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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個故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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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個故事(十一)

齊雲山不比三山五岳那樣雄奇壯美,但身為京都的知名景點,自有其獨到之處。

山脈略低,形成一種谷的概念,底部雲霧繚繞,一汪寒潭回清倒影。沿階往上古樹郁郁蒼蒼,深冬難免有很多枯枝雜草,或是纏繞或是矗立,到了春天可想而知會是什麽樣的繁榮景象。

山頂的道館名字隨性,是為雲山道館,意思就是齊雲山上的道館。據說解簽算卦頗準,道士們也風趣幽默、隨性灑脫,因此善信眾多,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都喜歡來雲山道館小住幾日或者求簽問蔔。

所以即便是冬天,上山的青石路也打掃的格外幹凈,若不是道路兩側還有積雪未化很難說是冬天。

棠玉鸞身體虛弱,走得格外慢,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到半山腰的觀景平臺,不過他不著急,因為著急的另有人在。

別說別人,866都有點急了,或者更準確說是心疼,小系統嘟嘟囔囔表達不滿和不解:“為什麽不要明硯知書他們兩個扶你上來啊?”

棠玉鸞走了這麽長時間,額頭都要冒汗,他緩了好一會,仍然氣息微喘:“要他們上來可就趕不走了。”

866無法反駁這點,而用能量助宿主一臂之力,嗚嗚嗚,它沒有這麽多能量。本來第一個世界就是似乎成功又似乎沒成功,一點不做虧本生意的世界意識給予的能量也大打折扣,它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能量還需要兌換保命道具。

866垂頭喪氣問:“那還要走多長時候啊?”

棠玉鸞停下腳步,憑欄而坐:“應該不用了。”

半山腰的觀景臺是最合適的位置,不上不下,足夠空曠,如果他是殺手大概率會選擇這個位置。

866楞了一下,隨即只有它和宿主能看到的幽藍色能量鋪展成網,圍繞著觀景臺迅速探查一圈,收回能量時聲音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在發顫:“宿、宿主……真的有人圍過來了,有一二三……五個人!咱們怎麽辦啊?”

棠玉鸞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冷靜吩咐道:“不要怕,等他們過來時再兌換道具。”

系統商城裏的特殊道具也有一定限制,比如一人一統選擇的“海市蜃樓”在三米內才能發揮作用。

物美價廉是這樣的,不能有太多要求。

果不其然,下一刻自觀景臺周遭的叢林中躍出五個人,倒不是電視劇裏一身黑色夜行衣裝扮。個個尋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只有蒙臉面具和手中的刀劍才有幾分殺手應該有的模樣。

其中一人道:“怎麽就一個人?別是有詐?”

另外有人回:“能有什麽詐?咱們可是看著人上來的。”

五個人緩緩散開,以一種半圓的陣勢將棠玉鸞包圍起來,想要從中逃脫大概只有翻過欄桿跳山這條路。

來者不善的意味已經如此分明,但少年的目光仍格外冷靜平淡,別說驚慌失措就算是基本的疑惑不解都沒顯現出兩分,他坐在那,仿佛面對的不是生死危機,而是在看一場沒意思的戲劇。

他們這些年為了錢執行過不少任務,任務目標痛罵的、憤怒的、恐懼的,也不乏反擊或者坦然面對的,但是多多少少都會說兩句話。像這種你不說話他就不說話的難得一見,對方不開口接下來的戲碼還怎麽演?

最中間顯然是領頭的人似乎覺得結局沒什麽懸念,因此並不著急上前,他甚至擡了擡手示意其他人停在原地,開口時聲音格外嘶啞,讓人一聽就明白連聲音都經過特殊的偽裝:“殿下就不好奇是誰派我來的嗎?”

棠玉鸞配合著問:“誰?”

對方笑起來,聲音更難聽了:“當然是晉王殿下了,晉王殿下可是花了重金請我們幫他做點事,不過殿下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要了你的命的,頂多斷個胳膊、瘸個腿。”

風起,將少年人烏黑的長發卷起,耳邊的水滴形翡翠耳墜隨之曳曳生姿,極清雅、極矜貴。真好像畫裏的神仙走出來了。

繞是男人也不禁生出惋惜之情,但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事已經做了就沒有回頭的機會,即便康王殿下願意留他們一條生路,那邊的主家也不會放過他們。

他意味深長,仿佛家中長輩苦口婆心的勸誡:“殿下要怪就怪自己年少無知,不曉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有時候骨肉親情也就那麽回事。”

棠玉鸞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他微微嘆氣,然後在心裏去問866:“我看起來很傻嗎?”

