼神。

“……”裴喆噤聲。

她左瞧右瞧,還是第一次清晰感受到林疏的怒意,有億點點恐怖。

沈洄昀也被這股怒意震懾住了,她氣勢減弱,有意放低自己的姿態:“不是,我開玩笑的。”

“你不尊重我。”

林疏嗓音裏的冷調像是在闡述著什麽客觀事實。

“我沒有……”沈洄昀手緊緊扒著車門,“反正我不下去,這是我的車,要下去也是……”她急剎住嘴,差點口不擇言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

“那我下。”林疏當然清楚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解了安全帶就要開車門,被沈洄昀一把拽住。

“哎,我向你道歉,剛剛確實說得有點過分了,沒顧慮到你的感受,對不起。”沈洄昀傾身摁著林疏開車門的胳膊,“你別生氣了,後面還坐著人呢,不是還要一起去吃飯嗎?”

裴喆原本還在被急轉直下焦灼的局勢整得懵頭,判斷著自己是不是要和林疏一起下車,雖然她也不清楚兩人是什麽情況,但跟著林疏走肯定是沒錯。

她可不想坐在這個高傲家夥的豪車上。

對,盡管是個豪車。

林疏沒好氣地說:“在朋友的面前說她崇拜對象的壞話,並不能展現出你高級的審美,只能證明你是個素質低下的人。你不尊重我,不把我當人看,所以你不在意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態度,我的心理,我對你的看法。但凡你意識到我和你都是活生生的人,你都會稍加揣摩思考再說出來。”

裴喆深表讚同。

“你看上去是在諷刺李院長,但其實你是對我有所不滿,你是在對我發洩,李院長不過是個工具人而已。”林疏眼眸清如明鏡。

“你覺得我們是朋友嗎?”沈洄昀顯然抓不住重點,她用一種好奇的打量的目光看著林疏。

“……”

林疏施舍般地用眼尾巴刮了下她,什麽話也沒說。

回應她的只是跑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裴喆很好心地:“林疏姐的意思應該是讓你自己斟酌。”

沈洄昀:“你覺得你知道的我會不知道嗎?”

“……”

裴喆有點自閉,她靠到車窗邊自我療愈去了,倒不是被此人的言語中傷羞辱到,而是覺得這個沈洄昀腦子有點毛病,跟她交談壽命值狂掉。

車內短促地安靜了會兒。

“你就沒想過,自己嘗試去研制出一個能對抗李……你老師的發明出來嗎?我覺得你完全有這個能力。”沈洄昀倏忽說道。

“沒想過。”林疏不假思索地開口。

“原因呢?”沈洄昀側過臉,“是有什麽顧慮嗎?”

“我倒是沒有考慮自己的自尊方面,只是覺得,老師自己完全是有能力解決的吧,不需要我主動介入,她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林疏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思忖說道。

“或許與你的判斷會有些出入呢。”沈洄昀盡量委婉地說。

“我相信她。”林疏篤定地回答。

·

她總是對李痂有種出於像嬰幼兒對於母親的信任、依戀和崇拜感,這種情感會滲透在她每次的判斷和決策中,和李痂相識數載,她潛移默化被這位良師益友影響,改變自己身為人的一小部分,但又是她自願接受的。

總有人抵觸外界之於自己的影響,想保護原本的自己不受病毒汙染侵害。但她認為並沒有“原本的自己”,那只是自己的過去式,不過是一種過去綜合的敘述幻象,而人,是每時每刻的人。人的整體意識就像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既持續流動又保持形式,她只是借助別人的力量成為了想要的自己,她依舊自己主導意識和人生。

她樂意接受這種改變。

“你這個樣子很容易受到傷害的。”沈洄昀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不過,我還以為你會因為副院舉報你老師的事情遷怒我呢。”

雖然已經不是一兩次惹她生氣了。

“沒什麽好遷怒的,”林疏打著方向盤轉彎,她開車一向穩重,“歸根究底,老師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事情敗露之前,我的確有私心想過或許有什麽渾水摸魚的辦法能幫到她,但在親眼見識到那件發明帶給人的傷害後,我覺得,她的確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辦公室’裏的那個專用房間,是個不錯的環境,有壓力,也能幫助她盡快解決問題。”

裴喆在後座聽著,默默消化林疏話裏的內容。

“那如果,未來的某一天你的確發現你對於別人的判斷是錯誤的,你會怎麽樣?”裴喆提問。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像你說的,那也不是她的錯,是我對她的錯誤判斷。”林疏笑笑,“換過來也是成立的,如果有一天別人批判我,指責我和她認識中的是兩幅面孔,那也不是我的錯,是她對我的認識本身就不正確。即便她說的確有其事,我也會自己判斷,自己反省自己改正,起碼不能是別人指著我的鼻子說吧。”

沈洄昀支著腦袋看著車窗外,露出淡淡的笑容。

裴喆緩緩點頭:“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是你不會有情緒嗎?失望惡心之類的。”

林疏:“當然會有啊,情緒也是人的一部分,但是盡量控制在合理的區間就好了,不過,我長大之後好像情緒反應是比較淡了。”

車子忽然剎住——

原來不知不覺車已經開到了研究所門口。

“我先去把手環安置下來,你們在車裏等我一會兒。”林疏解開安全帶利落下車,她扶著車門對兩人叮囑。

“OK。”裴喆乖乖點頭。

“嗯。”沈洄昀不鹹不淡地應了聲。

車門“啪”緊閉上,車內頓時陷入了死寂。

“……”

“……”

車內僅有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坐著,似乎都沒有想跟對方說話的欲望。

但同時兩人又有著詭異的默契——她們的眼睛都朝著林疏離開的方向註視著。

·

“你是因為手環的這件事認識的林疏?”沈洄昀忽然開口。

“嗯,是。”裴喆不知道這位財神又是什麽心思。

“那事情結束後,你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就回歸正軌了吧。”

“我沒太理解,什麽叫‘回歸正軌’,你的意思是什麽?”

又沒憋好屁這個人。

“當然是各自回歸各自的生活咯。”

“……”

“因為是被攪進這個局面裏,除過‘被害人’這個身份,你們還有其它關系嗎?”

“我們是朋友。”

“她說的?”

“當然,親自戳章。”

“……”

過了十秒,沈洄昀又說:“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平庸且平凡,林疏的世界不過是你短暫的夢而已,遲早要醒過來。強行過度相處只會打擾到林疏的生活。”

“我當然知道我平凡平庸,或許我一無是處,但是你也沒有資格對我們的友誼指指點點,林疏想不想和我相處,她會自己表達。”

沈洄昀笑得輕蔑:“你這種人我知道,接觸到一點自己平常接觸不到的人和事物,就開始做一個以為自己是主角的夢,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在你那個年紀也做過拯救世界的熱血夢。因為自己的生活過得亂七八糟,又無力改變現狀,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空泛的、大而假的理想上,渴望著某一天被打撈起來,得到特別的饋贈。”

“停,等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