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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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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穴(六)

褚又時預想中的責罵比這激烈多了,羅莎氣得不輕,但好像想象不到更加蠻橫解氣的做法,只是揮手把魚湯推到桌邊,瞪著褚又時。

她胸膛起伏得厲害,喘氣聲拉風箱一樣的呼哧呼哧,憤怒到了極點,威脅的動作和語言卻沒那麽有力。

褚又時默默端走魚湯,隨便放在配餐機器人的架子上,然後在病房自帶的衛生間裏找了半天,只找出幾塊紗布,一邊擦撒出來的魚湯後,一邊跟羅莎保證:“明天肯定沒有魚。”

有魚他就換給別人,如果不是顧忌著有同事在場,他早想這麽幹了。

羅莎冷眼看著他沒有章法地收拾,忽然說:“晚飯後加了一次主治機巡房。”

褚又時楞了片刻,沒懂她突然提起這個是什麽意思。

主治機巡房時哺育員要待在樓下,難道說病人有要求的話,這個規定可以有例外嗎?

羅莎看不見他迷茫的表情,追問:“你叫什麽名字?”

“……褚又時。”

她無聲動了動唇,默念幾遍記住:“你可以走了。”

褚又時:“?”

沒有然後了嗎?

紗布被浸透了,但桌面還有點殘留的水光,褚又時扔掉紗布,猶豫著是再去拿點紗布處理幹凈,還是按照羅莎的意願直接離開。

遇事不決,他悄瞇瞇看向隔壁正在吃飯的栗森。

後者可能清楚羅莎想幹什麽,回給他一個無能為力的遺憾眼神,然後下巴輕擡,點了點門外。

褚又時直覺自己攤上事了,連栗森都讓他先走。

他出門沒多久,其他哺育員也陸續出來了,最後一個人合上門,沖著褚又時的方向哼笑一聲:“你還真是老實,配餐機器人非要按醫囑辦事,你管它做什麽,病人不樂意吃你就自己換唄。”

褚又時:“……”

那人又說:“記得看一下過敏源之類的禁忌,離開配餐間了再換。”

褚又時很震驚:“我以為這是違規的。”

原來這麽危險的想法不止他一個人,他還防著人家不敢換!

“當然違規,”哺育員說,“你不說,誰知道呢。”

所有人聽到這話都沒太大波動,他走過褚又時身邊,有恃無恐地說:“這裏沒有監控,權限最大的是主治機,但主治機不管我們,只要不鬧出影響她們生育的麻煩,都不重要。”

褚又時自言自語似的重覆了一遍:“只要不影響她們生育?”

“‘蟻穴’果然就是生孩子產業鏈。夕真帶來潛在的輻射危險,影響人身安全,肯定算影響生育,不僅是白塔想要處理他,醫療區也不會容忍,”褚又時心想,“但會不會……還跟栗森和芮初有關?”

夕真來醫療區就是為了芮初,他的地堡助手芯片卻在栗森手裏,再聯系到栗森因為私聯哺育員而被同病房排斥的經歷,這個與她私聯的哺育員是誰不言而喻。

他們做了什麽?為什麽“蟻穴”明明不禁止病人和哺育員交流,卻要給栗森扣上私聯的大帽子?

這些都得見到芮初後再問了。

明序那邊還沒接近芮初的病房,褚又時也只好按捺住焦躁,加快完成剩下的工作。

接下來送餐的過程不算很順利,但也沒有太難熬。定制的營養餐更註重營養搭配,而那機器人也不知道在哪考的廚師證,做出來的東西聞著一股標準香氣,吃起來口感不怎麽樣,產婦和孕婦一見飯來就皺眉,提的要求五花八門,幸虧頭盔有備忘錄功能,才不至於走出病房就忘一打。

中途也沒有人再問哺育員的名字,褚又時的不詳預感越發強烈。

但送完以後都沒出事,褚又時暫時顧不了那麽多,馬不停蹄地繞道跑了,中間特意經過配餐間,進去後一巴掌拍在孤零零的機器人本體上:“以後羅莎女士的飯盒都打上不愛吃魚的標記。”

機器人:“這是主治機……”

“我知道是醫囑,但病人開心最重要,”褚又時露出一個很虛假的禮貌微笑,“打上標記,提醒別的哺育員註意。”

料理臺一樣的機器人安靜半秒:“那好吧。”

褚又時這才放過它,循著明序的實時坐標找過去。

*

托隔離服的福,沒人發現有一個仿生人在醫療區的默許下混進來了,明序表現得很正常,默默將走過的路都錄入了數據庫。

醫療區對外公開的立體地圖只粗略地標註了“蟻穴”,因為一般病人都不會進入這裏,所以內部結構是秘密,外界查不到,明序只好用最原始的手法一點點探索。

但是他計算不出出口。

明塗對“蟻穴”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這裏有進入白塔的通道,可據明序的觀察,唯一與外界相通的出入口就是樓下的中央大電梯,而可選的目的地只有三個——“桃源”,臨時工宿舍,還有樓下那片大平層。

醫療區承擔部分與生物科技相關的生產任務,所以才會有連接通道,但明塗指的通道在“蟻穴”這個住院區裏,這哪有生產線?