先不說歷史線和故事線已經證明了棠君安的性情,就算因為某些不知名原因造成棠君安的改變,但他怎麽可能用這麽……淺顯的手段?

讓自己的侍衛去送信,殺手們還絲毫沒有契約精神的直接把“顧客”給賣了。

棠玉鸞因為工作原因註定無法脫離網絡,他閑暇之餘也會在短視頻刷到各類電視劇的片段,一時之間腦海中接二連三的浮現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借刀殺人、挑撥離間等等一系列詞匯。

棠玉鸞無心反駁,他轉動目光,音色泠泠如山谷的寒潭:“你們連王公貴族都敢動手?”

這句話在此時此刻似乎蘊藏著冰冷的威脅,為首的男人嗐了一聲,笑音裏也帶著一種徹骨的漠然:“這單錢多啊!您放心,晉王殿下會幫我們離開京都的,希望到那時候您能找到證據證明是晉王殿下。”

棠玉鸞毫不在意他盡心盡力的挑撥離間,只是問:“連王公貴族都敢動手,尋常人你們豈不是更不放在眼中,想殺就殺了?”

棠玉鸞並沒有被這個時代潛移默化,他始終保有人命至重,有貴千金的想法。一場政治鬥爭,沒有必要牽連太多人,若有人被逼行事,在只與自己有關的情況下也未必不能留一條命。

他心裏其實已經清楚結果,於是問詢也淡,近乎陳述。

為首的男人並不回答,面具後的眼睛閃爍著冷光,他望了眼左右,用眼神示意快點行動。

棠玉鸞膚色極白,仿若冰雪,離得近才明白這種白顯而易見的不正常,殊無血色,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在眼前。對這種病秧子,五個人誰都沒放在眼裏,為首的男人懶洋洋擡擡下巴,指使左邊的人:“你去。”

棠玉鸞保持冷靜,默默在心裏計算距離,離得越近效果越好,才能更好的覆蓋所有人。

直到對方走到身前,只有幾步的距離,棠玉鸞看到對方伸出手臂,意識海中866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克制,每一根毛發都繃緊了:“宿主……”

棠玉鸞:“現在……”

但比他更快到來的是一支箭,那支席卷著冬日寒風而來的箭,破空聲、刺進手臂的聲音,以及鮮血飛濺混雜著哀嚎的聲音。

棠玉鸞呆住了。

他下意識看向箭來的地方。

觀景臺的上方,林中的羊腸小道,謝長景維持著彎弓搭箭的姿勢,背著光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有大紅色的袍袖在風中獵獵不休。

他又拉開了弓弦,做威懾之用,總是帶著笑意的溫潤聲線在此時比漫天風雪更為凜冽:“留活口。”

隨著他的話音,觀景臺周圍的叢林躍出更多人,棠玉鸞哪見過這局面,他楞楞看著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切結束,護在他身前的侍衛退開,謝長景向著他走來。

棠玉鸞驟然看清他的神色,對上他的眼睛,居然有點慌。

謝長景無疑是俊美絕倫的,他的俊美是君子端方的溫潤如玉,似乎不管什麽時候都能留著三分笑意,直到此時。

極端的平靜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沈冷,格外清雋溫雅的眼睛仿佛藏著一團化不開的墨,像是夜色中的大海,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湧動的暗潮足以掀翻整個世界。

有關鍵道具,不覺得自己會出意外的棠玉鸞其實全程都算鎮定,但對上謝長景眼睛時他突然有點緊張了,後知後覺反思自己不說一聲是不是有點過分?好像不信任對方似地。

866哆哆嗦嗦問:“宿主,主角之前說不管發生什麽都可以找他,咱們沒找就算了,現在還被抓個正著,主角是不是要氣死了?”

棠玉鸞心說大概率是的,師生關系讓他沒法不當回事,他繃著臉,垂著長長的睫毛,老老實實等待接下來的批評指責。

越來越近,直到那襲紅袍停在面前,棠玉鸞能感受到謝長景的視線長久而默然的停留在自己臉上,他伸出手,那只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很符合對文人墨客該有的想象。

伸手做什麽?

