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饑餓

關燈
第72章 饑餓

食欲

自從孔姨出事之後, 孟驚鷗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章善雪了。

但這並不是什麽好事,因為他開始夢見孔姨。

夢中的孔姨面容姣好,那時候章善雪還沒出事, 一家人其樂融融。如同每個尋常的早晨,她穿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是孟驚鷗記憶裏的模樣。

那是陽光頗好的下午, 光線從窗戶外面射入,落在孔姨的側臉上,好似一層柔軟輕薄的頭發, 讓她看上去安寧且祥和。

“噠噠噠”, 細碎的聲音從砧板上傳來, 孔姨細細地剁著餡料,正打算包餃子。

空氣散發著肉類濃郁的香氣,鍋裏燉煮著大骨頭湯,明明如此美麗的畫面, 孟驚鷗卻不敢靠近,甚至感到恐懼。

因為這個夢,他已經做了無數次了。

果不其然, 孔姨開口了, 她看到了他,微笑著看向他:“驚鷗。”

是孟驚鷗最熟悉, 小時候屬於母親的語調,溫柔如水,帶著一點點的擔心:“驚鷗, 什麽時候來的, 也不打個招呼?”

孟驚鷗渾身僵硬, 動也不動。

孔姨說:“站在那兒傻楞著幹什麽呢?”她停下了手中的刀, 掀開了的鍋蓋,打算看看湯做好了沒有。

不,不要,不要——孟驚鷗想尖叫,可夢裏他怎麽都說不出話,張大嘴,黑洞洞的口中空空如也,他的舌頭,他的舌頭不見了。

孔姨說:“你怎麽不聽我的話。”

“怎麽還在這兒呢。”

孔姨擡手,挽起垂在臉上的發絲,這個動作她時常做。

“怎麽一點也,不聽我的話。”

不要不要不要,快點醒來,孟驚鷗,這是夢啊,這是夢,歇斯底裏的吶喊,化作無聲的嗚咽,然而看了數不清多少遍的畫面還是出現了,孔姨不再看他,轉身看向沸騰的水,她遲疑片刻,喃喃自語:“快跑啊。”

下一刻,那張帶著溫柔表情的臉,狠狠地,紮進了沸騰的湯裏。

瞬間,孟驚鷗耳畔響起女人淒厲慘叫,聽得頭腦嗡嗡作響,像要炸開死的。

“救命,好疼,好疼啊!!”

“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快跑啊,驚鷗,要被吃掉了——”

一塊塊皮肉從孔姨的身上脫落,她再次直起身體時,面容已經面目全非,簡直像被活生生煮熟了。她發出淒厲至極的嚎叫,好似厲鬼般,朝著孟驚鷗沖來,孟驚鷗想要逃跑,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硬得如同石頭,只能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幾乎稱得上恐怖的臉。

這張臉,孟驚鷗見過,是孔姨死前的模樣,骨瘦如柴,滿是疤痕——他想起孔姨墜樓之前,近乎絕望的一瞥。

現實和夢境在此時重疊,孟驚鷗一時間竟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做夢,可他甚至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無助的瞪大眼睛,看著那張恐怖至極的臉撲到自己的面前。

極端的恐懼終於讓他逃離了夢境。

醒來的瞬間,孟驚鷗發出劇烈喘息,他無力的撲到床邊劇烈地嘔吐,卻什麽都吐不出來,激烈的情緒讓他的胃部痙攣,他痛得滿頭大汗,在床邊蜷縮的像只被煮熟的蝦。

“呼呼呼。”好一會兒,才終於緩過來,孟驚鷗翻身,重新回到床上,裹緊被褥。

那麽厚的被褥一點都不暖和,身上沾了太多汗水,整個身體都汗涔涔、冷冰冰。孟驚鷗難受極了,他掏出手機,看了眼上面的時間。

淩晨一點,午夜剛過,離黎明時間尚早。

孟驚鷗本想給姜浮打個電話,又猶豫了,打過去也沒什麽意義,只會讓姜浮徒增擔心。

熄滅手機屏幕,孟驚鷗恍惚地躺在黑暗裏。

眾人都覺得孔姨的死會為章善雪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但卻沒有。

孟驚鷗不明白,他閉上眼,恍惚之中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章善雪的臉。

明眸皓齒,一蹦一跳,進門的時候先支個腦袋進來,眼珠子轉悠一圈,然後身體慢悠悠地擠進來,手裏還捧著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媽剛包的。”她笑瞇瞇的說,“豬肉白菜餡,還給你帶了糖蒜。”

幼年的孟驚鷗,最害怕的不是鬼,是餓。

家裏條件差,根本吃不飽,一天到頭只吃一頓飯,那頓飯還是不經餓的水煮面條,連點葷腥都見不到。

他真餓呀,餓得沒辦法就去喝水,咕咚咕咚喝滿整個肚皮,走起路來,都能聽到自己肚子裏咚咚直響,像個可憐兮兮的水壺。

爺爺說,睡著了就不餓了,可是根本睡不著,胃裏,喉嚨裏,像燃了火,燒得他蜷縮成小小一團,苦苦盼著明天快點來。

兩斤的餃子,他一個人就能全吃完。

狼吞虎咽的吃東西時,章善雪喜歡在旁邊瞧著她,不怎麽說話,偶爾叫他吃慢點。等他把那盆餃子吃完,她會眨巴著眼睛問:“飽了嗎?沒飽我再給你拿點。”

孟驚鷗點點頭,含糊的說自己飽了。

“你得多吃點。”章善雪比畫著兩人的身高,“比我還矮呢,你長高點,免得以後有人欺負我……”

孟驚鷗說:“不會有人欺負你,我幫你。”

章善雪說:“你這麽小個,怎麽幫我?”

