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以退為進?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讓他心軟,從而答應她去看望慕容家二老?

定然是如此。

容璟端起那盅依舊溫熱的川貝雪梨湯,瓷壁傳來的暖意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冷嘲。

他慣於洞察人心,習慣於將所有人的行為都置於利益的天平上衡量。姜於歸此舉,無非是另一種更聰明,更隱晦的籌碼。

可是......為何他心底那絲異樣感,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這感覺並非源於確信,而是源於一種失控。

他無法像以往那樣,精準地預判姜於歸的下一步,也無法將她這種行為幹凈利落地塞進攀附或算計的框架裏。

這種模糊地帶讓他極度不適。

接下來的幾天,姜於歸果然變著花樣地送來藥膳。

有時是黃芪燉雞,湯色清亮,藥香與肉香融合得恰到好處,有時是山藥排骨,山藥軟糯,排骨酥爛,有時則是加了紅棗桂圓的姜茶,辛辣中帶著甘甜,驅散一身寒氣。

每一次,她都只是通過長青傳達簡單的關心。

姜姑娘說,今日天寒,這道湯品最是暖身。

姜姑娘問,世子可還習慣這藥味?

絕口不提任何與林晏相關的請求。

容璟每一次都會象征性地嘗一些,每一次都在心底加固自己的判斷:這是她的手段,她在耐心布局,等待著一個更能拿捏他的時機,提出更進一步的請求。

他冷眼等待著她的圖窮匕見。

然而,日覆一日,姜於歸只是沈默而堅持地送來這些帶著煙火氣的溫暖。她看向他時,眼神裏最初的畏懼似乎被這日覆一日的接觸磨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容璟更加煩躁的專註。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位高權重,可予取予求的世子,反倒像是在看一個需要精心照料的病人。

這種被物化,被置於一個需要被關懷的弱勢位置的感覺,讓容璟渾身不自在。他才是那個掌控者,是施與的一方,何時輪到她來同情和照顧他?

可偏偏,那湯羹的味道確實合他口味,那熨帖的暖意也確實絲絲縷縷地滲入他常年冰涼的四肢百骸。這種身體上的舒適與他精神上的排斥形成了尖銳的矛盾,讓他有種分裂般的錯覺。

他的拒絕,他的冷硬,仿佛都撞在了一團柔軟而堅韌的棉花上,被無聲地化解,吸收。

姜於歸沒有正面沖擊他的防線,而是用一種他完全陌生的方式,悄無聲息地靠近,讓他蓄滿力的一拳無處著落。

這種失控感,比單純的等待,更讓他心煩意亂。

在姜於歸連續送了七天藥膳後,容璟在連接書房與客院的回廊上偶遇了正捧著新食盒走來的她。

“世子。”

姜於歸見到他,腳步一頓,垂下頭,恭敬地行禮。

容璟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食盒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姜姑娘近日,似乎對藥膳頗有心得。”

姜於歸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淺笑:“只是懂些皮毛,世子幫了我這麽多,我無以為報,聽說世子冬日偶有不適,就想著......或許能幫上一點小忙。”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希望沒有打擾到世子。”

她的笑容幹凈,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溪流,裏面只有純粹的感激和想要回報的心意,找不到一絲一毫他預想中的算計與貪婪。

容璟定定地看著她,試圖從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裏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沒有。

至少,以他浸淫權謀,看慣人心鬼蜮的眼力,此刻看不出任何破綻。

難道......她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謝謝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一股無名火隱隱竄起。

他寧願她是別有所圖,那樣他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帶著優越感地將她推開,甚至踩在腳下,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可姜於歸偏偏不是。

這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善意,像一道過於強烈的光,直直地照進他常年幽暗的心底,照得他那些基於利益權衡的揣測無所遁形,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近乎狼狽的局促。

他習慣了在黑暗中算計,習慣了用價值和交換來衡量一切。

姜於歸的行為,像一本他從未讀過的書,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這種認知上的挫敗感,讓他心頭火起。

短暫的沈默在回廊中彌漫,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姜於歸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維持不住,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安。