不喜歡肢體接觸的棠玉鸞下意識往後躲,然而謝長景的速度更快,那只手攫住他的下巴,動作堪稱溫柔,但潛藏的力度也不容忽視。

似乎他臉上沾了什麽東西,謝長景俯身,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的眉心,隨後他擡起另一只手,紅袖覆蓋在臉上,眼前一片朦朧的紅光,棠玉鸞什麽都看不到,眉心溫涼的觸感便分外清晰。

謝長景揉了一團雪浸濕袖子裏襯,等到暖溫了才慢慢為少年擦凈眉心濺落的血跡,對待什麽奇珍異寶的輕柔小心,心底深處翻騰不休的負面情緒在這樣的動作中慢慢消弭了。

謝長景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要批評: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即便想要順勢而為讓一切塵埃落地也不應該以自己為誘餌。

他同樣想問:為什麽不告訴他自己的想法呢?他不值得信任嗎?

可是……

在看到少年乖乖坐在原地,仰著頭看他,長長的睫毛擡起落下,像震翅的蝴蝶。艷艷血色那麽刺眼,倘若是他自己的血,更要讓人痛徹心扉了。

等幹凈了,又是漂漂亮亮、冰雕雪塑般的少年,謝長景嘆了口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殿下累不累?”

已經做好了挨罵準備的棠玉鸞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他詫異擡眼去看謝長景,那雙較常人更溫雅含情的眼睛近在咫尺,盛著淺淺的溫柔,繾綣的好像看見秀麗春日的澹澹水澤。

棠玉鸞楞在這樣的眼神中。

他默默點頭。

棠玉鸞不禁對著866感慨:“你說這算不算慈母……慈父多敗兒。”

866一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認可自己宿主話的,它點頭完了又補充:“沒關系,謝長景以後沒兒女的。”

棠玉鸞:……這算不算冷笑話?

這波刺殺行動顯而易見讓嘉和帝和謝長景緊張憤怒起來,嘉和帝索性全權交給謝長景負責,而謝長景當然是當仁不讓啦。

身為主要參與人員以及受害者的棠玉鸞反而被明令禁止在王府休息,好在棠玉鸞並沒有一定要親自抓到兇手的執念,但很快他就覺得這王府呆不下去了。明硯知書自從知道半山腰上發生的一切,兩個人先是抱頭痛哭了一場,又是各種自責愧疚,最後免不了一頓苦苦懇求。

棠玉鸞無奈,等兩個小孩情緒穩定,基本不再說齊雲山刺殺一事時已經第二天中午了。

棠玉鸞倚在窗前頗為閑適自得看著游記,棠君安人未至聲先到:“棠玉鸞!”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棠君安大步進來,他反手關上房門,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一遍,自己用眼睛確定才真正安心。

棠玉鸞從游記上擡了下眼,對方似乎剛沐浴,發梢還濕漉漉的:“你怎麽來了?”

棠君安一聽這個問題就來氣,他一屁股做到棠玉鸞對面:“我來看看你啊!我這邊可是才算洗清嫌疑啊!”

棠玉鸞:……

說到齊雲山一案棠君安就氣得臉色鐵青:“你說你想爭,大大方方的唄,用什麽下作手段,用了還讓我背鍋,我怎麽這麽倒黴啊!”

棠玉鸞不禁握拳抵在唇邊,事關雙方,他又不太會安慰人,所以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咳一聲以示聽到。

棠君安見他不說話,神色微斂,竟仿佛有些小心翼翼:“你……”

然後不說話了。

棠玉鸞不解:“怎麽?”

沈靜清冷的眼睛給了棠君安一點勇氣,他咬咬牙,憑著積攢的勇氣問出來:“你有沒有懷疑過我?”那些刺客手段並不高明,賭得只是一瞬間的疑心。

他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忐忑不安,棠玉鸞放下手中的游記,直視著他的眼睛,肯定道:“沒有。”

為了讓自己的回答更有說服力,棠玉鸞試圖更有條理的說明:“一來……”

一來一出棠君安就知道他要進行理性分析,但棠君安並不關心什麽理不理性,他只知道重點是棠玉鸞相信他,至於其他的,他不在乎。

棠君安立馬打斷了,精神抖擻:“你相信我就行!”他湊過腦袋,一副註意,我要說八卦的模樣:“不過你想不想知道誰是幕後主使?”

