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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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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馬車內部比姜於歸想象的還要寬敞溫暖,角落裏固定著精巧的銅質暖爐,散發著融融熱意,空氣中彌漫著清淺的梨花香,與她一身的風塵仆仆格格不入。

姜於歸有些局促地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座位上,幾乎只敢挨著邊沿,生怕身上的寒氣與塵土,玷汙了這方精致的小天地。

方才,容璟極為有禮的請她上馬車,但是姜於歸卻拒絕了。

“我長途跋涉,衣衫有些臟了,就和這位小哥一起坐在車轅上吧。”

容璟卻溫和的笑著搖頭:“林晏是我好友,而姜姑娘是林晏托付我要照顧的人,那也就是在下的朋友,若是讓朋友坐在馬車外受風雪之苦,這可不是在下的待客之道。姜姑娘,請車內安坐!”

容璟的語氣自然而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天生的矜貴與恰到好處的關懷,讓姜於歸無法拒絕。

馬車平穩地行駛起來,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單調的聲響。

沈默並沒有持續太久,或者說,姜於歸心中的焦慮,讓她無法忍受這沈默。

她幾乎是剛坐穩,便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請問世子,林宴他現在可還安好?我能否見見他?”

容璟聞言,長長的睫毛微動,卻並未立刻開口。

他聽得懂姜於歸聲音裏的恐懼與擔憂,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這讓他心底那點因林宴愛色而起的譏誚,莫名淡了些許,轉而升起一絲探究。

這般情真意切,是演給他看的,還是真的蠢得可以,對一個護衛如此死心塌地?

“姜姑娘。”

他緩緩開口,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沈穩。

“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此事說來話長,不急在一時。

隨後,容璟姿態優雅的提起小幾上溫著的紫砂茶壺,為姜於歸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姜姑娘,先喝杯茶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吧。”

說話間,容璟從座位下的暗格裏取出一個精致的食盒,打開來,裏面是幾樣小巧的點心,也推到兩人之間的矮幾上。

姜於歸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此刻是她有求於人,對方的任何安排,她都沒有立場反駁。於是她只能低聲道了句:“多謝世子。”

然後,容璟便看到了讓他微微挑眉的一幕。

眼前的少女,明明心急如焚,卻在面對食物時,極力克制住了那份焦躁。

他看著姜於歸小心翼翼端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斯文,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吃點心時,也是用指尖細細地掰下一小塊,送入唇中,細細咀嚼,姿態自然而優雅,並非刻意模仿,倒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倒是有些讓他出乎意料!

容璟原本以為,會看到幾分屬於市井的粗率,或是因饑餓而略顯急迫的吃相。

尤其是一個鄉野村婦,在饑寒交迫之下,看見如此精美的食物,多半會狼吞虎咽,粗鄙不看。

他甚至都做好了應對這種場面,臉上該如何繼續保持寬容的微笑。

畢竟鄉野之地,能吃飽穿暖已是不易,何來閑心講究禮儀?

4

這個念頭讓容璟覺得有些可笑。

林宴那般人物,竟也會因這點新鮮感而許下承諾,真是......愚蠢得可以。

而他眼前這個女子,恐怕至今還沈浸在那份獨特帶來的虛幻情意裏,做著飛上枝頭的美夢,卻不料枝頭已折,自身難保。

一絲混合著鄙夷與莫名興味的情緒在容璟心底盤旋。

他忽然很想看看,當這層看似美好的外衣被殘酷的現實徹底撕碎時,姜於歸會是何種模樣?

是會崩潰大哭,還是會如她此刻用餐般,依舊維持著那可笑的,不合時宜的體面?

姜於歸並未察覺對面之人瞬息萬變的內心活動,她只是依著本能,遵循著父母自幼的教導。

無論身處何境,是出門在外用餐,還是他人請客用餐,都應當舉止得體。這幾乎成了她穿越後,維系與過去那個世界最後的,微弱的紐帶。

姜於歸味同嚼蠟地吃著東西,所有的心思都系在林宴的安危上。每一分一秒的等待,於她而言都是煎熬。

終於,姜於歸飲完了那杯茶和一小塊點心,再次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容璟,雖未言語,但那眼神已清楚地表達了一切。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容璟迎上她的目光,唇邊依舊噙著那抹無懈可擊的溫潤淺笑。

他聲音溫和地開口,仿佛只是要講述一個尋常的故事:“姜姑娘既已用完,那我們現在,便來說說林宴的......”

“世子,到了!”

