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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等待 我怎麽快樂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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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等待 我怎麽快樂得起來

“小書別等了, 回去睡吧。”

紀書禾正倚在窗邊出神,被突兀的聲音嚇到,回過頭才發現是從隔壁出來的紀舒朗。

被逮個正著, 紀書禾有些尷尬:“哥, 你誤會了。我…我沒在等他。”

他倆都沒說是等誰,但彼此心裏卻清楚, 能等的只有溫少禹。

紀舒朗沒說話, 在紀書禾身邊站定,視線同樣望向窗外。

他們處於二樓, 這個窗口的位置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門前那條狹窄的通道。雖然弄堂裏依舊昏暗, 但居高臨下找個熟悉的人影還是好辨別的。

“昨天爺爺奶奶和隔壁阿叔去看了鄭阿婆,回來說手術後的情況不是很好。腦缺氧的時間太久,人到現在都沒醒。”

紀舒朗說到這兒也忍不住嘆息:“溫少禹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脾氣倔但是心細。和鄭阿婆相依為命那麽多年,心裏最在乎的就是他阿婆, 所以不可能把人單獨留給他爸請來的護工的。”

話說得迂回,意思紀書禾更明白:“我知道。”

她垂著眸子, 指尖抵在銅銹泛綠的金屬窗框上。這窗子的歲數可能比兄妹倆加起來都大,一抹一手銅銹,紀書禾搓搓指尖還想著解釋。

“我真的不是在等他, 只是天熱睡不著,就下來吹吹風。”

她當然知道孰輕孰重, 所以即便惦記連詢問的消息都不敢發一個。

幾天前在圖書館接過那通電話, 溫少禹東西都顧不上收拾,一路狂奔,匆匆忙忙趕回家。

被留下的紀書禾只知事情緊急卻沒時間細問,收拾了溫少禹的東西也同樣往回趕。只是還沒走到弄堂口, 就遠遠瞧見救護車閃爍著藍色的頂燈。

周遭圍滿了人,認識的不認識的。而溫少禹和自家爺爺奶奶跟在擔架床邊,上車前他們不知說了什麽,最後是溫少禹抱著個枕頭,一人跨上的救護車。

救護車響起尖銳刺耳的警笛,聚攏的人群紛紛散開,讓出了路車才好走。紀書禾趕到爺爺奶奶身邊,一並目送救護車遠去,兩位老人心事重重地嘆出口氣。

祖孫三人往弄堂裏走,有沒趕上的鄰居跟紀奶奶打聽情況。幾道截然不同的方言聲一齊落在紀書禾耳畔,她不能完全聽懂,但也不是一點不懂。

從只言片語中紀書禾知道,鄭阿婆突發腦梗在一樓房間昏迷摔倒,家中無人還是紀奶奶找她去看征收補償的公告時才發現。

鄭阿婆是有基礎疾病的,高血壓、心臟病這些中老年人的常見病她都有。平時每隔幾天都得到社區醫院配藥量血壓,一直得用藥控制。

腦梗,被發現時距昏迷又不知過了多久。

紀書禾用自己那臺筆記本查過,腦梗會導致腦缺氧,缺氧時間越長對大腦的損傷越不可逆。偏癱、失語或者變成植物人,每一個可能的結果對溫少禹都是驚天霹靂。

而自那天開始,紀書禾就沒再見過溫少禹了。

還沒等他呢,眼睛都快掛窗戶上了。紀舒朗哼哼兩聲,為了今天壽星親妹妹的面子到底沒把吐槽說出口。

“小書早點回去睡吧,說不定明天一早鄭阿婆就醒了,那小子回來好讓他給你補個生日。”

紀書禾想笑,可心頭墜著什麽難受,最後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我一會兒就上去,哥你先去睡吧明天還有課呢。”

