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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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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就在這時,殿門被“哐當——”一聲徹底踹開!

太子李昭承提著一柄染血的長劍,踏著滿地的碎木與血汙,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杏黃太子常服已沾滿汙跡,玉冠歪斜,發絲散亂,臉上混雜著未褪盡的瘋狂,孤註一擲的狠戾,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瀕臨崩潰的顫抖。

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皇帝,裏面燃燒著孤狼般的兇光。

皇帝看向這個自己一手培養的兒子,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個陌生的,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怪物。

“逆子......”

皇帝的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刮在死寂的空氣裏:“你......終究......還是來了。”

太子在榻前數步外停下,劍尖垂地,鮮血順著劍鋒一滴一滴砸在金磚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

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皇帝,眼神覆雜得扭曲。

有恨,有懼,有破釜沈舟的瘋狂,或許還有一絲被長久壓抑,此刻終於沖破牢籠的,扭曲的委屈與控訴。

“父皇......”

太子開口,聲音同樣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顫意:“是您......是您逼兒臣的!您眼裏早就沒有兒臣這個太子了!您敲打兒臣,疏遠兒臣,擡舉那幾個小的......還有容璟!您讓那個外姓的雜種來制衡兒臣!您早就想廢了兒臣,是不是?!是不是——!”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布。

皇帝看著他,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疲憊與譏誚的弧度。

“呵......呵呵......”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幹澀蒼涼,帶著濃重的痰音,卻淬著毫不掩飾的刻毒與譏誚。

“朕逼你?李昭承,你狼子野心,何必給自己臉上貼金!”

皇帝猛地撐起身子,盡管肋下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垂死老狼最後的兇光,死死釘在太子臉上。

“你是朕立的儲君!朕給了你東宮尊位,給了你監國之權,給了你二十年的體面!可你呢?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連你幾個未成年的弟弟都容不下!你以為朕不知道他們墜馬中毒那些腌臜事,是誰的手筆?!”

他每說一句,氣息就急促一分,血沫從嘴角滲出,卻依然字字如刀。

“朕敲打你,是給你機會!是盼著你收斂,醒悟!可你呢?變本加厲!”

皇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半晌才擡起頭,眼中盡是冰冷的失望與......一種近乎快意的殘酷。

“如今更好,索性撕破臉,提著劍來弒父奪位了。好,好得很!李昭承,朕今日就清清楚楚告訴你,你這太子,朕早就想廢了!你這樣的心性,不配坐這把椅子!朕寧可把江山交給那些個懵懂稚兒,也絕不會留給你這個......孽障!”

“閉嘴——!!!”

太子被這番話刺得雙目赤紅,最後一點理智徹底崩斷!他狂吼一聲,揮劍狠狠刺向皇帝心口!

這一次,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手中染血的長劍刺入榻上的皇帝!手臂運力,劍鋒帶著決絕的寒光,那一劍沒有絲毫猶豫,凝聚了他所有積壓的恐懼,怨恨與對權力的渴望!

“父皇,您該......退位了!”

肋下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讓他連側身的力氣都沒有。他能聞到劍刃上的血腥氣,能感受到死亡冰冷的鼻息。

這一刻,皇帝心底最後那點僥幸終於徹底熄滅。

完了。

東宮......真的得逞了。

他幾乎能想象到明日,不,或許就在今夜子時——太子便會順理成章地發布皇帝急癥駕崩,太子悲痛繼位的詔書。

滿朝文武或噤若寒蟬,或迅速改換門庭。

幾個年幼的皇子,最好的結局是圈禁至死。而容璟即便趕回來,面對的也將是大局已定的新君,和逆黨的罪名。

幾十年年帝王,算盡人心,終究......算不過親生兒子的狼子野心,和這命定的劫數。

他認命般閉上眼,等待那最終的穿透。

太子拔出深陷皇帝肋下的劍,鮮血順著劍槽汩汩湧出。

他臉上再無瘋狂,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絕。

劍尖重新擡起,對準了皇帝毫無防護的心口,這一劍,將徹底終結一切。

就在那淬著寒光的刃尖即將沒入心臟的前一剎,嗖——的一聲。

一支羽箭,裹挾著淩厲的破空之聲,自殿外未被叛軍完全控制的陰影處疾射而來!角度刁鉆,時機精準得駭人!

箭矢的目標,並非皇帝,而是——太子握劍的右臂!

“噗嗤!”

箭深深沒入太子上臂,鮮血迸濺!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慘嚎,刺向皇帝的力道和準頭瞬間歪斜!劍尖擦著皇帝的肋骨劃過,割裂龍袍,帶出一溜血珠,卻未能致命!

皇帝悶哼一聲,捂著肋下傷口,踉蹌後退,跌坐在榻邊,鮮血迅速染紅了他捂傷的手指和明黃衣袍。

太子又驚又怒,猛地回頭看向箭矢來處,卻只看到殿外廊柱後一道一閃即逝的玄色衣角,以及遠處驟然加劇,朝著紫宸殿方向壓來的震天喊殺聲!

容璟!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劈進太子混亂的腦海!

他來了?!他怎麽可能這麽快?!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太子。手臂的劇痛,皇帝的未死,容璟的突如其來......所有算計都在這一刻崩塌!

而就在他這失神的一剎那,殿外忠於皇帝的殘存侍衛,以及剛剛趕到的,部分未被東宮完全控制的禁軍,已吶喊著沖了進來,與殿內太子最後的親衛廝殺在一起!

局面,在電光石火間,再次逆轉!

