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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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理所當然又心滿意足的語氣,像一根刺一樣狠狠地紮進人耳朵裏。

張蕾這才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這兩年,她為自己設想的家庭生活終於還是要落空。又或者,她從一開始就是個局外人。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還沒玩夠,不想成家,卻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那個人。

“程崢,你就認定是她了嗎?你們倆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壓根不意外她會這樣問似的。

張蕾以為,他會避重就輕地回一句‘這是我的私事’之類的話,暴露出他這段不倫不類的關系裏,最不堪一擊的一面。

但他甚至連她這個問句都沒有回答,只是反問她:

“你昨晚留在我家裏照顧我媽,感覺如何?”

猛地一句問話,將張蕾徹底問楞住。

此前,她雖然時不時去看望劉春慧,但一來家裏有保姆,二來她只不過去陪她聊天,偶爾做頓飯而已。

真等住在家裏,她才知道照顧一個半身癱瘓又脾氣古怪的長輩是一件多麽熬人的事情。她從小也是吃過苦的,只是有時候再辛苦,不過是身體上疲憊一些。但真要24小時、全身心地迎合另一個人的需求,根本比照顧一個不懂事的嬰兒,還要耗費心力。

她原本忍住不想抱怨什麽,但聽到程崢這句問話,張蕾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昨天讓她留在家裏,不是賭氣,也不是借機給劉春慧甩臉子。

他是想讓她親身體會這種困難,也讓劉春慧意識到,她所謂稱心如意的媳婦,根本就是一種幻想。

……

程崢從店裏回家時,劉春慧罕見地沒有在客廳看電視。

他腳步微頓,聞到一股熟悉的,令人難堪的氣味。這才擡步向臥室的方向走去。

劉春慧仍躺在床上,瞪著一雙眼睛,看著天花板。連程崢走近,她都沒有擡頭來看一眼,只是眼睛倔強地瞪得更大了一些,幹澀的眼珠瞬間變得瑩潤,她側過臉去面對墻,像是不想讓他瞧見她的模樣。

程崢原本冷硬的心腸,因她這副模樣被錘砸得亂七八糟,愧疚與不忍的情緒洶湧地擠上來。

他昨天離開時,多少帶著點氣,卻也沒想到回家時會瞧見她這樣。想必張蕾也不是故意為之,一來她沒有照顧半失能老人的經驗,二來身邊還有兩個孩子要看顧,又要趕回店裏照看工作,恐怕也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程崢倚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才放輕腳步,走到她床邊蹲下,柔聲問她:

“怎麽在床上躺著?吃午飯了沒有?”

他來之前便聽張蕾說,中午買了盒飯給她,因為急著趕回店裏,吃完飯便將她抱回床上休息了。

她並不知道,劉春慧腸胃不好,又因為常年癱在輪椅上缺乏運動,吃過飯至少要坐一會兒,否則容易積食,且她飯後總口渴喝水,需要有人照顧她上廁所。

他問這話,無非是怕劉春慧心裏憋得難受,沒話找話罷了。

程崢餘光一掃,見劉春慧的手機在床底掉著,想必是她拿手機時不小心碰掉在地上,上肢力量不足,只是越抓越遠罷了。

他想起來之前,林素對他說的那些話。

“程崢,我想見你母親,不是為了讓她喜歡我。”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在乎的那些事,害怕的那些不堪,對我根本造不成任何影響。”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和你媽身上的傷口早就愈合了,你們卻仍舊自己將自己困在原地。”

“程崢,人是習慣的動物,你是,我也是,你媽更是。”

“當你不斷重覆同一種失敗的行為模式時,怎麽可能得到不一樣的結果?”

“你母親只是想要尊嚴而已。當你被困在一個腐壞的身體裏,常年不見天日時,你最想要的,至少也是尊嚴。”

……

這些年,程崢以為已經找到了和劉春慧相處的平衡。但劉春慧的態度向來是消極回避的,他也因為心煩,不想再有進一步的嘗試。

但某人說:“程崢,人確實是很難改變的,但你總得嘗試。除非,你能真誠地告訴我,你完完全全、從頭到尾地接受這樣的現狀。”

“錢能買得來自由與體面,這才是財富的意義。但你得懂怎麽用它。”

他將床底下的手機撈出來,放在手心裏,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輕輕將它擱在劉春慧手心裏。

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向她道歉:

“是我做得不夠好。”

他語氣鄭重而沈甸甸的,很明顯並不單指這次的疏忽,而是帶著更深沈一些的含義。

劉春慧微微楞神,卻還是背著他擦掉眼淚,使勁兒將他的手推到一旁,語氣也是惡狠狠的:

“你管我做什麽呢?讓我自己在屋裏自生自滅不是更好?省得你擔驚受怕,怕我給你丟臉,怕招別人嫌棄。”

他有些無奈地垂眉,笑了聲:

“這話我可沒說過。”

“你還用直說?!”她聲音陡然拔高。

他臉一偏,躲過她閃過來的耳光,順勢將她從床上扶起來。腥臊味跟著湧上來。

幸好,床上至少鋪了尿墊。

劉春慧惱羞成怒地砸著他的背。

程崢問她:“阿姨明天才回來,社區裏有專門上門給人洗澡的,我請人過來好不好?”

