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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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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姜於歸恪守本分,下了馬車就深深地低著頭,將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廝。

然而,容璟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所有的期待。

她猛的擡起頭,臉上原本因即將見到林宴而染上的淺淺紅暈與光彩,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與難過。

她下意識地將懷裏的食盒往回收了收,仿佛那是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倚仗,眼中漾起水光,帶著幾分卑微的懇求:“世子,這......這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吃食,若是看守的獄卒不放心,我可以......可以親自試吃。而且我做了很久,一直用炭火溫著......”

姜於歸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規矩。”

容璟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然而這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斬斷了她所有僥幸的念想。

“刑部重地,尤其是關押要犯之處,外間物品一律不得帶入。誰知道裏面會不會有夾帶,或者......有人要殺人滅口。”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輕緩,卻像重錘般敲在姜於歸心上。

她心中的難過頓時被一股寒意驅散了幾分。

是啊......有道理。

若是她的東西都能輕易帶進去,那其他想害林宴的人呢?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豈不是更能利用這一點?她只顧著自己的心意,卻差點成了幫兇!

是她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

容璟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姜於歸臉上的變化,從殷切的期盼到聽聞噩耗的震驚,再到濃濃的失望與無助,最後迅速轉變為一種帶著後怕的堅定與認同。

這情緒的轉換如此之快,如此......理所當然,反倒讓容璟感到一絲訝異。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姜於歸希望破碎時的痛苦表情,還沒來得及品味她心血被無情剝奪時可能產生的怨懟,她竟然就這麽......接受了?甚至還反過來認同了他的決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取代了原本預期的扭曲快感,他如此輕易地主宰著她的情緒,可她卻不按他預設的劇本演出,這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長青。”容璟不再看她,淡淡吩咐。

長青上前,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姜於歸看著那個被她小心翼翼呵護了一路的食盒,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疼。

但她還是咬著唇,默默地遞了過去。

罷了,能見林宴一面,已是萬幸。

看著長青前去與守門的獄卒交涉,容璟率先擡步踏入那扇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漆黑大門,姜於歸趕緊收斂心神,低著頭,小步跟上。

即便是白日,牢獄內的光線也異常昏暗,彌漫著一股潮濕,腐朽和絕望的氣息。沿著漫長而狹窄的石階往下,空氣愈發渾濁刺鼻,耳邊不時傳來囚犯嘶啞的哀嚎與獄卒淩厲的斥罵,交織成一曲地獄的協奏。

姜於歸的心止不住地顫抖,每向下走一步,對林宴的擔憂就加深一分。

他那樣清風朗月的人,如何能待在這種地方?

終於,容璟在一間牢房前停下腳步,姜於歸第一眼望去,有些發楞。

牢房陰暗,只有高處一個小窗投下微弱的光柱,塵埃在光中飛舞,一個穿著骯臟囚服的身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似是察覺到有人,那人緩緩擡起頭。

隔著冰冷的柵欄,四目相對。

姜於歸只覺得呼吸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林宴,卻又不是她記憶中的林宴,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唇色蒼白,眼底帶著疲憊的紅血絲,曾經挺拔的身姿也被這身囚服襯得單薄,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先是難以置信地怔住,隨即,那深處仿佛有星光驟然亮起,依舊溫和,依舊清澈。

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姜於歸想喊他的名字,想撲過去,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拽著她。

她記得容璟的警告,記得這裏的危險,她不能給他添亂。

姜於歸只能死死地咬著下唇,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肩膀因極力的壓抑而劇烈顫抖。

容璟冷眼旁觀,看著姜於歸那副肝腸寸斷卻不敢出聲的模樣,又掃了一眼牢內明顯激動起來的林宴,心中那股無名火又隱隱竄動。

他對著旁邊使了個眼色,隨行的獄卒會意,轉身離開。

直到甬道裏只剩下他們三人,容璟才用極低的聲音,不帶感情地說道:“只有一盞茶的時間,你們說說話吧。”

姜於歸猛地看向準備轉身走向角落的容璟,紅透的雙眼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她朝著他的方向,用氣音飛快地道謝:“多謝世子!”

