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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小測的86分,像一針強效興奮劑,短暫地提振了祁安的士氣,也讓“期末總分過550,班級排名進前二十五”這個賭約,從一個遙遠的目標,變成了一個似乎踮踮腳就能夠到的誘人蘋果。然而,蘋果樹下並非坦途,而是荊棘密布、硝煙彌漫的期末沖刺戰場。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無情地跳進“20”以內,各科老師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講課速度明顯加快,試卷更是雪片般飛來。語數外三大主科輪番轟炸,雖然他們現在還是分科考,但老師已經開始用綜合卷練兵。物理更是讓人頭皮發麻。每天下午的兩節自習課根本不夠用,幾乎所有人都自覺延長了在校時間,教室裏晚自習的燈光常常亮到十點以後。

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紙張油墨混合的覆雜氣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繃緊的焦灼。咳嗽聲少了,擤鼻涕聲沒了,因為連生病都成了一種奢侈——大家都在拼命壓榨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祁安的晨跑計劃在期末高壓下,被許朝潯恩準暫時調整為每周三次,每次兩公裏——美其名曰保持基本體能,防止前功盡棄。祁安對此感激涕零,哪怕每次跑完還是累得像條狗,也咬牙堅持著。因為他知道,比起堆積如山的試卷和燒腦的題目,跑步那點累簡直不值一提。

他現在每天的日常就是:早上被許朝潯或鬧鐘從床上拽起來,迷迷糊糊洗漱吃飯,然後一起上學。早讀、上課、課間爭分奪秒寫作業或補覺,但通常是後者。中午飛速吃完飯,立刻回教室刷題。下午繼續上課,晚自習鏖戰到九點半,然後被許朝潯拖著回家。回家後還要在許朝潯的監督下,完成額外的薄弱科目強化練習,通常熬到十一點多才能爬上床。夢裏都常常是函數圖像和英語單詞在飛舞。

“我覺得我快要羽化登仙了……” 一天晚自習課間,楊碧溪有氣無力地趴在堆成山的卷子上,眼神空洞,“我現在看英語閱讀,每個單詞都認識,連起來就像在看天書。看理綜大題,題幹都讀不完,腦子就直接死機。”

“誰不是呢?” 朱程傑也是一臉菜色,手裏拿著一本政治書,但眼神渙散,“我現在背‘價值決定價格,供求影響價格’,腦子裏全是食堂包子又漲價了的畫面……根本背不進去!”

“我更慘,” 前桌一個女生轉過來加入吐槽,“我昨晚夢見我在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是讓證明‘許朝潯和祁安到底有沒有在一起’,我用了三種方法都沒證出來,直接嚇醒了!”

“噗——” 周圍幾個聽到的同學忍不住笑出聲,沈悶的氣氛被打破了一絲。

祁安正在和一道解析幾何題死磕,聞言耳根一熱,筆尖差點戳破草稿紙。他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許朝潯,後者正專心致志地刷著一套競賽題,眉頭都沒擡一下,仿佛沒聽到。

“咳,” 祁安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那什麽……這道題,輔助線怎麽添來著?”

許朝潯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拿過鉛筆,在上面輕輕畫了一條線。“連接這兩個頂點,構造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祁安一看,豁然開朗。“對哦!我怎麽沒想到!”

“因為你腦子已經被八卦塞滿了。” 許朝潯淡淡地說了一句,又轉回去繼續刷自己的題。

祁安:“……” 他憤憤地瞪了許朝潯一眼,卻換來對方嘴角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誒,你們說,這次期末市統考,會不會特別難?” 周強憨厚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擔憂,“我聽說去年市裏的數學均分才九十多。”

“肯定難啊!不然怎麽拉開差距?” 朱程傑哀嘆,“我現在就指望能保住我那可憐的中游位置,別掉下去就阿彌陀佛了。”

“祁哥現在不一樣了,” 楊碧溪用下巴指了指祁安,“有許哥這個‘外掛’在,沖進前二十五說不定真有戲。祁哥,茍富貴,勿相忘啊!到時候拉兄弟一把!”