就在他拔出短匕的剎那,宮墻之外,忽然傳來了沈悶如雷,整齊劃一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潮水奔湧,瞬間壓過了宮內的所有廝殺喧囂!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呼喊,仿佛千軍萬馬同時怒吼,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席卷了整個皇城!

“奉旨平叛!繳械不殺——!”

那是......容璟的聲音!

皇帝猛地睜開眼,手中的短匕“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宮門處,火光沖天。

容璟一襲玄色勁裝,外罩輕甲,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之上,手中長劍猶在滴血。

他面色沈靜如水,唯有一雙眼睛,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掃過之處,叛軍無不膽寒。

在他身後,是趙猛率領的五百精銳,以及沿途收攏的,原本忠於皇帝但被叛軍分割包圍的零散禁軍。

人數雖不算極多,但勝在出其不意,且氣勢如虹。

更重要的是,容璟的出現,以及那一聲奉旨平叛,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擊潰了許多叛軍本就搖擺不定的意志。

“容世子!是容世子回來了!”

“陛下有旨!平叛!”

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混亂的戰場形勢開始迅速逆轉。

許多被裹挾或本就心懷猶豫的叛軍,開始遲疑,後退,甚至倒戈。

東宮太子在親衛的拼死護衛下,且戰且退,退至紫宸殿前的廣場。他看著如神兵天降的容璟,看著迅速潰散的己方人馬,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徹底崩潰的絕望。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容潛玉......你......你怎麽會......”

容璟緩緩上前,看著這位曾經溫雅寬和,如今卻形容癲狂的儲君,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殿下。”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尚在,您身為儲君,卻帶兵逼宮,殺戮禁衛,傷及國公,此乃十惡不赦之罪。此刻放下兵器,向陛下請罪,或可......留個全屍。”

“你閉嘴!”

太子猛地嘶吼起來,狀若瘋魔:“是你!都是你!是你設計害我!是你離間我們父子!容潛玉,你這個陰險小人!朕......朕是太子!是儲君!父皇病重,朕是在肅清宮闈,鏟除奸佞!你才是亂臣賊子!”

他已是語無倫次,徹底失態。

太子或許並不知道這一切確實是容璟的算計,但不妨礙此刻失敗的他,把一切罪過安在容璟頭上。

容璟不再與他廢話,只輕輕擡手,吐出一個字:“殺。”

身後精銳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撲向太子身邊最後的抵抗力量。

廝殺慘烈卻短暫。太子身邊的心腹死士雖悍勇,但寡不敵眾,很快被斬殺殆盡。

太子本人被數桿長槍逼住,頹然跌坐在地,玉冠滾落,發髻散亂,再不覆往日儲君威儀。

容璟不再看他,大步走向紫宸殿。

殿門已被撞開,殿內一片狼藉,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皇帝癱坐在龍榻邊,衣衫淩亂,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走進來的容璟,裏面翻湧著極其覆雜難言的情緒。

有絕處逢生的狂喜,有被兒子背叛的徹骨冰寒,有對容璟及時趕到的驚疑與審視,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深沈的疲憊與悲哀。

皇帝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伸出手:“潛玉......”

容璟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握住皇帝冰冷顫抖的手,聲音沈穩有力:“臣救駕來遲,讓陛下受驚了!叛首太子已被拿下,宮城之亂片刻可平,請陛下安心!”

他的姿態恭敬,言辭懇切,無可挑剔。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仿佛要透過這張年輕俊逸卻深不可測的臉,看到他心底最深處。

良久,他才緩緩籲出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好......潛玉,你......很好。朕......沒看錯你......”

話音未落,他猛地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身體劇烈抽搐起來,眼神開始渙散。

“禦醫!快傳禦醫!”

容璟厲聲喝道,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然而,一切都晚了。

皇帝被匆匆擡回殿時,已然昏迷不醒。數名禦醫輪番施救,用盡珍奇藥材,也未能挽回那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生命之火。

三日後,夜。

殿內燭火通明,藥味與垂死的腐朽氣息濃得化不開。

皇帝回光返照,竟短暫地清醒過來,屏退了所有內侍宮女,只留下容璟一人守在榻前。

這位曾經叱咤風雲,多疑善謀的帝王,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明黃的錦被裏,如同風幹的標本。

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依舊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坐在榻邊的容璟。

“潛玉......”

他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朕怕是大限將至了。”

容璟垂首,聲音低沈:“陛下洪福齊天......”

“不必說這些虛話。”

皇帝打斷他,喘息著:“朕的時間......不多了。這江山......該交給誰?”

容璟沈默片刻,才緩緩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議。”

“家事?”

皇帝慘笑一聲,眼中閃過刻骨的悲涼與譏誚:“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家事嗎?告訴朕......你的想法。”

容璟擡起頭,迎上皇帝銳利如刀的目光,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太子謀逆,已伏誅。其餘幾位皇子,九殿下臂傷後性情陰郁,十殿下文弱,且其母族乃北地崔氏,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應知,昔日睿王之禍,根源便在薛家外戚勢大難制。若立十殿下,恐成第二個薛家,後患無窮。十一殿下昭珣,年幼純孝,生母微賤,無外戚之患。且......陛下曾親自教導,讚其仁厚。”

他沒有說誰最適合,只是客觀地,將每個皇子的優劣,尤其是外戚這個皇帝最深的忌諱,清晰地點了出來。

皇帝靜靜地聽著,眼中神色變幻。良久,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認命。

“昭珣......是啊......他還小......心性未定......”

