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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這就沒了?! 顧放仍覺難以置信:“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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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這就沒了?! 顧放仍覺難以置信:“可……

顧放仍覺難以置信:“可我們來之前, 聽酒樓夥計說起此事,言語間頗有陳留已是郡守天下之意。若郡守當真這般好,夥計又怎會如此形容?”

黃嬸撇了撇嘴, 不以為然:“那夥計只在城中交一份人頭稅, 其餘稅賦一概不沾, 自然體會不到郡守的好處。”

“即便如此, ”顧放眉頭未展, “你們便如此篤定這個郡守值得維護?若下一任更為清明呢?”

“哎喲, 這話可說不準。”黃嬸擺擺手,“我還說萬一來的更糟呢?咱們老百姓, 哪敢拿往後的日子去賭一個萬一?”

林意靜靜聽著, 心頭忽地漫上一層說不清的悲涼。她想起曾讀過的一個故事:西方中世紀的農人亦背負沈重稅賦。那時征稅只收錢幣,可農戶只有糧谷, 無錢可交怎麽辦?只得去找地方管事,以糧換錢,再繳賦稅。兌換之比,全由管事定奪。貪心者往往刻意壓低價碼,逼得農人不得不交出更多糧食, 方能湊足稅款。某年某地, 來了一位管事, 他定的糧錢之價多年未變,相對公允。農人因此視他為難得的好老爺, 唯恐他被調離。後來,這管事不過多看了某個農婦一眼,全村人竟強迫那婦人去做他的情婦,哪怕管事本人並無此意。他們怕失去這位好老爺,便將刀尖轉向了自己的同胞, 推著另一個苦命人墜入深淵。

正如黃嬸所說:只要郡守曹流不走,他兒子再荒唐,他們也願忍。只因家破人亡的尚未輪到自己,刀未紮進自己皮肉,便不覺得疼。

顧放註意到林意神色有異,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問:“小意,怎麽了?”

林意睫毛微微一顫,瞳孔重新聚焦,朝他輕輕笑了笑:“沒什麽,想到一個故事而已,我們先走吧。”不等他再問,她便轉身向黃嬸道別,隨即拉起顧放便走。

顧放雖一頭霧水,仍順從地跟著她擠出人群。待離刑場稍遠,他才低聲問:“小意可是在生氣?”

林意邊快步走邊小幅度點頭,將方才想到的那個西方故事低聲講給他聽,末了嘟囔道:“同樣是趴在自己身上的吸血蟲,只是這一只吸得血相對沒那麽多,怎麽就能說這只吸血蟲是好的呢?真是找問題都不知道要找本質。”

顧放若有所思地垂眸:“所以,癥結在於整個稅制?當革除弊法?”

林意一個激靈,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連連擺手:“不不不,你可千萬別誤會,改革可不是這麽一個大改法的,大改絕對崩,制度太過超前也會崩。現在就挺好,稅收也合理,你看我剛剛說的故事裏面,人家西方不也這麽做的嘛。只是他們收的太多了而已。哪怕到了很久以後稅收制度依然存在,稅收是維持國家運轉的基礎嘛,別收太多就好了,人民也開心,統治者也開心。”

顧放被她這急切的反應惹得失笑:“好,好,我明白了。”他眉眼舒展開來,溫聲道,“那依小意之見,眼下曹流之事還要追究麽?”

“當然了!”林意斬釘截鐵地點頭,“他德行有虧,自然要受到懲罰。在我們那,兒子闖禍連累高官老爸的比比皆是。私德有虧就能被舉報,什麽在外面有了情人啦,涉黃啦,賭博啦,收受賄賂啦,一個舉報一個準。”

顧放聽得震撼,良久方嘆:“在你們那處為官……倒也頗為不易。”

林意倒是不以為意:“當然,什麽能力辦什麽事嘛。他要坐上那個位置就要有這個覺悟才對。”

兩人說話間,已不知不覺換了方位,改由顧放引著林意朝監斬臺的方向行去。行至臺前,監斬官的座席尚且空置。顧放有心松緩氣氛,便側首笑問:“小意不妨猜猜,今日這監斬官會是誰?”

林意不假思索:“那肯定是曹流,自己的兒子被人殺了,當爹的肯定要看著仇人人頭落地才安心。”

“哦?小意也這般想。”顧放眉梢微揚,語帶調侃,“可若他待會兒不認我們,又當如何?此地終究是他的地界,民心亦多向著他。”

林意一楞,頓時急了,拽著他袖子壓低聲音:“夫君,你說的有道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啊。不如我們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顧放眼角彎起,喉間溢出低低笑聲,湊近她耳畔輕語:“逗你的。無妨,曹流其人我見過,最是識時務,見了我們,便知該如何行事。”

林意歪了歪頭,眼神狐疑:“夫君這麽確定嗎?”這要是一個搞不好萬一人家惱羞成怒了怎麽辦,畢竟對面人多勢眾的。

“自然。”顧放語氣悠然,“此事於他,最壞不過罷官。官職能罷便能覆起,他出身柳州曹氏,縱使我們上奏,族中自會斡旋,傷不了根基。他不過是一時意氣難平,怎會真與我們魚死網破?”

林意仍不放心:“可是他的兒子死了欸。”

顧放好笑地看著她:“小意可知,他共有多少子嗣?”