祁安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壓力。“滾滾滾,我自己都自身難保。” 但他心裏確實憋著一股勁。那個賭約,不僅僅是為了贏得許朝潯一個承諾,更是對他自己這段時間努力的一個檢驗。他想證明,他可以做到。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沈重一擊。周四的數學周考,祁安考砸了。

卷子很難,題型很新,時間又緊。祁安做到後面兩道大題時,腦子就開始發懵,平時熟練的公式和思路像是卡了殼,越急越亂,最後兩道大題幾乎沒動筆。交卷時,他看著大片空白的卷面,心沈到了谷底。

晚自習,當數學課代表把批改好的卷子發下來時,祁安看著那個鮮紅的“102”,手指微微發抖。滿分150,他連110都沒到。這個分數,別說班級前二十五,能不能保住中游都懸。

周圍的同學都在小聲討論著分數,抱怨題目太難,但祁安什麽也聽不進去。他看著卷面上那些刺眼的紅叉,尤其是後面兩道大題的空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之前的86分帶來的喜悅和信心,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原來,那點進步如此微不足道,一次失誤就能打回原形。

“這次卷子偏難,均分不高,不用太在意。” 許朝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無波。

祁安低著頭,沒說話。他沒法不在意。他知道許朝潯是為了安慰他,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期末統考,只會比這更難,更殘酷。而他,還差得遠。

“我出去透透氣。” 祁安低聲說了一句,起身離開了座位,走出了沈悶的教室。

冬夜的走廊很冷,寒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得人透心涼。祁安趴在冰冷的欄桿上,看著樓下漆黑一片的操場,心裏空落落的,充滿了挫敗和自我懷疑。是不是他真的太笨了?是不是再怎麽努力,也就這樣了?那個賭約,是不是一開始就是癡人說夢?

就在他鼻子發酸,眼眶發熱的時候,一件還帶著體溫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祁安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許朝潯走到他旁邊,同樣趴在了欄桿上,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黑暗。

“我記得,” 許朝潯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剛上高一的時候,第一次月考,數學考了135。”

祁安楞了一下,沒想到許朝潯會說起這個。135?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覺得我考得還不錯。” 許朝潯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我爸看了卷子,指著最後那道我用了覆雜方法才解出來的大題,說,‘思路太繞,不夠簡潔。拿不到滿分,就是還有問題。’”

祁安忍不住轉過頭看他。許朝潯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平靜。

“我當時很不服氣,覺得他在吹毛求疵。” 許朝潯頓了頓,“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嫌我分數不夠高,是覺得我可以做得更好。標準不同,看到的風景就不同。”

“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有什麽用?” 祁安悶聲說,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的標準是滿分,我的標準是及格。我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

“所以呢?” 許朝潯也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就因為起點不同,目標不同,就連嘗試的資格都沒有了嗎?就連進步都不值得高興了嗎?”

祁安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祁安,” 許朝潯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一次考試說明不了什麽。那道幾何題,你輔助線沒添對,是因為對旋轉構造不熟,我們今晚就專攻這個。數列大題你沒時間做,是因為前面選擇題猶豫太久,時間分配要練。問題找出來,解決掉,下次不再犯,這才是考試的意義。不是為了那點分數自我懷疑。”

祁安聽著他冷靜的分析,心裏翻騰的情緒慢慢平覆了一些,但那種無力感依然存在。“可是……時間不夠了。期末馬上就要到了,我覺得我什麽都還沒準備好。”

“沒有人能在考試前覺得自己完全準備好了。” 許朝潯說,“你覺得林曉薇準備好了嗎?她覺得她物理最後一道壓軸題總是不能完全拿滿分。我覺得我準備好了嗎?我覺得我語文作文永遠還能寫得更好一點。”

祁安怔怔地看著他。

“我們都是在‘沒準備好’的狀態下,硬著頭皮上的。” 許朝潯輕輕碰了碰他冰涼的指尖,“重要的是,在‘沒準備好’的時候,你手裏有多少能用的‘武器’,以及,你有多想贏。”

多想贏?