他喃喃著,目光落在容璟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潛玉,朕若立昭珣......你待如何?”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兇險。

容璟緩緩跪地,以額觸地,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疑。

“臣,容璟,以容氏滿門,以畢生功業,以陛下知遇之恩起誓,必當竭盡全力,輔佐新君,安定社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字字鏗鏘,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寢殿內。

皇帝看著他伏地的背影,看了很久。那雙銳利的眼睛,漸漸蒙上一層渾濁的淚光,不知是欣慰,還是更深沈的悲哀。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昭珣年幼,無外戚,需強臣輔佐。容璟有能力,有手段,且他終究有皇室血脈,無法真正篡位。

至於權臣攝政之患......皇帝疲憊地閉上眼。

他管不了那麽多了。至少,比把江山交給另一個可能弒父殺弟的逆子,或者交給那些母族強勢,可能引來外戚專權的皇子,要好得多。

“擬詔吧......”

皇帝的聲音低不可聞,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太子李昭承,忤逆不孝,勾結逆黨,逼宮弒父,罪無可赦......廢為庶人,賜死。一幹人等,斬立決!

立......十一皇子李昭珣......為皇太子。加封榮國公世子容璟......為太傅,青龍臺總督,輔政大臣......總領朝政......”

容璟伏地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叩首。

話音落下,皇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猛地向後倒去,劇烈咳嗽起來,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陛下!”容璟與太監慌忙扶住。

皇帝死死抓住容璟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眼睛瞪得極大,裏面充滿了不甘,憂慮,以及最後一點清醒的警告。

“潛玉......十一......年幼......你......你需盡心......莫負......莫負朕......”

話未說完,他已再次咳血,意識逐漸模糊。

容璟握著他冰冷的手,看著他迅速衰敗下去的生命氣息,臉上依舊沈靜,唯有一雙眼睛,深如寒潭,映著跳動的燭火與窗外未熄的血光。

他知道皇帝未盡之言是什麽。莫負朕望,也......莫生異心。

他緩緩低下頭,聲音平穩而清晰地應道:“臣,謹遵陛下旨意。必當竭盡全力,輔佐新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皇帝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他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最後看了容璟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如同糾纏了一生的夢魘,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而他留下的,是一個年僅十三歲,母族卑微的幼主,一個剛剛經歷血洗,人心惶惶的朝廷,以及一個手握救駕大功,隱然已成為新朝第一權臣的——容璟。

殘存的反抗者被一一肅清,禁軍開始清理現場,收斂屍體,撲滅火勢。幸存的宮人噤若寒蟬,在血泊中瑟瑟發抖地忙碌著。

容璟走出殿門,站在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俯瞰著這片被血色與火光浸染的宮城。

夜風吹起他染血的衣袂,獵獵作響。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就此落下帷幕。

而一個屬於幼主與權臣的新時代,才剛剛拉開它沈重而莫測的序幕。

盛京的滔天巨浪,尚未完全平息其血色餘波。

而通往京畿的官道上,一輛外觀樸素卻異常堅固寬大的馬車,正在數十名精悍護衛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車內鋪著厚實的毛毯,角落固定著小巧的暖爐,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奶香與藥草氣息。

姜於歸靠在軟枕上,懷裏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睡得正香甜的嬰孩。孩子眉眼長開了些,白白嫩嫩,偶爾在夢中咂巴一下小嘴,模樣可愛得讓人心頭發軟。

姜於歸低頭看著孩子,眼神覆雜。這一路行來,她聽到了太多關於盛京變天的駭人傳聞。

宮闈喋血,父子相殘,廢太子,立幼主......每一樁都讓她心驚肉跳。

而容璟的名字,在這些傳聞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令人不安。

他成了救駕的首功之臣,成了輔佐新帝的顧命重臣,成了這搖搖欲墜的王朝裏,最耀眼也最莫測的新貴。

而她,帶著他的孩子,正在前往那個剛剛經歷血洗的權力中心。

前路是福是禍?她不知道。只是心頭那點因平江數月相對平靜生活而稍稍松弛的弦,再次緊緊繃了起來。

馬車行了七八日,已進入京畿地界。這日傍晚,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僻靜山林。長青下令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紮營歇息,生火造飯。

暮色漸濃,山林寂靜,唯有篝火劈啪作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

姜於歸抱著孩子,在秋實的攙扶下下車透氣。深秋的山風已有刺骨寒意,她將孩子裹得更緊了些。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四周黑暗的密林中,驟然響起尖銳的呼哨聲!緊接著,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後,石後竄出,手持利刃,悄無聲息卻迅捷無比地撲向營地!

“有埋伏!保護夫人和小公子!”

長青厲喝一聲,早已拔劍在手,率眾護衛迎敵!

這些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絕非尋常山匪流寇。護衛雖勇,但猝不及防之下,一時竟被壓制,陷入苦戰!

姜於歸被秋實和

姜於歸被秋實和素馨死死護在中間,連連後退,背靠馬車,臉色煞白,心跳如擂鼓。她緊緊抱著孩子,孩子被驚醒,哇哇大哭起來。

混亂中,一名黑衣人覷準空檔,身形如電,繞過兩名護衛的攔截,直撲姜於歸!手中短刃寒光閃閃,竟是朝著她懷中的繈褓刺去!

“不——!”

姜於歸魂飛魄散,下意識地轉身,用背部擋住那一擊!

預期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只聽“鐺——”一聲金鐵交鳴,另一柄長劍及時格開了短刃。是長青拼著背後挨了一刀,搶身過來救援!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另一道身影如同輕煙般掠過,目標明確——直取姜於歸懷中的孩子!