容璟腳步未停,徑直走向不遠處的轉角陰影裏,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屏息凝神。

牢房內外,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

姜於歸再也忍不住,蹲下身,雙手緊緊攀著冰冷的柵欄,仿佛那樣就能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哽咽著,低低喚出那個在心底盤旋了千百遍的名字:“林宴!”

靠在石壁上的林宴,其實早在腳步聲靠近時便已察覺,但他只是以為又是哪位被牽連的同僚,並未在意。

直到那腳步聲帶著熟悉的遲疑停在他的牢門前,直到那個他以為此生再難聽見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

他緩緩睜開眼,借著微弱的光,看清了柵欄外那個穿著極不合身的小廝衣服,纖細得仿佛風一吹就會倒的身影。

清溪鎮到盛京,千裏之遙,她一個孤身女子......

林晏只覺得喉頭一哽,心中又酸又漲,像是被什麽東西滿滿地填塞著,幾乎要溢出來。

“於......於歸?”

林晏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久未開口的幹澀,下一刻,他猛地起身,踉蹌著撲到柵欄前,鐵鏈碰撞發出嘩啦的脆響。

兩雙手隔著柵欄的縫隙,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冰冷與溫熱交織,絕望與希望碰撞。

“你真的來了......”

林晏看著她,眼中滿是震撼與心疼。

他曾經對容璟信誓旦旦,說姜於歸一定會來,那其中,有基於了解的自信,但何嘗不是在絕境中為自己點燃的,一縷微弱的希望之火?當這希望真的照進現實,帶來的沖擊是如此巨大,讓他幾乎不敢置信。

“你瘦了好多。”姜於歸撫著他冰涼的手背,淚珠滾落。

林晏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擡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你也瘦了好多。”

欣喜過後,是鋪天蓋地的心疼與愧疚。

他寧願姜於歸不要來,寧願她在清溪鎮怨恨他的始亂終棄,也好過卷入這腥風血雨,陪他在這暗無天日之地擔驚受怕。

林晏的語氣覆雜,像是對她說,又像是自語:“其實我猜到你會來......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話語裏,是難以言喻的擔憂,和更深沈的,被這份跨越千山萬水的勇氣所震撼的感動。

姜於歸泣不成聲,林晏溫聲安撫著,目光一如既往,柔和得像能融化堅冰。

情緒稍定,姜於歸才哽咽著說起:“我本來給你帶了些吃食,我做了一早上,用炭爐暖著,但是容世子說,這裏規矩森嚴,不能帶進來......”

姜於歸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未能盡心的遺憾。

角落陰影裏,容璟的呼吸幾不可查地一滯。

他等著,等著姜於歸的抱怨,甚至是指責。

然而,林晏眼中只是閃過一絲了然,隨即便是毫無芥蒂的包容,他反而出言安慰:“容世子沒有錯,這裏是刑部大牢,規矩森嚴,更需要謹慎。況且朝中上下皆知他與我是至交,他能為我們冒險安排此次相見,已屬不易,我們更不能讓他為難。”

林晏的言辭懇切,充滿了全然的理解與信任。

不能讓他為難。

剎那間,容璟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帶來一種奇異而陌生的震蕩感。

他預想中的隔閡與怨懟沒有出現,他親手設置的障礙,非但沒有離間這兩人,反而讓他們更加緊密,甚至......反過來體諒他?

一種陌生的情緒,像初春的藤蔓,帶著刺骨的涼意,又蘊含著詭異的生機,開始在他冰封死寂的心湖邊緣悄然滋生。

這不是算計得逞的快感,也不是掌控一切的滿足......這感覺太陌生,讓他心底隱隱升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慌。

這是......被信任。

一種毫不保留的,甚至帶著維護意味的信任。

為什麽?容璟不明白。

他們為什麽不覺得他是故意刁難?明明上次他來探視時,也曾帶過食物。為什麽這一次,林宴要幫他說話?

人與人之間,不應該是相互提防,相互算計的嗎?就像那座華麗的榮國公府,連至親血脈之間都充滿了詭譎與冰冷的衡量。

這股陌生的情緒在容璟心中翻湧,讓他無法像往常一樣,冷靜地將它們分解,歸類,棄置。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建的,堅不可摧的內心城堡,被這無形的力量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讓他無所適從。

他繼續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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