劉春慧錘人的拳頭猛地一頓。

剛出事那幾年,家裏條件不好,程崢又心煩意亂、自顧不暇,任何劉春慧貼身的事,都是他親自照顧的。

那時候,生存都成了問題,誰也沒有心思考慮體面與避諱,他把她當做一個麻煩的物件擺弄,凡事只求幹脆利落的解決。

後來,他請阿姨過來,也不過是為了解脫與輕松而已。母子的權威關系早已倒置,所有尊嚴的外殼都被撕碎了嚼爛了扔在地上。

劉春慧卻因他問出口的這句話,稍稍冷靜了些,“怎麽?現在嫌我麻煩了,晚了吧?”

他隨口笑一聲,反嗤回去:“你別在洗澡時把人家給罵走就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兒子這麽好脾氣。”

劉春慧沈默半晌,目光落在程崢的頸側,疑惑地皺起眉,納悶地問他:

“你這脖子上是怎麽了?”

……

終究,劉春慧還是乖乖地聽了程崢的安排,請人上門來替她擦洗。

剛剛殘廢那段時間,她幾乎不能接受任何人見她這種樣子。經年累月,倒是不習慣也得習慣了。

等人離開,程崢才站在門口,看她陰沈地耷拉著臉。

“你如果不喜歡別人伺候,就早該自己練習著做這些事。”他還是忍不住嗆了她一句。

劉春慧正想皺著眉反訓他幾句,程崢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緊接著問她:

“媽,我開車帶你出去玩兒幾天好不好?這世界大得很,咱們倆就別在這小小的屋子裏賭氣了。”

……

帶劉春慧出行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他在店裏改了一輛車,推著她的輪椅,自駕出行,又給家裏負責照顧劉春慧的阿姨加了一大筆錢,讓她一起隨行。

一路上,劉春慧一會兒說自己晃得想吐,一會兒說車裏的空氣太悶,憋得不舒服。

等到了景區,又嚷嚷著說太冷,冷得她骨頭酸痛。要麽嫌人多擠到了她,要麽嫌風景太難看,怪不得都沒有什麽人來。

反倒是阿姨能在工作時出來玩一玩,很是開心,脖子上系著一個花花綠綠的麻花圍巾,在景點前比耶拍照。

程崢笑著盯了會兒,拿話嗆劉春慧:

“既然是出來玩兒,你就不能學別人那樣,開心一點兒?”

劉春慧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哎呦餵,能帶薪出來玩兒,換誰能不開心啊?”

她習慣性將所有大事小事苦難化,不吐槽兩句,好像心裏就不痛快似的。

但每次程崢在一旁不鹹不淡地問她,“那咱們現在就準備回家?”

她都會猛地閉上嘴,神色難看地將目光挪向一旁。

要麽就嘟囔著罵他,說:“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帶我出來,才多大一會兒就急著回去?”

程崢只好嗤笑一聲,不再說話。

更加不方便的,則是她在外上廁所的問題。景區的設施本就有限,雖然有殘疾人通道,但畢竟人來人往,阿姨推著她進去,多少會吸引些目光。

也許那些側目的人並非惡意,但劉春慧神經敏感,每次被人多盯著看一會兒,就會心情不好,找各種各樣的機會發脾氣。

晚上在酒店落腳,程崢思考再三,還是給阿姨放了個假,讓她不用跟著照顧,可以自己去夜市上逛一逛。

他問劉春慧:“你想不想今天試一下,自己洗澡?”

幾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正面問她這個問題。

劉春慧喪失功能的並非只是一雙腿,她從腰部開始便基本上沒有什麽知覺和力氣,真正能自如一些的,也只有一雙胳膊而已。

起初,她因為抗拒現實,錯過了適應新的身體條件的最好時機,久而久之,程崢也沒再催逼過她什麽,反正她身邊總會有人照顧,能否自理好像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但是,但是。

“你如果實在不想,可以等晚一會兒阿姨回來。但如果你想試一試,這次是最好的機會。”

他站在不遠處,認真而誠懇地看著她的眼睛。

劉春慧心裏是七上八下的慌亂感。

這些年,她放任自己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恐懼罷了。

恐懼被拋棄,再也沒有人管她。就像她出事那天,醫院宣判她再也站不起來,病房外面,她的丈夫抱著頭蹲在地上,聲音頗大的對著程崢喃喃自語‘出這麽大事,工頭又跑了,我該怎麽辦……’

劉春慧是被人介紹,與他相親認識的,她二十出頭就嫁給他,跟他一起生活,幾十年來沒什麽感情,卻了解這個男人懦弱無能的秉性。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負擔,會被他馬上拋在腦後,就像她父母嫌棄她是個女孩,早早將她趕出家門工作嫁人一樣。

劉春慧只能讓自己無能到底,像一根藤蔓一樣纏縛在自己兒子身上。

她無法想象,失去任何價值的自己,如果到頭來連兒子都不願意管她,到時候她連下樓梯都是一種問題,又該怎麽生活下去呢?