那身影速度太快,手法太巧,在姜於歸因驚嚇而手臂微松的瞬間,五指如鉤,已牢牢扣住了繈褓的邊緣,猛地一拽!

姜於歸只覺得懷中一空,孩子已被那人奪了過去!

“孩子——!我的孩子——!”

她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瘋了一般撲上去想要奪回。卻被那人輕巧避開,順手一掌拍在她肩頭。

姜於歸踉蹌倒退,被秋實死死抱住。

奪走孩子的那人並未戀戰,身形一閃,已退入黑暗之中。

其他黑衣人見目的達成,也不再糾纏,呼哨一聲,迅速撤入山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襲擊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半炷香時間。營地一片狼藉,數名護衛受傷,篝火將熄,只餘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姜於歸絕望崩潰的哭喊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

長青捂著流血的肩背,臉色鐵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看著姜於歸癱軟在地,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死死咬緊了牙關。

姜於歸死死盯著孩子被奪走的方向,眼神空洞,渾身顫抖,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孩子......她的孩子......被搶走了......

那個她曾經抗拒,後來無奈接受,再後來......在日覆一日的餵養和陪伴中,悄然生出血脈相連的牽絆的小生命......被搶走了!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世界仿佛在眼前崩塌,旋轉,最終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眼前一黑,軟軟地暈倒在秋實懷裏。

容璟很忙,皇帝駕崩後的入殮停靈,擬定謚號,他的父親榮國公的喪儀安排,以及新君登基大典的一應儀程,年號擬定......

這些千頭萬緒,關乎新舊鼎革與朝局安穩的緊要事體,梳理出初步章程後的第三日,才接到長青飛鴿傳書的急報。

信上字跡潦草,帶著血汙,只有寥寥數語:“夫人與小公子途中遇襲,小公子被劫,夫人受驚病倒。疑為郡主所為。”

容璟捏著那張薄薄的,染血的紙,站在新帝臨時居住的偏殿外,廊下的風很大,吹得他玄色朝服的衣袂狂舞,如同展翅欲飛的夜梟。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只是那張紙,在他指間,被一點點,緩慢而用力地,揉成了一團,緊拽在掌心,直到骨節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然後他轉身,對著身後垂手侍立的長風,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如同數九寒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鑿出來的。

“備馬。去郡主府。”

安寧郡主府,院門緊閉,府內護衛比平日多了數倍,且皆是陌生面孔,眼神冷厲,氣息沈凝,顯然不是普通家丁。

正房內,燈火通明。

安寧郡主穿著一身鮮艷的絳紅色宮裝,梳著高髻,簪著全套赤金紅寶頭面,妝容精致,美艷逼人。

她坐在鋪著厚厚狐裘的暖榻上,懷裏抱著一個杏黃色的繈褓,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逗弄著裏面熟睡的嬰兒,唇角噙著一絲冰冷而滿意的笑意。

那孩子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自己已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落入了一個何等危險的人物手中。

“瞧瞧這小模樣......這鼻子,這嘴巴,倒真是像極了潛玉小時候。”

郡主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只可惜......投錯了胎,生錯了娘。”

她擡起頭,看向侍立在一旁,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乳母和丫鬟,笑容愈發美艷,也愈發森寒。

“好生伺候著。這可是咱們榮國公府未來的世子,金貴得很。若是有半點閃失......你們知道後果。”

乳母和丫鬟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卻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護衛的呵斥與兵刃出鞘的鏗鏘之聲!

但那些聲音很快被壓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重的寂靜。

房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猛地推開!

容璟站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朝服,肩頭沾染著未化的夜霜,發絲被風吹得微亂。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緩緩走了進來。

屋內的燭火似乎因為他帶來的寒氣而晃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郡主懷中的繈褓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孩子無恙。然後,緩緩上移,落在郡主那張美艷卻寫滿瘋狂與得意的臉上。

母子二人,隔著一室溫暖的燈火與冰冷的殺意,靜靜對視。

郡主臉上的笑容未減,甚至更加燦爛了些。她輕輕拍著懷中的孩子,仿佛在炫耀最珍貴的戰利品。

“潛玉來了?這麽晚,可是剛從宮裏出來?你這新任的輔政大臣,可真是忙得很吶。”

她的語氣輕柔,帶著濃濃的諷刺。

容璟沒有回應她的話。他只是邁步,一步一步,朝著暖榻走去。靴底踏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清晰而沈穩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裏,如同敲在人的心鼓上。

護衛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容璟一個冰冷如刀的眼神掃過,竟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在暖榻前停下,距離郡主不過三步之遙。目光再次落在孩子熟睡的小臉上,然後,重新看向郡主。

“母親。”

他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與母親閑話家常:“把孩子還給我。”

郡主嗤笑一聲:“還給你?憑什麽?這是我榮國公府的孫兒,是未來的世子!你如今權勢滔天,眼裏可還有我這個母親?可還有容家?你這般忙碌,不如把孩子留在我身邊,我自會好好撫養他長大,教他如何光耀門楣,如何......成為真正的容家之主。”

她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怨毒,如同淬了毒的針,直刺容璟。

“還是說......你怕了?怕我有了這個孩子,就能拿捏住你,容潛玉,別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誰生的你!”