生產線。

明序皺了皺眉,女人生下孩子,這些孩子經過拔苗助長的社會化練習,接下來肯定要投入地堡。這聽上去,不就是一條生產線嗎。

以人作為機器的生產線,生產出來的也是人。

但這麽多真人……白塔到底要做什麽?

明序想不通“蟻穴”與白塔的關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口袋裏的地堡助手芯片。

他現在越來越相信褚又時說的仙界可能真的存在,那麽夕真多半也是仙界來的,能自由出入活躍輻射區而不受影響的原因和褚又時一樣,但白塔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就不好說了。

褚又時的處境可能比他這個一直在被追殺的仿生人還危險。

明序正想著該怎麽讓那個不靠譜的半神離白塔遠一點,忽然聽到一下沈重的腳步聲,接著一只手就繞過脖子落在他肩上。

從背面看,褚又時幾乎擋住了明序半邊身體,好像勾肩搭背的姿勢能讓私聊更加隱蔽:“芮初呢?”

“還沒到,”明序扒拉開他,“但是這片病房不太對勁。”

褚又時很想說整個醫療區都不對勁,但他沒打擾,讓明序繼續說下去。

“時間不對。”明序說,“同個病房的孕婦應該是同期受孕,經過主治機嚴格控制,分娩時間也是統一的。”

褚又時:“所以326病房提前生孩子的那位產婦不正常?”

“沒那麽簡單,”明序說,“白塔沒有向地堡公布關於女性生育的研究,但我之前接觸過一些白塔助手芯片,大概在聯合歷8年,保育技術革新,將女性懷孕周期縮短到五個月,只有自然孕育的一半。”

“我數了一下,所有孕婦被分成了六個時間階段,算起來每個月都有人要受孕,每個月都有人要生孩子。這個生育速度不正常,那麽多孩子往哪放?”

孕育周期可以被壓縮,但人的成長恐怕不是一天就能從嬰兒跨到青春期的。褚又時想通這一點,簡直頭皮發麻:“你是說孩子也在被催熟?”

然而剛說完,他就否定了自己:“不對,這樣一來每個月地堡都會有新增人口,但現實肯定不是這樣的。”

“當然不是,”明序說,“所以,多出來的孩子去哪了?”

其他哺育員停了,明序瞄了眼現在發到了誰,說:“我們去下一間。”

這話是公開說的,其他人也能聽到,但都沒意見,早點發完總歸早點下班。

於是明序和褚又時一起去了下一間,芮初的病房。

這間又是大月份孕婦,剛聽完明序的分析,褚又時不敢想她們怎麽在半年不到的時間裏,從正常身材變成幾乎不能脫離病床走太遠的疲憊樣。

芮初是2床,在非常靠裏的位置。她昏昏欲睡地睜開眼,整個人仿佛朽木,殘存的生機只夠被動接受外界的信息。

以往哺育員送飯都盡可能沒有存在感,放下飯盒就會暫時離開,過段時間再來回收。但最近發生了很多變故,哺育員大概換了一批,新來的楞頭青直挺挺地戳在她床頭,大有不看她起來吃就不走的意思。

眼看芮初清醒了,明序從口袋裏摸出包著地堡助手芯片的花布,放在她的手心裏:“這是栗森給您的。”

柔軟的布料對芮初來說竟然算粗糙,磨得她有些疼,好像一瞬間有了力氣,指尖收緊,直到摸到其中小小的芯片,她突然無緣由地嗆咳起來。

芮初在“蟻穴”算高齡了,藥物只能維持表面和平,只要出現一點點不好的兆頭,崩潰可能就一發不可收拾,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明序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立刻蹲下來,一邊詢問她感覺怎麽樣,一邊呼叫主治機。

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安撫中插空低聲問:“夕真是您的父親嗎?”

芮初含混不清地說:“他……他死……”

主治機隨時可能出現,但要問的太多,明序免不了有些急,正想跟芮初說他在芯片上動了手腳,有些話最好等沒人的時候再談,然而年過半百的女人忽然一把抓住他,上半身掙紮著完全擡起來,陰影全部壓在明序頭上。

“是真的死了,”芮初顫抖地說,“他跟我說他回不去了。”

褚又時手一頓,芮初的話落在他耳朵裏莫名有深意,他難以置信地轉過身。

夕真在死前跟女兒說自己回不去,他在地堡又沒家,什麽叫回不去了?