馬車外,護衛長青沈穩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響起,恰好打斷容璟未說完的話。

容璟的話頭戛然而止,而姜於歸眼中那簇因為即將得到答案而驟然亮起的光,也隨之猛然一顫,像是被這寒風吹滅的火星,瞬間黯淡了下去。

姜於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將心中所有翻湧的焦慮和疑問,硬生生的壓回了心底。

容璟把姜於歸眼中的失望盡收眼底,不同於姜於歸的失落,容璟的心情倒是有幾分微妙的愉悅。

他喜歡看著姜於歸這樣起伏的情緒,就是不知道,她這深情戲碼,在知道林晏不是護衛,而是另有身份和境遇時,還能演到幾時?

“既然到了,那便下車吧。林晏之事,待姜姑娘安頓下來後,再談不遲。”

容璟神色未變,依舊溫和,仿佛剛才被打斷的,並非什麽緊要之事。

說罷,容璟率先起身,動作優雅的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彎腰下了馬車。

姜於歸看著容璟的背影,只能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平覆心緒,跟著下了車。

腳踩在國公府門前清掃幹凈,卻依舊透著寒氣的青石板上,姜於歸擡頭,望向眼前這座比慕容府更加威嚴煊赫,門庭深闊的府邸。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石獅睥睨,無聲地昭示著門第之高,權勢之重。

國公府門前,早已經在旁邊等候的侍女立刻上前撐傘,容璟轉身,對著姜於歸道:“姜姑娘不如去客房梳洗,換身衣服去去寒氣,待熟悉完畢後,請姑娘到我的書房一敘,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們在詳談。”

容璟確實很盡心的完成好友林晏的托付,對姜於歸照顧有加,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姜於歸雖然心急如焚,卻也知道現在自己這個樣子,不適合談事情,她更不想生病,於是感激的對著容璟道了謝,跟著領路的丫鬟去了客房。

待姜於歸纖細的身影在引路丫鬟的帶領下,消失在月洞門後,容璟臉上那溫和的如同春水般的淺笑,才像是潮水般退散,不留一絲痕跡。眼底恢覆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冷漠,沒有溫度。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剛才那輛姜於歸坐過的馬車。

車轅之上,還隱隱可見沾了雪的泥濘,是姜於歸的鞋底帶上去的。

容璟微微蹙眉,那神情並非厭惡,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汙穢,以及可能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的痕跡的一種排斥。

“長青。”容璟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長青立刻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容璟的目光依舊落在馬車上,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把這輛馬車拖到後巷去,燒了!”

長青聞言,身形幾不可查的輕輕一晃,但是臉上沒有任何質疑或者驚訝的神色,而是垂手領命:“是,屬下這就去!”

容璟不在多看馬車一眼,轉身踏著清掃幹凈的石階朝著書房走去。

書房內,炭火無聲地燃燒,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卻驅不散容璟眉宇間的一絲冷意。

他修長的手指間翻看著一封剛閱畢的密報,關於林宴入獄一案的蛛絲馬跡在腦中飛速掠過。

林晏在查的事情,他也在查,所以對林晏的施救並非全然敷衍。

於公,林宴所查之事牽涉甚廣,他需要知道水有多深。

於私,林宴是他最好的朋友,至少在世人眼中如此,他需要維持這份情誼,也需要掌控局勢。

思緒流轉間,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馬車裏那張凍得發紅,眼神卻執拗清澈的臉。

姜於歸。

一個不該出現的麻煩,一個與他精心維持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變數。

馬車早已徹底清理,她留下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寒氣與塵土痕跡,已然消失無蹤。可她這個人,卻實實在在地闖了進來,帶著一身與林宴割舍不斷的牽扯。

真是礙眼,林宴自己身陷囹圄,倒不忘給他添個累贅。

容璟正思索著該如何處置姜於歸這個累贅,既不顯得他過於冷血,又能將這個麻煩解決,書房外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

“世子。”是長青的聲音。

“進。”

長青推門而入,垂首稟報道:“姜姑娘已梳洗完畢,正在書房外求見。她說想盡快知道......林晏公子的消息。”

長青的聲音在對林晏的稱呼上略帶一絲遲疑,顯然容璟也察覺到了。

想到姜於歸以為林晏是護衛,他不免覺得好笑。

這麽快就找來了?不過,也好。他已經想到解決這個麻煩的主意。

他並未立刻讓姜於歸進來,而是將手中的密報不緊不慢地置於書案一角,用一本閑書虛虛蓋住,只留下一角隱約的墨跡。然後,他才擡眼,對長青淡淡道:“請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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