紀舒朗被軟軟擋了回來,再沒話說,拍拍紀書禾的肩膀轉身回房去了。

夜色漸深,暑氣消散了大半。夜風蘊著僅剩的熱吹在身上,吹得人又燥又毛。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鎖屏彈窗提示有新消息。興沖沖解鎖點開,卻發現是紀向江給她發的紅包,祝她生日快樂。

紀書禾覺得那白底黑字的快樂有些刺目,沒點紅包也沒回消息,直接退出聊天框。

今天是她的生日,大伯母定了蛋糕,爺爺下廚做了新海特色的炒面,紀舒朗和爸媽預支了零花錢送了她永遠用不著的巧克力加項鏈禮盒。

品味真的很俗,紀書禾表現得欣喜,實際開始為紀舒朗未來所有會收到禮物的朋友擔心。

可受到紀舒朗品味荼毒的第一人不是她,是溫少禹啊。

紀書禾神色暗了暗,又點開了溫少禹的聊天框。想問問他鄭阿婆怎麽樣了,問問他吃飯了沒有,幾行字刪刪減減最後通通歸零。

按下電源鍵,屏幕倏地暗下,紀書禾擡頭關窗,卻見窗外樓下的門前暗處有人正望著她。

是溫少禹。

紀書禾匆匆下樓,快步穿過天井打開從裏頭鎖住的大門。

溫少禹站在門前一身黑T牛仔褲,眼下烏青明顯,短短幾天竟好像瘦了一大圈。

“剛想給紀舒朗發消息讓他下來開門,沒想到你還沒睡。”

“嗯,爺爺奶奶睡得早,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所以先鎖了門。”紀書禾側身讓他進門,喉頭的話上上下下滾了又滾,還是忍不住問,“已經這麽晚了,你今天…應該不回醫院了吧?”

“不回了,那邊晚上有護工守著,我回來收拾兩件衣服明天一早再去。”

“好。”紀書禾關門,低頭落鎖,“那阿婆她……”

她想問問鄭阿婆的情況,可看溫少禹這幅模樣又覺得沒什麽可問的,話說半句生生截住又往下咽。

現在問出什麽都是徒勞,平白挑起他的傷心事罷了。

溫少禹卻明白她想知道什麽:“阿婆情況算穩定,就是人還沒醒。醫生說腦缺氧的時間比較長,腦損傷不可逆,至於什麽時候能醒,醒過來以後能不能恢覆……”

他竭力讓語氣平靜些再回答,只是說著說著仍喉頭一哽:“…就不知道了。”

紀書禾覺得自己該說些安慰的話,譬如什麽吉人天相,一覺睡醒明天鄭阿婆就會醒。

憐惜的、寬慰的但是虛假的話溫少禹最近肯定聽了不少,但紀書禾知道,虛妄的希冀會比殘酷的真實更加傷人。

先是眼見希望成空,再得接受更壞的現實,這是雙重的打擊。紀書禾經歷過,所以太清楚怎樣會更難過。

於是兩人沈默著走進客堂,本該上樓的,溫少禹卻對著鄭阿婆緊閉的房間頓住了腳步。

紀書禾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扯住溫少禹的袖口搖了搖:“你吃晚飯了嗎?餓不餓?我給你留了蛋糕,要不要吃了再上去?”

溫少禹一楞,恍然記起今天是什麽日子:“抱歉,我忘了……”

“溫少禹不要道歉,我分得清輕重緩急。”紀書禾不滿,五官跟著皺成一團,“所以要吃蛋糕嗎?”

這回溫少禹沒有猶豫:“吃。”

紀書禾走向竈披間,從冰箱裏拿了個塑料盒出來,三角切塊的蛋糕放置在盒蓋上,保鮮盒整個倒扣在上面,把蛋糕上的奶油裝飾完整保存了下來。

到處黑黢黢的,讓紀書禾端著蛋糕上樓別摔了,溫少禹想了想打開阿婆房間的門等她過來。

驟然亮起的燈光尚昏暗,卻足以照亮每個角落。兩人一前一後進屋,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間進入一個熟悉的地方,竟都有些無措。