“哎喲,給她墊點東西吧,”旁邊的孕婦著急地指點,“我看初姐不想躺著,把氣兒順了再躺也好。”

明序照做,等芮初好不容易平穩下來,她方才還無比悲慟的眼神忽然凜冽:“夕真不是我親爸。”

明序:“……”

褚又時:“……”

什麽關頭了還搞這種倫理大戲!

“我跟我生的玩意都沒那麽多感情,”芮初一字一句仿佛帶著恨意,“更何況我只是他領養的而已,沒有血脈親情。跟栗森說我幫不了她,大家自身都難保。”

她突如其來的變臉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其他孕婦也沒想到是這麽個展開,氣氛就有些尷尬,幸虧主治機這回慢的跟驢似的,褚又時和明序還有理由賴著不走。

冷場半晌,有人出來緩和氣氛:“那個哺育員確實跟芮初姐沒什麽關系,要不是多了一層領養手續,哪會害得芮初來這間病房啊。”

沖哺育員說完,她又看向芮初“栗森沒遭這罪你也不能怪她,這不都是主治機的安排。”

雖然是打圓場,但明裏暗裏都在撇清芮初和夕真的關系,褚又時聽出其中的掩蓋意味,忍不住問:“這間病房怎麽了?環境很不好嗎?”

此話一出,試圖安慰芮初的孕婦也不說話了,敷衍地笑了笑。

褚又時:“……”

他有這麽不會說話嗎,一踩一個雷區。

芮初失去了耐心,一語道破他們倆的小心思:“行了,出去吧,難道真想耗到主治機來嗎。”

明序迅速跟褚又時在私聊頻道裏商量對策:“我留了竊聽標記,先走吧。 ”

芮初不願意多說,他們想問也沒招,只能戰術性撤退。

出門的時候還沒碰到主治機。

“真是怪了,上次明明來的很快,”褚又時嘀咕道,“難道這裏特別遠嗎?”

明序:“來這麽遠的地方,你那朋友走之前就沒跟你說點什麽臨別感言嗎?”

褚又時嘆氣:“寶貝兒,這你就不懂仙界的社交禮儀了,我們一般不把人界的分分合合當回事,因為過不了多久就會在仙界見到彼此。”

說到這裏,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又沈默了。

明序挑了挑眉,立刻意識到芮初剛剛激動之下說出的話似乎不對勁,於是沒說話,等著褚又時的下文。

結果等來了醫療區系統的召喚:“主治機即將開始巡房,請哺育員回到出發室。”

*

巡查的時間安排很緊密,褚又時和明序沒幹幾個鐘頭,又下樓來了。

現在到了他們的吃飯時間。

醫療機器人在褚又時和明序所在的樓梯旁等待,盡職盡責地完成新人引導,帶他們到了兩個空位上:“仿生人不需要吃飯,請在休息時間回宿舍充能。”

單間和充能特權都是褚又時給爭取來的,明序詭異地沈默了一會,然後坐在唯一沒有晚飯的工位上。

醫療機器人沒急著走,轉向褚又時:“你有一個投訴,晚飯後請在此等待,直到本班次結束。”

褚又時當即就明白了:“是羅莎?”

醫療機器人:“不可窺探病人隱私。”

說完,機器人就滾遠了,接著每個臨時工都聽到頭盔裏的通知:“限時半小時。”

只有在吃飯的時間,臨時工才能摘下頭盔,然而自由呼吸的時間只有緊巴巴的半小時,連抱怨的空檔都沒有。

褚又時放松地呼出一口氣,順手扯出脖子上的祈禱牌。

明序一看他動作就知道要幹什麽:“你覺得樂柏會清楚內情嗎?”

“就算他不清楚,南靈教總有人清楚吧,”褚又時說,“我猜這裏也有不少信徒。”

褚又時將手覆在銀牌上,註入仙力。

樂柏在自己的小屋裏,祈禱牌突然發燙的時候,他差點一個手抖打翻湯,緩了緩神才說:“前輩?”

褚又時輕輕勾唇,其實已經看到他慌亂的樣子,但仍然裝作只能打電話:“你知道買通安旗進入‘蟻穴’的那個人叫什麽嗎?”

樂柏遲疑片刻:“我沒問過,那個人跟安旗也不是很熟,他可能也……”

“那安旗接的是誰的班?”

樂柏臉色一僵:“您在說什麽,臨時工來來去去很正常的,哪有接班不接班的說法。”

“可這裏是醫療區啊,名額都是固定的,”褚又時語帶笑意,“你都能認出我接了安旗的班,難道不知道他接替了誰嗎?”

樂柏尷尬地幹笑,褚又時慢悠悠地施壓:“別緊張,我只是沒找到安旗,有些好奇而已。”

“他已經死了,我接替的就是他的名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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