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擡了擡,卻未說話。

容璟握著酒杯的指尖幾不可查的收緊了一瞬,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潤模樣。

他輕輕放下酒杯,語氣平淡無波:“她性子喜靜,不慣這等喧鬧場合,況且,些許小事,不值當擾了祖母與各位長輩的清靜。”

他四兩撥千斤,將容瑯的試探輕易化解,語氣中的淡漠,仿佛談論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容瑯碰了個軟釘子,撇撇嘴,也不再追問,轉而與身旁的四妹妹容琳說起話來。

四小姐容琳和五小姐容歡雖是側室所生,但是頗受寵愛,只是今日在容璟面前,顯得謹小慎微,並不多言。

家宴繼續進行,絲竹聲起,氣氛似乎重新變得熱烈。

但容璟卻覺得,這滿室的喧囂,這精心營造的團圓氛圍,從未如此刻這般刺耳。

那歡聲笑語,那推杯換盞,都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身處其中,卻仿佛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父母的位置空著。

他們甚至懶得回來,與他,與這所謂的家演這一場團圓的戲碼。

記憶中,他們似乎從未一同出席過家宴。

起初是爭吵,後來是長久的冷戰與分居,再到後來......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對這座府邸和這個兒子的......疏遠與畏懼。

是的,畏懼。

容璟清晰的記得,安寧郡主,他那高貴雍容的母親,在一次他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一個她的陪嫁嬤嬤後,用那種混合著震驚,失望,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的眼神看著他,說:“璟兒,你如今真是讓為娘感到害怕。”

榮國公,他的父親,則在一次他完美解決了一場可能波及家族的朝堂風波後,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覆雜:“做得好,只是......為父有時竟看不透你了。”

他們親手將他塑造成一把最鋒利的刀,一個最合格的繼承人,卻又在他展現出超越他們控制的,屬於他自己的意志與手段時,感到了不安與畏懼。

於是,他們選擇了逃離,用缺席來表達他們的不滿,或者說,無力。

這偌大的榮國公府,金玉其外,內裏卻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而那個此刻獨居於汀蘭水榭的女子,那個被他扣上他的人身份的人,卻又無法真正掌控的女子......

那個有著明媚笑容,會為陌生小姑娘調試琵琶,會用心為他準備藥膳,也會用最平靜的眼神拒絕他所有安排的姜於歸......

姜於歸的身影,不受控制的清晰的浮現在他腦海,與眼前這虛假的熱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此刻在做什麽?

是否正對著一桌他特意吩咐廚房精心準備的豐盛的菜肴,感到一絲委屈與孤寂?

是否會因為這被排斥在外的處境,而對他產生哪怕一絲的怨懟?

還是......

正如他那個最糟糕的猜測?她根本毫不在意,甚至因此而感到如釋重負,慶幸不必來應付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毒刺,猝不及防的紮進容璟心裏最柔軟也最偏執的角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滯悶。

如果連這刻意制造的孤寂都無法讓姜於歸有所觸動,那他還能用什麽來牽動她的情緒?

他之於她,難道就真的一點分量都沒有嗎?

“璟兒,可是酒喝急了?臉色有些不好。”

老夫人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關切。

容璟瞬間回神,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眼底那片深潭之下。

他轉向老夫人,笑容溫煦,帶著恰到好處的對長輩的敬愛:“勞祖母掛心,孫兒無事。只是想起年前戶部的一樁案子,有些走神了。”

他找了個無可指摘的借口。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閱盡世情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了然與嘆息,但她終究什麽也沒多說,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今日是除夕,莫要想那些勞神的事了。多吃些菜。”

“是,祖母。”容璟順從的應道,夾了菜放入口中,卻覺味同嚼蠟。

他端起酒杯,再次將杯中那微澀的液體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滑入喉嚨,卻未能澆滅胸中那股無名之火。

那本該因絕對掌控而帶來的快感,並未出現。

他掌控了這場家宴,掌控了族人的敬畏,甚至某種程度上掌控了姜於歸的人身自由。

可他掌控不了父母的親情,更掌控不了那個女子那顆看似柔軟實則堅韌無比的心。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孤獨。

