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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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那個被姜於歸深深愛著,信任著,不惜千裏迢迢來尋的慕容林晏,那個他一直在模仿,內心深處卻又鄙夷其天真的摯友,竟然連她會彈琵琶這樣的事,都不知道?

是姜於歸——沒有告訴過林晏?

這個結論帶著冰涼的觸感,開始在他心中反覆盤旋,發酵,並開始劇烈地消磨,顛覆著他之前對姜於歸愛慕虛榮,工於心計的固化判斷。

如果姜於歸真的那般工於心計,這樣能彰顯才情,增添風雅,極易獲得文人雅士好感的技能,豈不正是她向上攀附,固寵的最佳手段之一?她怎麽可能藏著掖著?

她不提?除非她所求更大!段位更高,懂得隱藏實力,放長線釣大魚?

可是這個充滿惡意的,屬於他熟悉世界的猜測剛剛冒出來,就被他眼前親眼所見的,姜於歸那純粹無比的眼神和自然流露的共情,強行按了下去。

不像!

容璟想起剛才姜於歸看向那個小姑娘的眼神,那麽純粹,那麽專註,充滿了理解和悲憫,沒有絲毫的算計與表演痕跡。

她的指點完全發自內心,不涉功利,那種瞬間流露出的,對技藝本身的尊重和熱愛,以及對陌生弱者的善意,絕非一個心思深沈,精於偽裝的女子能輕易表演出來的。

排除了後者,剩下的那種可能,讓容璟自己都感到一陣意外的,陌生的......悸動。

或許,姜於歸對林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毫無保留,傾盡所有的愛。

她保留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屬於她自己的,不為人知的角落。

那個角落,或許連林晏都未曾真正踏足。

再次聯想到那日姜於歸在獄中,哽咽著對林晏坦白,曾因字跡生疑,想過變賣玉佩,從此分開......

一個因為愛而變得有些遲鈍,沒有察覺林晏真實身份,卻也在某些方面保持著獨立思考和判斷,甚至......在情感上有所保留的,矛盾的,立體的女子形象,逐漸在容璟心中清晰起來。

可見......他們之間,也並非牢不可破!並非他之前想象的那樣情比金堅,無懈可擊!

這個念頭一起,所帶來的那種荒謬絕倫,卻又無比強烈的勝利感,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容璟所有的思緒。

一種混合著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優越感,發現寶藏的興奮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的覆雜情緒,在他胸腔裏沖撞。

此時此刻,容璟一點兒都不再覺得姜於歸愛慕虛榮或是愚蠢了。

相反,她身上這種矛盾的覆雜性,她藏而不露的才華,她那份對陌生人的純粹善意,都給他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隱秘而巨大的快感和探究欲。

慕容林晏擁有過姜於歸的過去又如何?擁有她表面的愛意和信任又如何?林晏所知道的,或許只是那個在清溪鎮,同樣戴著某種社交面具的姜於歸。

而他容璟,卻在林晏都不知道的維度,發現了姜於歸的另一面,一個閃爍著獨特光芒的,更加真實的側面。

這感覺,就像是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他挖到了一個獨屬於他自己的,關於姜於歸的秘密寶藏。這個寶藏與林晏無關,只與他容璟有關。

曾經那些因為姜於歸不按預期行事而帶給他的,讓他感到失控和煩躁的情緒,在此刻,奇異地全部轉化為了更加強烈,更加執拗的探究欲和一種隱隱的,連他自己都尚未明確意識的占有欲。

他對姜於歸,越來越好奇了。好奇到......竟然有些無法將視線從她漸漸遠去的,輕快的背影上移開。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榮國公府的角門內,容璟才緩緩收回目光。車廂內一片黑暗,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揭示著他內心並不平靜。

“回府。”容璟低聲吩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在喉間。

回到府中,容璟沒有立刻回到書房處理那些堆積的公務。

他屏退了隨從,獨自站在連接前院與客院的那道幽深回廊下,目光沈沈地,一瞬不瞬地投向姜於歸客房的方向。

夜風很冷,吹動他月白錦袍的下擺,帶來刺骨的寒意,他卻渾然未覺,仿佛化作了回廊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那裏窗戶透著暖黃的燭光,在窗紙上映出她偶爾走動,收拾東西的纖細剪影。

那影子每一個微小的晃動,都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容璟晦暗不明的思緒。

直到那窗內的燭火“噗——”的一聲熄滅,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顯示裏面的主人已經安睡,他依舊在原地站了許久,周遭只有寒風穿過廊廡的嗚咽聲。

回到自己溫暖如春的房間,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滿身寒氣,卻驅不散盤踞在他心頭的躁動。

容璟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發出沈悶而規律的微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姜於歸調試琵琶時那專註的側臉,低垂的,如同蝶翼般輕顫的睫毛,信手撥弦時那流暢而優雅的姿態,以及她離去時,那不同於在府中任何時候的,卸下所有負擔般的輕快而富有生機的身影。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榮國公府這座華麗牢籠裏見過的,鮮活而恣意的生命力。

像一株頑強地從石縫中鉆出的綠芽,與他周遭一切精心雕琢,卻死氣沈沈的事物格格不入。

突然間,一個清晰無比,卻又讓他自己心驚的意識,如同冰水潑面,讓他驟然從那種微醺般的回味中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在這座由他一手掌控,處處充斥著無形規矩和壓抑氛圍的榮國公府裏,他所能看到的姜於歸,永遠只是披著一層厚重鎧甲的她。

謹慎的,戒備的,感激的,小心翼翼的......那是她為了生存,為了不給他添麻煩,更是為了遠在獄中的林晏,而不得不佩戴的面具。

可是,容璟不想再看這鎧甲了!

一個強烈而清晰的欲望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想看鎧甲之下,那個會在街頭為陌生小姑娘駐足,會彈奏出不為人知的旋律,會露出純粹燦爛笑容的,最真實,最本性的姜於歸。

他甚至......想要她的那份本性,能夠掙脫所有束縛,自由地,鮮活地,只在他眼前綻放。

這個想要的念頭是如此清晰而強烈,帶著赤裸裸的獨占意味,讓容璟自己都為之微微一震。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渴望,在他冰冷了二十年的心底,瘋狂滋生。

但他隨即抿緊了薄唇,眼底掠過一絲淩厲的自我審視和否認,將那點陌生的漣漪強行壓了下去。

不,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欲罷了,容璟在心底冷嗤。

他只是無法容忍有超出他了解和掌控的存在,尤其是這個存在還與林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想徹底揭開她的所有面具,看清她的所有秘密,然後將這一切......納入他的版圖。

這無關風月,只是一場針對林晏的,更高層次的較量,一種對未知領域的征服。

唯有如此解釋,才能讓他重新獲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安全感。

然而,行動,往往比思緒更誠實。

翌日清晨,當姜於歸再次稟明要獨自前往慕容府時,容璟正在書房練字。

他頭也未擡,筆下沈穩,聲音是一貫的溫和:“路上小心,年節前後,京中人員繁雜,早些回來。”

“是,多謝世子關心。”姜於歸福身告退。

待姜於歸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容璟才緩緩放下筆。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穿過庭院,即將走出他的視線。

隨後,容璟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庭院,淡聲吩咐,如同自言自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安排兩個機靈的女衛,暗中保護著姜姑娘,非性命攸關,不必現身。我要她毫發無傷,也要知道她的一切動向。”

“是!”

空氣中傳來極輕的應聲,兩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纖細身影,掠過墻角,旋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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