容璟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直到她說完了,他才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終於下定某種決心的冰冷。

“母親。”

他再次喚道,聲音依舊平和:“您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死的是我,而不是那只貓......您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郡主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那是容璟七八歲時的事。他養了一只很普通的白貓,郡主厭惡,趁他不在,命人將貓溺死在水池裏。

容璟回來找不到貓,哭鬧著去問,郡主只輕描淡寫地說:“一只畜牲罷了,也值得你如此?掉了的眼淚,還不如拿去練字,還能得你父親一句誇。”

那是容璟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在母親心中,或許真的不如一只貓。

此刻被他驟然提起,郡主心頭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莫名竄起。

容璟卻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她懷中的繈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

“您看,您從未愛過我。您也不愛父親,不愛容家,您只愛自己,只愛掌控,愛那種將一切踩在腳下,隨意擺布的快意。”

他緩緩擡起手,卻不是去奪孩子,而是指向郡主身後,那面巨大的,光可鑒人的青銅鏡。

“所以,您奪走我的孩子,不是因為您愛他,想撫養他。您只是......不能容忍有任何脫離您掌控的東西存在。不能容忍我脫離您的掌控,不能容忍這個孩子,成為我新的,更重要的牽絆。”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空氣,仿佛在描摹鏡中那個美艷而扭曲的身影。

“您想用他控制我,可惜母親,您忘了。”

容璟終於轉回視線,重新看向郡主,那雙眼睛幽深得如同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洞,裏面翻湧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的了然。

“我和您......是同一類人。我們都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我們只懂得......如何去占有,去掌控,或者......去毀滅。”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郡主驟然收縮的心房上。

“所以,您覺得,用我在意的人來威脅我,會有什麽用呢?”

郡主抱著孩子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瞪著容璟,瞳孔放大,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逐漸彌漫開來的,深切的恐懼。

她忽然明白了容璟的意思。

他不是來哀求的,不是來談判的。

他是來......報覆的。用她最恐懼,最無法承受的方式。

“你......你想做什麽?”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下意識地將孩子抱得更緊,仿佛那是最後的護身符。

容璟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頭,對著門外,極輕地喚了一聲。

“帶進來。”

房門再次被推開。兩名黑衣侍衛,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堵住嘴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那男子約莫十八九歲,面容俊秀,眉眼間......竟與郡主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此刻滿臉驚恐,涕淚橫流,嗚嗚地掙紮著,看向郡主的眼神充滿了哀求。

郡主的呼吸,在看清那男子面容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那是......那是她在府外別院偷偷養下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真正傾註過些許溫情的人!

他怎麽會......怎麽會被容璟找到?!還帶到了這裏?!

“不......不......”

郡主猛地搖頭,懷中的孩子幾乎要抱不住,她踉蹌著後退,撞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珍玩玉器嘩啦啦碎了一地。

容璟的目光,冷漠地掃過那個驚恐萬狀的年輕男子,又落回郡主慘白如紙,寫滿絕望的臉上。

“母親。”

他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輕柔,仿佛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您奪走了我的孩子,讓我嘗嘗失去所愛是什麽滋味。”

他頓了頓,唇角極其緩慢地,彎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現在,我也讓您......嘗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輕輕一揮手。

一名侍衛拔刀,雪亮的刀光在燭火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年輕男子的心口!

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年輕男子猛地睜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了看穿透胸口的刀鋒,又艱難地擡起眼,最後望了郡主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不解,痛苦,與深深的眷戀......然後,頭一歪,斷了氣。

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月白色的長衫,在地面上蔓延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郡主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看著那片不斷擴大的血泊,看著那張與她相似,此刻卻寫滿死寂的臉......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劇烈地收縮,擴散,再收縮,裏面所有的瘋狂,得意,怨毒,都如同被狂風卷走的灰燼,迅速消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的黑暗。

懷中的孩子似乎被這濃重的血腥氣和死亡氣息驚擾,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哭聲。

這哭聲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郡主凝固的神經。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與崩潰的尖叫,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她猛地松開了手,懷中的繈褓直直朝地面墜落!

容璟身形如電,搶步上前,穩穩接住了孩子,抱在懷中。

郡主卻看也不看孩子,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具屍體,踉蹌著撲過去,雙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張冰冷的臉,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又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她跪在血泊裏,渾身劇烈地顫抖,頭發散亂,釵環歪斜,精美的宮裝被血汙浸染,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涕淚沖刷得一片狼藉。

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眼神渙散,語無倫次地嘶喊著。

“死了......他死了......我的兒......我的兒......不!不!容璟!你這個畜生!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抱著孩子,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的容璟,眼中爆發出刻骨的,燃燒生命般的恨意,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指著容璟,聲音嘶啞如同惡鬼的詛咒。

“容潛玉!你聽著!你今日殺我親子,他日必遭報應!你所愛之人,所在乎的一切,都會以最痛苦的方式離你而去!你會眾叛親離,你會孤獨終老,你會不得好死——!!就像我一樣!就像我一樣——!!哈哈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與詛咒,在充滿血腥氣的房間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容璟只是靜靜地站著,抱著懷中因受驚而哭泣的孩子,輕輕拍哄著,目光漠然地看著狀若瘋魔的母親,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仿佛她詛咒的,是一個與他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良久,郡主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嗬嗬的抽氣聲。她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一片的空洞與絕望。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親生兒子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忽然,極其古怪地,溫柔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了旁邊堅硬的紫檀木桌角!

“砰——!”