“多少?”林意好奇道。

顧放朝她眨了眨眼,拖長語調慢悠悠道:“十七個。”

林意震驚不已,脫口揚聲道:“十七個!?”話音未落,周遭目光齊刷刷投來。她倏地縮了縮脖子,腳下一轉,整個人躲到了顧放身後。

待四周視線散去,顧放才哭笑不得地將她從身後牽回面前,溫聲道:“好了,無人再看你了。”

林意懊惱地垂下頭:“我真是太不穩重了,總是一驚一乍的。”

顧放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輕撫她發梢,聲線低沈柔和:“不會。我喜愛得很。”

林意心頭的陰雲霎時散去,從他懷中掙出半個腦袋,仰臉望他,眼角眉梢染上小小得意:“夫君越來越誠實了,這一定是我調教有方。”

顧放面色端肅,鄭重頷首:“是,全是小意的功勞。”

兩人說話間,劉崇平已被押至刑臺中央。遠處儀仗聲響,監斬官亦已就位。林意瞇眼細看,卻認不出那身著官袍之人是否曹流,只得拽了拽顧放的衣袖:“夫君,監斬官真的是曹流嗎?”

顧放凝目辨認片刻,篤定道:“是他。”

話音方落,他已松開林意的手,穩步走向監斬臺。曹流正襟危坐,面沈如水,忽見一人徑直穿過衛卒走近,眉頭方皺,卻在對上來人面容時驟然一怔。

顧放未多言語,只自懷中取出一物遞上。曹流垂目看去,那是一枚烏木鑲銀的令牌,其上雲紋繚繞,正中一個遒勁的“顧”字。

曹流盯著那令牌足足三息,喉結微動,終是緩緩擡手接過。指腹摩挲過冰涼的銀紋,再擡眼時,臉上已浮起一絲苦笑。

“原來今日……我這口氣是出不成了。”他低聲自語般說罷,轉向身側屬官:“傳令下去,今日行刑暫止。本官需與這位大人一敘,爾等不必跟隨。”

屬官面露愕然,卻不敢多問,匆匆領命而去。臺下一片嘩然,百姓交頭接耳,不知生了何等變故。

曹流卻已起身,整了整官袍前襟,朝顧放微微頷首:“請。”

那姿態從容平靜,仿佛方才那個坐在監斬臺上,等著看殺子仇人身首異處的人並非是他。

林意在不遠處看得目瞪口呆,這就是官場中人的能屈能伸麽?殺子之仇,滔天憤恨,竟能在認出顧放身份的瞬間全數壓下,轉而化作這般雲淡風輕的合作姿態。

她心下暗嘆:不愧是能坐穩郡守之位的人,當真是個狠角色。

曹流隨顧放,林意行至一條僻靜小巷深處,顧放率先止步,為雙方簡略引見後,便開門見山道:“想必曹郡守已明了我們的來意。”

曹流頷首,神色平靜無波:“下官教子無方,私德有虧。孽子犯法,下官知情不報,反而縱容包庇。他今日橫死,實屬咎由自取。按律,此案下官理當回避,應交由郡尉龐圖上報刑部。然下官未依律行事,反倒執意監斬劉崇平,此皆下官之過。”

顧放神色肅然:“待本將返京,自會如實稟報禦史臺。”他語氣稍緩,“曹郡守不必過慮,本將此番前來,不過借內人四處游玩,行程尚寬。”

曹流聽罷,眉宇間那層刻意維持的沈郁才真正散開些許,拱手道:“多謝將軍體諒。”

顧放回以一禮,未再多言,便攜林意轉身離去。這時林意還在想著萬一曹流惱羞成怒或者利欲熏心了會不會把他們暗殺在這裏,然後當做對一切都不知情的樣子。

待徹底走出那片街巷,林意才長長舒了口氣,將心中疑慮問了出來。顧放聞言,眼底泛起笑意:“於他而言,此事不過小波瀾。我方才言明只是游玩,便是告訴他,他有充裕時日打點上下,將此事對自己的損傷降至最低。”

林意恍然:“怪不得夫君剛剛說完那句話就感覺曹流好像開心了許多,我本來還以為夫君是要把曹流抓走的。”

顧放失笑搖頭,耐心解釋:“小意或許覺得,他如此輕賤人命,理當重懲。但你低估了世家之力,曹流官至郡守,在族中亦是中流砥柱,曹家絕不會坐視他出事。因此,從一開始他便無性命之憂。”他頓了頓,又道,“至於為何不押他?我身為武將,無權羈押郡守。此乃刺史之責,若越俎代庖,便是僭越,亦易引朝堂文武相爭。”

“這樣子啊,那看來是我白擔心了。”林意腳步頓時輕快起來,眉眼間透出幾分雀躍,仿佛剛經歷一場險象環生的冒險,“老實說,整個過程我都挺擔心的,擔心殺人滅口啦寡不敵眾啦。不過貌似看來,還是挺簡單的,就是上前跟他交涉,他就老老實實聽話了。屬於開頭驚心動魄,過程提心吊膽,結局索然無味但是一個好結局的有趣經歷。不過那個劉崇平結局會怎麽樣啊?”

顧放沈吟片刻:“大抵是流放罷。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林意點頭,輕聲道:“我懂,畢竟殺人償命,哪怕那是個人渣。”

這場突如其來的行俠仗義,便在這三言兩語間塵埃落定。二人重回悠游時光,將陳留城內外風物細細賞遍後,終是起了歸意。一來返程路途尚遠,二來各自手中亦有待理之事,林意的火器,顧放的北疆,還有皇城裏那些漸次鋪開的棋局,都在無聲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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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古代階級真的能搞定一切,在我得知古代真的有“以下犯上”這條罪時,就想了這個簡單的小副本,畢竟他們旅游途中也要有點小意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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