原來,在這萬家團圓的除夕之夜,他容潛玉,權傾朝野的榮國公府世子,和那個被他囚於水榭之中的孤女,本質上,並無不同。

他們都是這盛大繁華之下,無人問津的孤獨靈魂。

只是,他沈溺於這孤獨,並想將她一同拖入這深淵。

而她,卻始終仰望著一片,他無法給予,或者說,不願給予的天空。

這場他自以為是的冷落,到頭來冷的,或許只是他自己。

——————

第二日,大年初一。

汀蘭水榭內,姜於歸對鏡理了理鬢角,鏡中人面色平靜,眼底卻是一片沈寂的荒蕪。

自那日與容璟在書房不歡而散後,他便再未出現,這看似清凈,卻更像一種無聲的煎熬,仿佛懸在頭頂的利刃,不知何時落下。

她不能再等,尤其是林晏的案子,像巨石壓在心上,日益沈重。

明知去找容璟無異與虎謀皮,甚至可能引來更深的禁錮,但她已別無他法。

“我要出府。”

她對著空寂的屋子,也像告訴自己,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姜於歸並未直接去尋容璟,而是找到了長青。

站在這個總是如同影子般跟在容璟身後的護衛面前,姜於歸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無波:“長青侍衛,煩請通傳世子,我想出府一趟。”

她已做好了被拒絕,甚至被嘲諷的準備。

畢竟一個侍妾,哪有什麽隨意出府的資格。

然而,長青聞言,只是恭敬垂首,語氣毫無波瀾,對姜於歸的稱呼也變了。

“回姜娘子,世子一早便進宮了。”

姜於歸心下一沈,也不知道這個說辭是真是假,就算是容璟的托詞,她又能如何呢?

正以為此事必然不成,卻聽長青繼續道:“不過世子離府前有過交代,若是姜娘子想在年節期間出門散心,皆可自便,只需多帶些人手,註意安全便是。”

答應了?

姜於歸微微一怔,有些難以置信。

她設想了種種困難,卻沒想到如此輕易。

但她顧不得那麽多了,機會就在眼前。

姜於歸低聲道:“多謝了,不過不必安排人跟隨,我只想一個人靜靜。”

長青擡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但他並未多言,只應了一聲:“是。姜娘子早去早回。”

從角門出去,冰冷空氣湧入肺腑,姜於歸卻並未感到多少輕松。

她沒有乘坐府中安排的馬車,選擇了獨自步行。

街道上還殘留著昨夜爆竹的碎屑,不少孩童穿著新衣追逐嬉笑,商鋪大多歇業,透著年節的慵懶。

這片祥和熱鬧,與她內心的焦灼格格不入。

她知道,在暗處一定有容璟派來的眼睛,這種感覺如芒在背,讓她每一步都走得謹慎。

她先是去了慕容府,門房認得她,通報後,她便被引了進去。

府內依舊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過年的喜慶在這裏找不到絲毫痕跡。

慕容老夫人拉著她的手,未語淚先流,反覆念叨著林晏的名字,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姜於歸心中酸楚,卻不敢多說,只能強忍著悲痛,用蒼白無力的話語寬慰著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她甚至不敢久留,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也怕給二老帶來更多的麻煩。

從慕容府出來,已是午後,陽光依舊沒什麽溫度,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而後,姜於歸看似隨意的在街上閑逛,目光卻敏銳掃過四周。

最終,她走進了一家看起來不甚起眼的成衣鋪。

片刻後,一個身著青色棉布長袍,頭戴同色方巾,作書生打扮的少年從鋪子裏走了出來。

姜於歸對著店鋪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鏡中人面色微黃,眉毛加粗,掩去了大部分麗色,雖仍顯清秀,但混入人群中已不那麽紮眼。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帽檐,朝著京兆府尹顧守正大人的府邸方向走去。

一路打聽,終於到了顧府的門前,門房見是個面生的少年求見,本欲驅趕,但姜於歸低聲道:“煩請通傳顧大人,就說......容世子府上有人,為舊案前來請教。”

那門房聽到容世子三個字,神色立刻變得謹慎,打量了她幾眼,終究還是進去通傳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每一息都無比煎熬,姜於歸手心沁出冷汗,既盼著能見到顧大人,又害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很快,她被請了進去,引到了書房。

顧守正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後,見到她這身打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覆了沈穩。

“你是......”

顧守正目光如炬,落在姜於歸身上。

姜於歸摘下帽子,露出真容,福了一禮:“顧大人,民女姜於歸冒昧來訪。”

顧守正看清是她,臉上的訝異更深,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起身沈吟道:“姜娘子不必多禮,可是......世子有何事吩咐?”

姜於歸心中猛地一跳。

顧大人第一反應,竟是認為她是奉容璟之命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