沈悶的撞擊聲。

鮮血,從她光潔的額頭上汩汩湧出,迅速模糊了她美艷卻猙獰的面容。

她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倒在血泊裏,倒在那個私生子的屍體旁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虛空,嘴角卻依舊殘留著那抹古怪而溫柔的弧度。

仿佛終於,徹底解脫。

屋內的燭火,劈啪爆出一個燈花,光線暗了一瞬,又恢覆明亮。

容璟抱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孩子,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兩具漸漸冰冷的屍體,然後,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血腥與瘋狂的房間。

門外,夜風凜冽,繁星滿天。

他將孩子交給匆匆趕來的,臉色蒼白的乳母,低聲吩咐:“帶下去,好生照料。請大夫來看看,莫要受了驚嚇。”

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到廊下,仰頭望著漆黑的天幕。

長風送來,帶著深秋徹骨的寒意,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深不見底,仿佛盛滿了這世間所有的寒冷與孤獨。

母親死了。

以最慘烈,最瘋狂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可心頭那片荒蕪的冰原,並未因此生出一絲暖意或輕松,反而......更加空曠,更加死寂。

他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柄,輔佐幼帝,位極人臣。

他也奪回了自己的孩子。

可有些東西,從他出生那一刻起,或許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

就像母親臨死前那瘋狂的詛咒,或許......早已刻進了他的命運裏。

容璟極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冰冷,沒有任何溫度,很快消散在呼嘯的夜風裏。

然後,他低下頭,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邁開腳步,朝著皇宮的方向,穩步走去。

那裏,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處理,一個懵懂年幼的新帝,和一個百廢待興,暗流洶湧的朝廷,在等待著他。

他的路,還很長。

而這條路上,註定......只有他一個人。

姜於歸在一天後蘇醒,已經身處汀蘭水榭。

肋下的疼痛,口中藥物的苦澀,以及記憶最後那撕心裂肺的恐懼,讓她在睜眼的瞬間便彈坐起來,嘶聲喊出:“澈兒——!”

“在這裏。”

低沈平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姜於歸猛地轉頭,看見容璟坐在床邊不遠處,懷中正抱著安靜熟睡的容澈。

一大一小,在昏暗的燭光裏,竟顯出幾分突兀又詭異的安寧。

她呆住了,眼睛死死盯著孩子,確認那小小的胸膛在規律起伏,淚水才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她想沖過去抱回孩子,身體卻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容璟起身,將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柔軟的繈褓觸碰到她的手臂,溫熱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是真實的,活著的。

她顫抖著手,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裏,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眼淚無聲地滂沱。

失而覆得的巨大沖擊,與瀕臨失去的極致恐懼,讓她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抱著唯一的浮木,在絕望的海洋裏瑟瑟發抖。

容璟靜靜地站在床邊,看著她崩潰的哭泣,沒有安慰,也沒有離開。

直到她哭聲漸歇,只剩下壓抑的抽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啞,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沒事了,以後,不會再有人能傷害你們。”

姜於歸擡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他玄色衣袍上未幹的血跡,看見他眼底濃重的青影與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個男人,剛剛從屍山血海的宮變中走出,又為她與孩子,掀起另一場血腥的風暴。

恨嗎?依舊。

可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認命的認知。

在這吃人的世道,在這巨大的權力漩渦邊,唯有眼前這個她曾深恨的男人,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意願,為她與孩子撐起一方血腥卻安全的角落。

依賴,如同藤蔓,在恐懼與脆弱的土壤裏,悄然滋生,纏繞上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閉上眼,將臉埋進孩子帶著奶香的繈褓裏,極輕地,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容璟看著這一幕,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跳躍。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她的恐懼,她的依賴,她與孩子,都將牢牢系於他身側。

盛京的雪,是在新帝登基大典那日清晨,悄然落下的。

細密如鹽,簌簌地覆蓋了宮道上尚未完全洗凈的暗紅痕跡,也覆蓋了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所遺留的,過於尖銳的血腥氣。

朱墻碧瓦,玉階金鑾,在一片素白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仿佛一切動蕩從未發生。

十三歲的李昭珣穿著那身量身改制,仍顯寬大的明黃龍袍,在文武百官的屏息註視與悠長鐘鼓聲中,一步步走向至高無上的禦座。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背脊卻挺得筆直。稚嫩的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用力抿緊的嘴唇,洩露了少年天子的惶恐與無措。

禦座旁,設了一席。

容璟身著玄色繡金蟠龍朝服,腰佩玉帶,頭戴七梁冠,神色沈靜地立於席側。

他並未坐下,只是在新帝踏上最後一級玉階,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時,上前半步,虛虛扶了一把。

動作自然,姿態恭謹,是臣子對君王的扶持。

可滿殿文武,誰都能讀出那平靜表面下,無聲傳遞的絕對力量。

是扶持,亦是掌控。

新帝坐穩龍椅,接受山呼萬歲。目光掠過殿下黑壓壓的人頭,最終,下意識地,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容璟微微垂眸,幾不可察地頷首。

李昭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絲。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汀蘭水榭的梅花開了。疏疏落落幾枝,探過冰裂紋的窗格,將淡淡的冷香送進暖融的室內。

姜於歸的身體在精心將養下,漸漸恢覆。

容璟極忙。

攝政太傅,青龍臺總督,輔國大臣,一個個沈甸甸的頭銜壓在他肩上,也將他牢牢釘在了那座新換了主人的宮殿裏。

經常回來的時候,姜於歸已經她歇下。

李昭珣,如今該稱陛下了,來得很勤。

小皇帝似乎將這座曾給他短暫溫暖與庇護的府邸,當成了冰冷宮殿外唯一的透氣之所。

他常在下朝後,或是功課間隙,換上尋常富貴公子的衣裳,只帶一兩個心腹內侍,溜達著便來了。

他喜歡湊在姜於歸身邊,看乳母給澈兒餵奶,看丫鬟們準備精巧的輔食,甚至學著親手給澈兒換尿布,動作生疏,常弄得手忙腳亂,把自己和澈兒都裹成一團,然後看著彼此狼狽的樣子,和姜於歸一起笑出聲來。