棠玉鸞點頭。

棠君安壓低聲音:“老四。”

棠玉鸞其實心裏覺得應該是二皇子,聽到這個答案眼睛都微微睜大了,很難理解:“趙王殿下?”

棠君安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小時候只能說一起在宮裏長大,後來長大被分封出去更沒什麽感情了,更何況還試圖讓他背黑鍋,所以棠君安傳八卦傳的不亦說乎,隱隱有些幸災樂禍:“說是二哥這段時間手段頻出,他靈機一動想要來個借刀殺人。”

“你說他多聰明,我在最前面,二哥又在我後面,我們兩個給他背鍋。”

棠玉鸞也沒想到真相是這樣,他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麽,又合上了,什麽一波三折電視劇橋段。

棠君安確定自己是被信任的後,心情格外好,他說過幕後指使是誰就不太在意了,轉而滿臉敬佩道:“不過謝大人那腦子真不知道怎麽長的,楞是根據各府每日采購食材的量推斷出人數,還有……”

棠玉鸞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點頭,這可是謝長景啊。

棠君安吹完彩虹屁,又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一副生怕他不高興的樣子:“雖然老四犯了錯,但他畢竟也是父皇的親骨肉,咱們父皇雖然……是吧,但是對兒女還算可以,後續可能是幽居封地,你……”

現在的局勢顯而易見,棠君安並不關心棠玉鸞能不能當皇帝,他只擔心父子倆起矛盾。

棠玉鸞已經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也並不在意,因為他和趙王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況一個命不長久的人沒必要在意這些。他正要開口,房門被敲響了:“殿下,陛下請您入宮。”

棠玉鸞到嘉和帝寢宮時,年邁的帝王獨自坐在桌案前停停寫寫,見到他便上下打量他幾眼,欣慰道:“精神看上去還不錯。”

棠玉鸞斂眸不語。

小兒子性情如此,嘉和帝倒也不惱:“以身犯險還不要侍衛陪同,你是怎麽想的?”

棠玉鸞不認為自己的決定有問題,就像現代打工人都清楚一個道理,不要給別人增加額外的工作量,因為個人增添的工作也要由個人解決。

齊雲山一事就屬於額外的工作。

但棠玉鸞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不合時宜,他低低解釋道:“兒臣有準備。”他對謝長景解釋過,只是將系統出品的特殊道具解釋為某種特效迷藥。

他相信,謝長景一定有對嘉和帝說明。

嘉和帝冷哼道:“你那什麽迷藥能確保不出問題嗎?”

棠玉鸞不說話,866則在意識海跳腳:“當然能確保啦!”

小兒子冷若冰霜的一張臉,很難從中看出喜怒哀樂,但這段時間嘉和帝已經明白他是何等外冷內熱的柔軟心腸。大概年齡大了,午夜夢回時他常常看見那時候的梅妃和小兒子,梅妃死前的怨懟,小兒子的冷漠,中年時的嘉和帝滿心憤怒,梅妃自作自受安敢怨天尤人?小兒子性子冷漠不討喜兼之喪母,去封地未必是件壞事。

到現在嘉和帝也很難說清自己有沒有後悔對小兒子的處理,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嘉和帝問:“老四是做錯了事,但罪不至死,朕打算讓他回封地去,此後不得出封地一步,你意下如何啊?”

棠玉鸞對此沒有意見:“一切聽從陛下的意思。”

嘉和帝又問:“真心?”

棠玉鸞篤定回道:“自然真心。”

宮殿靜下來,仿佛落針可聞,大約五六分鐘,嘉和帝忽然笑起來,笑裏滿是愉悅之情:“朕隨老六去封地你覺得如何?”

棠玉鸞:……認真的?

嘉和帝難得看到小兒子流露出詫異又怔楞的神情,他笑的更歡樂了,笑過又嘆息道:“朕的身體左右不過這兩年,既然已經做好了準備,早一天晚一天退位又能如何呢?現在退下還能有一兩年寄情山水的好時候。”

嘉和帝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想法,小兒子再怎麽天資聰穎,一點就透也還是初入朝堂的孩子。

但經過齊雲山一事,他驟然轉變了想法,有謝長景在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而再拖下去,怕不是兄弟鬩墻、父子相殘,這樣的例子史書上還少嗎?

看小兒子神情漸漸冷靜,嘉和帝便雙手舉起桌案的燦金綾錦:“你敢不敢接?”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這章又寫不到了[捂臉笑哭]

終於可以從下章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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