孟驚鷗:“我長大了就能幫你了。”

章善雪:“這麽好,那明天讓我媽燉點肉,讓你早點長大……你吃豬蹄還是五花肉?”她說完這話,自己先笑了,拍拍孟驚鷗的腦袋,“你要是我弟弟就好好了。”

孟驚鷗看著她,怯怯地叫:“姐。”

章善雪笑彎了眼:“好呀,你以後就叫我姐吧。”

結果後來,兩人對了生日,才發現那時候小個的孟驚鷗還比章善雪大一歲,於是這姐沒叫多久,孟驚鷗想喊她妹妹,章善雪死活不讓。

“不行不行,我是你姐。”

“你比我小怎麽就是我姐了。”

“那也不能叫我妹妹。”

“……”

於是稱呼跟著孔姝,變成了小雪。

小雪……媽媽沒了,會很傷心吧,是不是也吃不飽飯,有沒有被欺負?

孟驚鷗覺得自己好像又睡著了,沒有溫度的被褥裹著他,像一塊油膩膩的裹屍布,他不住的想起章善雪失蹤前的模樣,那模樣又和最後一面的她重疊。

已經完全不是人類的樣子了。

孟驚鷗都不敢去想,孔姝在看到章善雪時,該是何等的悲痛。孔姝已經死了……

可為什麽,事情沒有結束呢。

嘀嗒,嘀嗒,有液體落到了臉上,孟驚鷗以為自己哭了,他伸手一抹,意識到哪裏不對,眼眶幹幹的,不像有淚水流出的樣子。

孟驚鷗緩緩扭頭,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他僵硬地握住手機,點開手電筒,看到了天花板上,懸著一張慘白的臉。此時嘴巴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舌頭掉在外面,正一滴,一滴地滴著口水,臉頰上的那雙眼睛,貪婪地盯著孟驚鷗。

孟驚鷗認出了眼睛裏的情緒,他對這種情緒再熟悉不過了——是饑餓,是能把人逼瘋的,饑餓。

**

接到趙萬吉電話時,是天還未明朗的清晨。

姜浮睡得迷迷糊糊,手機跟要人命似的,一個勁地響個不停,她迷糊地看了一眼,見到趙萬吉的名字時,整個人都清醒了,趕緊接起:“餵餵,趙叔,出什麽事了?”

趙萬吉:“孟驚鷗出了事兒。”

姜浮聽到孟驚鷗出事兒,立馬想起了之前在院子裏看到的場景,那層層疊疊的絲線落在孟驚鷗的頭上肩膀馬上要將他壓垮……忙問:“怎麽了?嚴重嗎?”

趙萬吉:“從樓上掉下去了。”

姜浮:“……”

電話裏,安靜幾秒。

姜浮艱澀道:“還活著嗎?”

趙萬吉:“運氣不錯,摔到露臺上了,只斷了四根肋骨。”

姜浮立馬想起了孔姝,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怎麽回事?不小心,還是?”她甚至都有點不敢說出那句還是自己跳的。

“人還沒醒,不知道。”趙萬吉說,“但他家裏沒有別人了,窗戶又大開著……”言下之意,就是沒有別人了。

姜浮從床上坐起,她喉嚨發緊,連說話都變得有些吃力:“按理說,孔姨沒了,章善雪這事兒應該就了了,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還沒結束呢。”

趙萬吉嘆氣:“小浮,你覺得孟驚鷗,真的放下了嗎?”

姜浮:“……”

“你覺得孟驚鷗,真的放下那根風箏線了嗎?”

人啊,就是種口是心非的生物,說著可怕,說著放棄,可卻死活拽住不肯放手,勸孔姨不要再找的時候,孟驚鷗說的話比誰都好聽。

“孔姨,放棄吧,別找了,再找下去你會死的。”

可是輪到他自己……姜浮想,孟驚鷗有沒有對他自己說過這句,孟驚鷗,別再找了,再找下去,你會死的。

不知為何,姜浮總覺得面對這樣的勸說,孟驚鷗只會懨懨地回一句。

“孔姨沒了,要是我再不找,小雪就真的回不來了。”

“誰會舍得,放她在天上,當那無依無靠的風箏啊。”

電話掛斷,姜浮坐在床上發呆,連白飛光進來了都不知道。

“出什麽事了?”白飛光見到姜浮的臉色不好看。

“孟驚鷗跳樓了。”姜浮站起來,“我們得加快進度。”

在他出事之前,解決掉地喉嚨那邊的事兒,是唯一救下孟驚鷗的辦法。

白飛光點點頭:“好。”

“其實有時候我在想,人怎麽那麽脆弱。”姜浮說,“輕輕一碰就碎了。”

白飛光說:“可在有些你以為他會輕輕碎掉的時候,他卻堅持下來了。”

正如姜浮,看著像易碎的白瓷,但比巖石還堅韌。

【作者有話說】

沒錯,準備開始收尾,沒有存稿了,明天請一天假[可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