只有這時,他臉上才有些屬於十三歲少年的,真實的笑意與鮮活。

他會絮絮叨叨地說些朝堂上的事。哪個老臣又引經據典駁了他的提議,哪份奏章寫得晦澀難懂,容太傅今日考校他功課問得極嚴......語氣裏帶著依賴,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表哥的敬畏與隱約壓力。

姜於歸靜靜聽著,偶爾遞過一盞溫茶,或是一碟他愛吃的點心。

她不多言,只在他困惑時,用市井人理家的淺顯道理,打個比方,在他抱怨累時,溫聲勸一句陛下是萬民所系,自當保重。

她的目光,有時會越過少年天子尚且單薄的肩膀,望向窗欞外那方被高墻切割的天空,望向書房的方向。

容璟的野心,像盤踞在帝國心臟深處的一條毒龍,安靜,蟄伏,卻無人能忽略其存在。

她阻止不了。也無權阻止。這江山權柄的棋局,她從來只是邊緣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能做的,或許只是在毒龍徹底蘇醒,欲要吞噬那孤零零坐在龍椅上的少年時,用自己這枚棋子微不足道的分量,輕輕碰一下它的鱗片,提醒它,或者提醒自己,這世上除了冰冷的算計與占有,或許還有別的羈絆,值得一絲憐憫,一線餘地。

於是,她更勤地外出。

以榮國公夫人的名義,在盛京內外設粥棚,施醫藥,收容因戰亂流離的孤寡,請老嬤嬤教導貧家女子一些謀生的手藝。

銀錢流水般花出去,賬冊厚厚地堆起來。容璟從不過問,只吩咐賬房需用多少,盡數支取。

偶爾他深夜回府,見她還在燈下核對名冊,算著下一處善堂的用度,會駐足片刻,淡淡道:“這些事,交給底下人做便是。你身子剛好,不宜勞神。”

姜於歸筆下不停,只輕聲應:“睡不著,找點事做。”

容璟便不再勸,只吩咐丫鬟再添個手爐,或是將燭火撥亮些。

兩人之間,隔著燭火,隔著賬冊,隔著無數未言明的血腥過往與莫測將來,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靜。

像走在冰河之上,腳下暗流洶湧,表面卻只有寒風刮過的,凝固的寂靜。

春日來臨,澈兒的百日宴,辦得並不張揚。

榮國公府剛剛經歷巨變,老國公傷重不治,郡主急病暴斃,雖對外粉飾太平,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此刻大肆慶賀,未免紮眼。

只請了幾家至親,在府中暖閣設了家宴。

宴至中途,門房忽來通傳,說有位邊軍信使,送來北境慕容將軍的賀禮。

滿座皆靜。

目光有意無意,瞟向主位的容璟,與一旁抱著孩子的姜於歸。

容璟神色未變,只放下銀箸,用雪白的巾帕緩緩擦了擦手,淡聲道:“呈上來。”

禮很簡單。一對赤金鑲嵌藍寶石的長命鎖,做工粗獷,寶石卻是上好的北境天空藍,澄澈透亮。

另有一柄小小的,未開刃的鎏金匕首,鞘上刻著簡單的祥雲紋,是北地男兒常見的寓意辟邪護身。

附有一封短信。字跡遒勁,墨色濃重,力透紙背。

聞榮國公弄璋之喜,北境僻遠,無甚佳物,聊備薄禮,賀小公子長命百歲,安然無疆。邊疆寧定,臣心稍安,唯願朝廷穩若泰山,則萬民幸甚。昔年舊誼,恍如隔世,今各安天涯,唯遙祝君夫婦順遂,小公子康健。慕容琛謹上。

再無多餘一字。沒有稱謂,沒有落款私印,格式工整如奏報。

將一場刻骨銘心的舊情,與生死相托的過往,徹底歸入了舊誼與臣子本分的冰冷框架裏。

姜於歸抱著澈兒,指尖撫過那冰涼的藍寶石,許久未動。

眼前仿佛掠過清溪鎮酒肆昏黃的燈火,掠過盛京初雪時那個滿眼星光的青年,掠過刑部大獄外絕望的奔走,掠過護城河邊冰冷的嫁衣碎片......

最終,都化作了信紙上那力透紙背的,訣別的力度。

他放下了。

不是原諒,不是釋然,而是理想主義者撞破頭後,看清現實壁壘的厚度,選擇了最徹底也最無奈的方式。

退出戰場,固守自己還能守護的邊疆。

將盛京,將過往,將她,都留在了身後的烽煙與風雪裏。

也好。

姜於歸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點滯澀的酸楚緩緩壓下。

她拿起那柄小匕首,輕輕放進澈兒揮動的小手中。

孩子抓住冰涼光滑的鞘,好奇地晃了晃,發出咿呀的聲音。

她低聲對懵懂的孩子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你慕容叔叔送的,願你......一生平安,莫涉風波。”

宴席散後,賓客離去。

容璟揮退下人,獨自站在廊下。春雨細密無聲,落在庭中未掃的殘席上,很快覆蓋了那些熱鬧的痕跡。

他手中捏著那封短信,目光落在各安天涯四字上,良久,指尖微動,將信紙湊近廊下搖曳的風燈。

火舌舔舐,紙張蜷曲焦黑,化作幾片灰蝶,混入飄飛的雪沫中,倏忽不見。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塵埃落定的寂寥。