半晌,容璟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強壓下去的覆雜情緒:“慕容二老那邊......後日午後,長青會過去送年禮,你......跟著去吧。”

他看到她眼中瞬間迸發出的,難以置信的驚喜,那光芒如此熾烈,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容璟幾乎是立刻補充道,語氣恢覆了慣有的冷靜與疏離,像是在為自己的心軟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記住!莫要久留,更不可提及獄中之事,徒惹傷心。”

“是!多謝世子!於歸明白!定不會給世子添亂!”她連連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帶著哽咽,抱著食盒,像是抱著什麽絕世珍寶。

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因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施舍而感激涕零的模樣,容璟心底那點因失控和意外而產生的煩躁,終於被一種熟悉的,微妙的滿足感所取代。

看,他終究還是掌控著一切,他能輕易地給予她渴望的東西,也能隨時收回。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施與者。

至於那點異樣......或許只是他多心了。

姜於歸再特別,也不過是他掌心的一只雀鳥,飛不出他的掌控。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見姜於歸還站在原地,抱著食盒,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臉上是燦爛得幾乎能融化這冬日冰雪的笑容,純粹而明亮。

容璟迅速回過頭,加快了腳步,仿佛要甩掉那過於刺眼的畫面。

他答應她,並非因為那盅湯,而是因為他需要證明,他依舊能從容地操控她的喜怒哀樂。

他享受這種將她置於掌心,看著她因自己一點點意願而或悲或喜的模樣。

更重要的是,他要讓姜於歸深信不疑,她所有的努力和用心,在他這裏,都是有用的。

唯有如此,她才會繼續按照他設定的路徑走下去,他才能更好地......觀察她,剖析她。

撫了撫並無不適的心口,容璟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這游戲,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一些。他倒要看看,在她達成探望二老這個階段性目標後,接下來又會使出什麽手段。

姜於歸從慕容府回來,她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和酸醋裏,五味雜陳。

看到林晏祖父母強撐精神的哀慟,她心如刀割,更加堅定了要等待林晏沈冤得雪的決心。但同時,容璟世子允她前去探望的這份恩情,也沈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很清楚,容璟或許並不缺她這一口吃食,他的庫房裏什麽珍稀藥材沒有?但她不能不做。她不想,也不願讓容璟覺得,她之前的殷勤只是為了利用他,目的達成便棄如敝履。

那份藥膳,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表達純粹謝意的方式。

於是,從慕容府回來的第二天,姜於歸依舊出現在了小廚房,甚至比往日更早。

她細心挑選了藥材,耐心守著爐火,仿佛將那份無言的感激與承諾,都細細地燉進了那盅湯裏。

當長青再次將燉品端到容璟書案上時,容璟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擡眸,目光掠過那熟悉的瓷盅,語氣聽不出喜怒:“她今日......又去了廚房?”

長青垂首回道:“是,姜姑娘說,昨日選的藥材性溫,今日換了方子,更重固本培元,適合世子冬日調理。”

容璟沈默了片刻,沒有去動那湯盅,反而問道:“昨日她去慕容府,情形如何?”

他需要確認,她的感激在目的達成後,是否還如之前一般純粹。

長青一五一十地回稟:“姜姑娘很是恭謹,只說是代世子和慕容公子前去問候,送了自制的軟糯點心和一些安神的香囊。與慕容老夫人說了會兒話,多是寬慰之詞,並未久留,也未提及任何關於案子的事,二老很是感激世子掛念,姜姑娘離開時......眼睛是紅的。”

容璟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點。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悲傷,懂事,守禮。但這依然是她在他和慕容府這個特定情境下,表現出的樣子。

他揮退了長青。書房內重歸寂靜,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盅湯上。

姜於歸......沒有停止。

在他給了她想要的甜頭之後,她沒有得意忘形,沒有趁機提出新的,更過分的要求,反而......像是在履行一個無聲的承諾。

這種感覺很陌生。

容璟習慣於交易,習慣於施恩圖報,或是被畏懼地,小心翼翼地索取。姜於歸這種行為,不在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模式裏。

一種莫名的,更深的煩躁升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