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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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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四)

“你剛剛說什麽?”褚又時語氣雖然溫和,卻不是沒聽清的樣子,“南靈大仙不歡迎仿生人嗎?我以為他只是單純希望信徒學會前文明式的自由戀愛,沒打算讓科技也一並倒退。”

他很虛心求教似的,說的話卻很尖銳,至少在略微失態的絡腮胡聽來過於刺耳了。

絡腮胡已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度,眼前這個新來的年輕人明明沒表達投身南靈教的意願,他卻不自覺越過了界限,從友好交流上升到了指指點點。

仿生人從購買到供養都是巨大的開銷,越是高昂的代價越難以放手。他們才接觸不久,哪怕認知上有了小小的共鳴,短時間內也不太可能落到行動上。

“是我表達不善,”絡腮胡輕輕頷首,再擡眼看向接受一切聲音的仿生人,“我們確實不反對技術發展,只是仿生人和克隆人的性質差不多,都繞不過倫理問題。從第一個實驗品出爐開始,質疑聲就從未斷過……”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絡腮胡形象很潦草,聊起天來倒是很哲人氣質,三句話不離信仰,張口就是一鍋不能細品的大補湯,聽得人昏昏欲睡,天大的煩惱都不敢往他面前倒了。

病人們一副努力想聽卻又聽不懂的痛苦樣,很快都被空洞乏味的演講嘚啵煩了,褚又時才挺沒幾分鐘的脊背也變得松懈,換了個手撐著,借歪七扭八的姿勢悄摸看了眼明序,絡腮胡後半段說了什麽一概左耳進右耳出,全跑空了。

明序在外人面前裝正經仿生人的時候非常敬業,微笑的弧度精心設計過,被外界的喋喋不休傷害到也隱忍不發,只在合適的時候十分抱歉地耷拉下眼皮。

人皮面具模糊錯亂了外人眼中的明序,卻也抹去了最後一絲虛假的表演痕跡,讓他更加生動類人,這一連串小白花似的忍耐表情落在絡腮胡眼裏,他越說越感覺罪孽深重,悻悻地停下。

“……還是不說這些了,”絡腮胡重重呼出一口氣,“畢竟信仰自由,而且運用得當的話,仿生人確實能解決很多人類做不到的事。”

高度擬人的仿生人完全可以承擔輻射區之類的高危險性、卻又無法被機器人全面取代的工作,只可惜造價和維護費用高昂,白塔並沒有做到“運用得當”,反而不斷將脆弱的同胞推向地獄。

褚又時假裝沒聽出他話中隱藏的拉踩,轉折痕跡很重地說:“是啊,這不就替我跑腿回來了嘛……聊了這麽久,是不是快到午間休息時間了?”

一提到休息,病人們仿佛如釋重負,幾乎是出於本能,同時按了按手腕喚醒地堡助手,然後又在同一時間面面相覷,露出疑惑的神色。

見狀,黃狗的主人趕忙說:“‘桃源’裏禁止使用助手系統,不過管家系統因為參與了醫療區系統的基礎架設,所以保留了部分功能。到病人該回去的時間,‘桃源’會提醒的。”

阿文被自家活潑好動的狗子纏著舔了又舔,實在沒辦法了才主動說:“我家羅仕好像待不下去了,大家想去我那坐坐嗎?”

他提議完,同為信徒的護理工都沒有意見,而病人們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期待,有人迫不及待地問:“你是說去宿舍?那還在‘桃源’裏嗎?我進來之後就沒看到過房子。”

“到那裏你就知道了,”阿文保持神秘,“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會更信任南靈大仙的。”

未知的事物總是能輕易撩撥起情緒,在恐怖片裏是極致的恐懼,在此刻是歡快的心跳,等不及地一躍而起。

褚又時聽到邀請也忍不住有些好奇——他的蘑菇屋只有桌子沒有椅子,難不成家具擺設還有因地制宜的說法,而蘑菇和椅子剛好犯沖嗎?

他很想去參觀一下,順便也能跟這些信徒拉近點關系,好打聽消息。但第六感作祟,他總覺得明序不顧外人在場直接來找他是有話要說,於是借著大部分人的註意力都被阿文吸引的瞬間,偏頭瞄了眼旁邊一聲不吭的仿生人。

明序好像提早等著他,兩道視線交匯的瞬間,他微不可察地輕輕點頭。

同意了?