最強的對手,最深的執念,終於以這種方式,退出了棋盤。

這局棋,往後,便真只剩他一人獨行了。

春去秋來,幾度寒暑。

盛京的格局,在容璟手中漸漸穩固。幼帝李昭珣在他的嚴厲督導與精心布置下,一日日褪去稚氣,雖未親政,於經史權謀卻也漸入門徑,偶爾在朝堂上發出些屬於自己的聲音,雖青澀,卻也讓某些老臣暗暗點頭。

容璟並未打壓。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處,會稍作讓步,成全小皇帝的顏面與成長。

只是那玄色朝服的身影,依舊每日立在禦座之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依舊平靜地註視著朝堂上的每一道奏對,每一個眼神交換。

無聲,卻重若千鈞。

姜於歸的善堂與粥棚,漸漸在京城內外有了名聲。人們說起榮國公夫人,滿滿的真心實意的感激與尊重。

她依舊很少過問朝政,只在皇帝來府中抱怨課業繁重或某些老臣刁難時,溫言開解幾句,或是在容璟連續數日宿於宮中,眼下青影濃重時,吩咐廚房備些清淡滋補的湯水送過去。

兩人之間的話依舊不多。偶爾並肩站在廊下看雪,或是同一室燈火各自忙碌,空氣中流淌的,是一種歷經劫波後,混雜著疲憊與無奈,卻又奇異般穩固下來的平靜。

像兩只傷痕累累的獸,在共同的巢穴裏,舔舐傷口,警惕著外界,也警惕著彼此,卻又因那巢穴裏新生的,柔軟的生命,而不得不維系著最低限度的共存。

澈兒日漸長大,眉眼愈發像容璟,性子卻似乎隨了姜於歸多一些,安靜,愛笑,對色彩和聲音格外敏感。

容璟親自為他開蒙,教他識字握筆,極其嚴苛。

小小的孩子跪坐在書案前,挺直背脊,努力握住對他來說過於粗大的毛筆,一筆一劃,寫得滿頭大汗,卻從不哭鬧。

只在父親轉身或低頭看文書時,才偷偷擡起眼,向屏風後母親的方向,飛快地眨眨眼,露出一個屬於孩童的,狡黠又依賴的笑容。

姜於歸便也微微一笑。

這囚籠依舊在。金雕玉砌,廣闊了許多,卻依然是囚籠。

只是籠中,有了瑣碎的日常,有了孩子的笑聲,有了窗外每年如期而至的梅花冷香,也有了她用自己方式點亮的一盞微光。

照不了多遠,卻足以讓她在無邊夜色裏,看清自己的影子,不至於徹底迷失。

容璟偶爾深夜歸來,帶著一身宮中的寒氣與揮之不去的疲憊,會站在寢室外,隔著門扉,聽裏面妻兒均勻的呼吸聲。

那時,他臉上慣常的冰冷與深沈會淡去些許,露出底下一種近乎空茫的怔忡。

母親臨死前惡毒的詛咒,時常在耳畔回響。

眾叛親離,孤獨終老。

他拽緊了拳,又緩緩松開。

至少此刻,這裏還有呼吸聲,還有溫度。

至於將來......

他擡眼,望向庭院深處無盡的黑暗,唇角極淡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冷,轉眼便被更深的夜色吞噬。

棋局未終,落子無悔。

而他能握在手中的,從來也只有眼前。

雪落無聲,覆蓋了庭階,也覆蓋了盛京無數個這樣漫長而相似的夜晚。

許多年後,又是一個梅花將開的冬日。

已長成俊秀少年的容澈,扶著母親姜於歸,走到盛京一處頗有名氣的善堂與女學。朗朗讀書聲從窗內傳出,夾雜著女孩們學習織繡或算賬的低聲討論。

姜於歸鬢邊已生華發,神色卻平和從容。

她走過一排排晾曬的染布,顏色依舊是她偏愛的清雅素凈,在冬日薄陽下微微飄動。

“母親,父親今日散朝早,說在府中等我們一同用晚膳。”

容澈低聲道,語氣裏是對父親習慣性的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姜於歸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墻角一株老梅,枝頭已結滿胭脂色的花苞。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個更偏僻的小鎮,她也曾這樣看著冬日的天空,籌劃著渺茫的逃離與新生。

命運兜轉,她終究沒能逃開那座名為容璟的囚籠。

可囚籠之內,她竟也辟出了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養大了孩子,護住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微光,與那個曾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維系著一種脆弱而持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共生。

恨意未曾消失,只是被時光磨成了心底一塊冷硬的基石。愛也談不上,更多是無奈的習慣與責任交織出的牽絆。

但這就是她的人生了。

不完美,充滿屈辱與妥協,卻也有著具體而微的溫暖與意義。

她輕聲說,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回吧。”

少年扶著她,轉身朝馬車走去。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慢慢融入榮國公府巍峨門庭的陰影裏。

府中,書房燈火已亮。

容璟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緩緩駛入的馬車,望著那對母子相攜的身影。

他手中無意識摩挲著一枚溫潤舊玉,那是姜於歸某年壽辰,隨手送他的,並非精心準備,只是恰好見到,覺得合用。

他珍藏至今。

窗外,暮雲合璧,落日熔金。

漫長的博弈與囚禁,血腥的爭奪與守護,最終定格為這日覆一日的,平淡而堅固的黃昏。

他知道自己永遠學不會如何去愛一個人。

但占有直至生命盡頭,或許,也是一種扭曲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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