又也許,她更恐懼的是,自己嘗試之後,換來的只是失敗,發現她根本無法再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到那時,她就不得不承認,自己這輩子只能這樣了。

……

但是,她感覺得出來,這幾日,程崢的態度有明顯的變化。像是多了一種破釜沈舟又接納一切的……決心。

屋裏長久的寂靜,程崢靜靜地看著她,給她充足的思考時間。

半晌,她才低下頭,幹巴巴地笑了一聲:

“早些年幹活多的時候,我這胳膊還挺有勁兒的,現在早就不行了……”

他看著她。

“我會在外面守著的,你如果摔倒,我立馬就能發現。”

“那也不能……”劉春慧皺著眉,還想說些什麽。

程崢向前走幾步,在她面前蹲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擡頭看她。

“媽,無論如何,你身邊都會有人守著的。”

這些年來,即便感情疏離、互相厭憎,他一直都是這樣守在她身邊的。卻是第一次將這樣的承諾宣之於口。

程崢問酒店的前臺多要了幾個防滑墊。

浴室門關上,程崢坐在潮濕的床邊,手指夾著根煙搭在膝頭,煙火即將燒到手指尖,卻渾然未覺。

他全部的神經,都仔細聽著浴室門裏的動靜。緊張得心如擂鼓,幾乎要將手裏的煙捏碎。

從初中起,他就喪失了當一個孩子的權力,還沒學會怎樣周全地照顧自己,便被迫學著照顧自己的家人。

洗個澡而已,這樣簡單的事,推遲了這麽多年,此時此刻對於他而言,卻像第一次放手讓自己不會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走向鐵軌。

可笑又可怕的關系倒置。

等水聲變得平穩,他才稍稍松了口氣,將頭猛地垂下抵在指尖,心口發酸得疼。

浴室裏猛地一聲悶響,他幾乎是瞬間彈起來,走到門邊問她:

“摔著了?”

“別進來!”她聲音有些惱羞成怒地尖銳。

劉春慧似乎是反應過來自己的態度有些太過激烈,緩了幾口氣,才顫顫地解釋一句:

“我只是頭磕在了墻上,沒摔,已經沒事了。”

半晌後,他才應了聲好,轉身回去坐下。

一個小時四十分鐘過去,浴室裏的水聲依然沒停。

阿姨從夜市上回來,推門進來,察覺出了不對,瞪大了眼睛問程崢:“你媽媽在自己洗澡?”

他隨手摁滅了煙,應了聲是。

阿姨大驚,立馬就擼起袖子和褲腿,打算推門進去。

程崢出聲阻止,說:“……再等等吧,讓她自己洗完。”

她不知所措地看看程崢,再看看浴室門,不知道這對母子是不是又吵架了,一時不知該怎麽應對。

聽到裏面水聲停了,劉春慧在裏面喚了一聲,阿姨這才推門進去幫她收拾。程崢則耐著性子沒有立刻去看是什麽情況。

等人推著劉春慧出來,他瞧見她額頭紅腫的一塊兒,勉強讓自己的神色放得自然,故意笑話她:

“就這點兒能耐?洗個澡都能掛彩。”

劉春慧隨手抓起椅子上的靠枕丟在他身上,罵他:“你這個沒大沒小的東西!”

程崢等到劉春慧上床休息,才將阿姨喊出門,詢問她:

“您剛才進去,她情況怎麽樣?”

阿姨壓低了聲音,還是難以掩蓋語氣裏的納罕:“哎呦餵,別提了,衣服穿得歪歪扭扭,還濕漉漉的。前身倒好,後背那些夠得困難的地方呀,肥皂沫子都沒有沖幹凈,要是就這樣了事,回頭身上一定會起包的呀。”

他頓了一會兒,唇角勉強勾了勾。

“但是,她好歹是自己洗完了澡,對吧?”

“她那會兒又喊我進去重新給她沖了一下,不過第一遍確實是自己洗完的。”

於是,他整個人松弛下來,倚靠在酒店走廊的墻壁上,久久未語。

阿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珠子咕嚕嚕地轉,試探著問他:

“程老板,怎麽想著讓你媽媽自己洗澡啦?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她不痛快了嗎?我就說晚上我不該去夜市玩兒的……”

程崢笑了笑,打斷她:

“跟您沒關系。”

他知道對方心裏的擔憂,又補充一句:

“她身體情況這樣,身邊離不開人,何況也就您受得了她的脾氣。”

對方聽了他這句話,知道自己不會被輕易辭退,這才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要我說呀,早就該這樣子的!你媽媽的情況確實不算特別嚴重的,我接觸過有些高位截癱的人,脖子以下都不能動彈,有些還會用嘴叼著電容筆玩手機呢。你媽好歹胳膊是能動的,鍛煉鍛煉自己做些事,對她身心其實都好,我跟你說呦,人最怕的是身體還沒垮,精神氣先垮掉了……”

程崢心裏卸下塊兒石頭,難得耐心地聽人嘮嘮叨叨。

對方說的這些話,他又何嘗不懂。只是人不是純粹理性的機器,也沒想到,這麽難又這麽簡單的一步,竟然要花這麽多年才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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