褚又時納悶地垂下眼,但堅信自己的直覺沒錯,於是順理成章地想:“可別剛好是這幾個人有問題。”

絡腮胡慢半拍起身,雖然也在合群地笑,實際全部心思都黏在新來的護理工身上。

剛剛脫離泥潭、邁入天堂的人不該如此平靜,絡腮胡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幾乎零反饋的傳教經歷,這簡直是對理想的蔑視。

他瞇了瞇眼睛,也許是盯的太久,褚又時若有所感地瞥了過來,輕而易舉地鎖定了目標,絡腮胡立刻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走,但餘光還沒來得及撤走,就看到褚又時沖著他意味不明地揚起唇角。

絡腮胡楞了楞,被蠱惑般梗在原位,看到褚又時擡手點了點鎖骨下方,無聲說了句什麽。

為了確保絡腮胡能看清,褚又時刻意將語速放的很慢,嘴型也很誇張,絡腮胡不自覺被他引得認真起來,忘了自己偷偷觀察被抓,辨認他一字一頓的口型:

“給、我、一、個。”

絡腮胡怔了一秒,一時間沒看懂那是什麽意思。與他隔空交流的年輕人於是笑瞇瞇地指了指他,絡腮胡靈光一閃,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

祈禱銀牌!

褚又時回過頭,無視了身後悚然呆住的絡腮胡,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將明序從散漫的隊伍中隔離出去,自己也越貼越近,頭一歪就能咬耳朵:“有什麽發現嗎?”

“我是聾子,不用對著耳朵說,謝謝,”明序用胳膊肘懟開他,警惕的目光一審周圍,確定無人在意後才快速交流起發現,“我原路返回找到了入口,但進出‘桃源’需要通行權限,除了醫療機器人持有全區自由通行證以外,所有人類都需要經過醫療區系統確認才能獲得單次權限。”

簡而言之,想出門得打申請,褚又時皺了皺眉,有些不好的聯想。而明序再次掃視過有說有笑的眾人,聲音發沈:“他們有沒有告訴你,你會得到這個空缺崗位,是因為有一個人被調走了。”

“有,我記得那個人叫……”褚又時努力回憶,“叫安什麽來著?”

“那不重要,”明序很幹脆地說,“我偷聽了另一夥護理工的聊天,像‘桃源’這樣的精神護理區有隱形晉升機制,具體條件不明,但升級後的崗位是‘蟻穴’專用護理工。”

褚又時沈默了一會:“所以你想讓我弄清楚晉升條件是什麽,然後去‘蟻穴’嗎?”

“我是想告訴你,去了‘蟻穴’的人再也沒和外界聯系過,也從來沒人主動離職,”明序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他,音量調得很低很低:“醫療區的工作崗位數量是固定的,那‘蟻穴’怎麽會突然空出一個位置,讓人去晉升呢?”

褚又時深吸一口氣,腦海中迅速閃過絡腮胡無意中提及的內容,一個很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他不答反問,忽然扯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話題:“你收集過不少人的助手系統數據,能告訴我大家都是從哪裏生出來的嗎?”

褚又時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問出這種問題。人界數不清的世界線雖然各有特色,但那是基於各自發展方向不同,才會產生特色鮮明的不同風貌。有的世界線保留原始的繁衍手段,有的世界線技術發達,大搞基因編輯、體外受孕,但基本原理都是一樣的,也無法改變父母與孩子間的關系。

可548世界線似乎不是這樣的。

明序短暫地沒說話,面無表情地平視前方,眼裏滾過看不懂的數據,但褚又時被人皮面具蒙在鼓外,只能忐忑地數腳下踩了多少枯樹葉。

數到五十多片,明序突然有反應了:“醫療區。”

褚又時等了一會,沒聽到下文,試探性問:“……沒了?”

“沒了,”明序說,“地堡助手的綁定時間不一,應該是更換過的緣故,最早的一個是從15歲開始記錄的,我只能通過關聯數據倒推答案。”

明序頓了頓:“你的問題很有趣,似乎沒有人覺得自己應該通過血緣尋找父母親人,哪怕地堡提供的基礎教育中有關於性的部分,哪怕有些人會為了分擔房租而結成關系更進一步的同伴。”

褚又時心臟狠狠墜了一下,有些沒頭沒腦地問:“可、可你之前說過,如果有女兒的話應該在地堡生活了一百年。”

明序看上去有點無語,自動自覺地翻譯分析了他的話,認為他想問的應該是:這種“孤家寡人”模式並非歷史傳統,而應該是百年內才出現的。

“你猜的沒錯,至少在聯合歷前,還是能找到家庭的痕跡的,”明序說,“追溯到聯合歷元年,還有指定婚配的記錄,到了20年左右,就幾乎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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