鄭阿婆一人獨居,和紀書禾的爺爺奶奶一大家子的煙火氣不同,她會把屋子布置得極有情調。

房間內刷了鴨蛋青的漆,紅木大床居中放著,左側是同色系的床頭櫃,手邊放著拉線式花斑玻璃燈罩的臺燈、老花鏡以及常用藥。

貼墻是兩個胡桃色實木雙開門衣櫥,黃銅的拉手和合頁氧化泛出銹跡,但木頭的光澤感保持得極好。

大床右邊是深色的雕花的梳妝臺,橢圓的鏡子,鏡框兩側是看不出風格的雕花。臺面上依次是百雀羚藍色的鐵盒、謝馥春的鴨蛋粉還有一把牛角梳子。

五鬥櫥貼著梳妝臺,和鏡子一般高。櫥頂上除了老式收音機還放置了綠蘿,綠色的藤蔓垂下和窗邊的綠色法蘭絨窗簾相映。

窗下是一張單人扶手沙發椅,也是什麽絨面的質地,夏天會鋪上竹制涼席。坐在這個位置可以一覽天井,天氣好時太陽能從八九點曬到傍晚。

沙發斜前方是圓形的咖啡桌,另一邊是一張極不配套的藤椅。桌上蓋了一塊不知哪兒弄來的玻璃,而玻璃底下壓著外國的現金、溫少禹的證件照和附近水電工的名片等等。

桌子背靠著的是照片墻,掛著被梅雨天侵蝕泛黃的照片。有鄭阿婆早逝的丈夫,一家三口出游的合影,但最多的還是她寶貝女兒的單人照。

紀書禾總聽著從屋裏傳出的廣播聲上學,也時常從敞開的門裏看到鄭阿婆坐在窗邊看書。唯一一次進屋還是溫少禹生日,她搬出折疊的八仙桌,招呼早就吃飽了他們又吃了一頓。

怪不得故事裏總有睹物思人,此時此刻連紀書禾都不由想起過去發生在這個房間裏和鄭阿婆有關的瞬間。

溫少禹讓紀書禾坐沙發,自己坐上對面的藤椅,那本來就是屬於他的位置。

外孫同住前鄭阿婆房裏就一張沙發椅,後來想兩個人吃飯不用支桌子,就特地為溫少禹搜羅了一張高度夠他坐下吃飯的椅子。

很不配套,但溫少禹坐著正好也沒破損,後來即便鄭阿婆總是有意無意說這藤椅醜也沒舍得丟。

紀書禾撐著腦袋看溫少禹小心翼翼打開餐盒取出蛋糕,巧克力奶油的甜香撲面而來,溫少禹卻同時擡頭看她。

“做壽星蛋糕也選的巧克力的嗎?”

紀書禾知道他什麽意思:“都過生日了,少吃點苦吧。”

溫少禹還想說什麽,剛張了張嘴就被紀書禾堵回去:“我過生日,你就別說我了。”

“沒想說你。”溫少禹叉子挑起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反正我喜歡甜的。”

紀書禾沒說話,看著溫少禹一口一口吃完整塊蛋糕,心想她就是想著他才挑了這個口味。

知道他不一定回來,但就是覺得萬一遇上,吃點甜的總能心情好些。

蛋糕幾口吃完,溫少禹收拾桌子時掃了眼墻上的掛鐘,時間是7月21號晚上23:55分,距離紀書禾生日結束還有5分鐘。

他後知後覺,不僅忘了人家生日,現在連蛋糕都吃完了卻一句祝福都沒說。

“還有五分鐘,做不了第一名只能當最後一個了。”溫少禹不想把自己的焦慮帶給眼前人,深吸幾口氣試圖把語氣變得輕快,“生日快樂,小苗苗。”

紀書禾凝神望向他,頭一回沒有閃躲避開。怔怔看著,從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皺著眉抿著唇的模樣,哪有半點快樂的影子。

她深深嘆了口氣,那話簡直脫口而出:“你都這樣了,我怎麽快樂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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