祁安想起那個賭約,想起許朝潯說“好”時眼底的笑意,想起自己定下目標時的那點熱血和沖動。他想贏。不僅僅是為了那個承諾,更是為了證明,他祁安,可以。

看著祁安眼中重新聚起的光芒,許朝潯知道,他想通了。他直起身,把祁安也拉起來。“外面冷,進去。從今天起,每晚加練半小時,專攻你的薄弱點和時間分配。”

祁安裹緊他身上帶著許朝潯體溫的外套,點了點頭。這一次,他沒有抱怨,也沒有退縮。

回到教室,祁安重新攤開那張102分的數學卷子,心態已然不同。他開始按照許朝潯說的,不去看那個刺眼的分數,而是專註地分析每一道錯題,尋找知識漏洞和思維盲區。許朝潯坐在他旁邊,時不時低聲點撥幾句,或者在本子上寫下類似的變式題讓他鞏固。

教室裏依舊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書聲。但祁安覺得,自己心裏那股因為挫敗而熄滅的火,又被許朝潯重新點燃了,雖然火苗還很小,但足夠照亮眼前這一小片黑暗的題海。

放學路上,祁安依舊有些沈默,但不再是之前的沮喪,而是一種沈靜的思考。

“給。” 許朝潯遞給他一個還溫熱的東西。

祁安接過,是一個小小的、印著咖啡館logo的紙杯,裏面傳來熟悉的、略帶苦澀的香氣。“咖啡?” 祁安有些意外。許朝潯平時不太讚成他晚上喝咖啡,說影響睡眠。

“特濃,提神。” 許朝潯自己也拿著一杯,“今晚要熬夜,破例。”

祁安捧著那杯熱咖啡,小小的杯身熨燙著掌心,也一點點暖進心裏。他知道,這不僅是咖啡,是許朝潯無聲的鼓勵和陪伴。

回到家,兩人並排坐在書桌前,臺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上,挨得很近。許朝潯果然說話算話,給他制定了詳細的“加練計劃”,從數學的解析幾何、函數綜合,到理綜的壓軸題思路訓練,甚至還有語文的作文審題和英語的閱讀速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漸深。祁安在題海中掙紮,有時茅塞頓開,欣喜雀躍;有時百思不解,煩躁地抓頭發。許朝潯始終在他旁邊,或安靜地看自己的書,或在他卡殼時及時指點,或在他煩躁時遞過一杯溫水,或者,只是輕輕拍拍他的背。

到了後來,祁安實在困得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許朝潯便放下書,坐到他身邊。

“躺下,閉眼,聽我說。” 許朝潯讓他靠在椅背上,自己則用平緩清晰的語調,開始給他梳理今天覆習的核心知識點,像電臺主播一樣,將那些枯燥的公式定理,用最簡潔易懂的方式串聯起來。

祁安閉著眼睛,疲憊的大腦隨著許朝潯低沈悅耳的聲音慢慢放松。那些難以消化的知識,在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竟然奇異地變得清晰起來,像是被那聲音熨帖著,刻進了記憶的淺層。

“明白了嗎?” 許朝潯講完一個難點,低聲問。

“嗯……” 祁安含糊地應著,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睡吧。” 許朝潯關掉了大燈,只留一盞小臺燈,然後輕輕將已經快睡著的祁安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祁安陷入沈睡前的最後一刻,感覺額頭上落下一個溫軟的觸感,和許朝潯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晚安,有我陪你。”

窗外的月亮安靜地懸掛著,將清輝灑進房間。書桌上,咖啡杯已經空了,旁邊是寫滿的草稿紙和攤開的習題集。在這個為期末沖刺的、疲憊又充實的深夜,有人用一杯特濃咖啡和一場特別的“深夜電臺”,為另一個人的夢想,悄悄充了一次電。

而那個關於550分和前二十五名的賭約,在經歷了一次小小的挫敗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和迫切了。祁安知道,路還很長,很難,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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