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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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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皇帝來得突然,打得沈棲遲措手不及。

昨夜鬧得過了,沈棲遲身子不爽利,著了一身寬袍,遮不住頸間紅梅,稍一擡手便露出腕間箍痕。因這段時日特殊,沈善來得少,今日也不在,因而當沈德顫顫巍巍來通報皇帝來了時,皇帝人已在院外。

沈棲遲正倚在夙嬰懷裏假寐,聞言連更衣都來不及,草草整理衣襟後瞥了眼夙嬰衣擺下的蛇尾,低聲囑咐了一句別出來便快步出門。

皇帝正大步踏進院子,沈棲遲掩了門,餘光瞥見皇帝高大身影,幾步上前跪下行禮,“陛下光臨寒舍,草民有失遠迎。”

他今日沒用緇撮,幾縷青絲用一根白色飄帶低低紮著,其餘青絲松散垂落,隨著伏地的動作分散開來,露出小截白皙後頸。

皇帝盯著那上面的咬痕和紅點,好半天才平直道:“免禮。”

沈棲遲站起身,露出今日的裝束與頸間不可忽視的紅痕。曾幾何時,即使處境落魄,沈棲遲依舊將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皇帝何曾見過他這般隨意的穿著,心中秤桿一時更偏向慧敬。

皇帝不說話,目光卻似刀般要從人身上剮下一層皮,沈棲遲只好低聲開口:“陛下怎麽來了?”

“你得了賞便不再進宮,書也不編了,朕自然要來看看是什麽情況。”皇帝盡可能保持語調平緩,不再看沈棲遲令他糟心的模樣,轉向沈棲遲身後虛掩的門,“你在溫書?朕還真是好奇是什麽書能讓你閉門不出,連春闈都不過問。”言罷不等沈棲遲回答,便徑直繞過沈棲遲。

沈棲遲暗道一聲糟,不敢也來不及阻攔,剛轉身邁出半步,皇帝便大力推開屋門,旋即頓在門口。

半開的屋門被皇帝堵得嚴嚴實實,沈棲遲看不見裏面是什麽情況,亦不敢肆意越過皇帝,只能壓住心慌硬生生站在在皇帝後頭。他掐了把手心,瞄了眼一旁垂首靜立的蘇海,後者沒什麽表情,看不出究竟。

“雲涿,你怎麽沒跟朕提,你這裏還有客人。”俄頃,皇帝才緩緩出聲。

屋內的男子膚色蒼白,五官卻是濃墨重彩的幾筆,長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直,唇畔一抹似揚非揚的笑意,無疑是濃淡相宜的好相貌。尤其是那雙眼睛,泛著妖異的紫,擡眼看過來時眼波似深不見底的潭湫,明明透著冷漠疏離卻勾人沈淪。

他斜倚在青緞隱囊上,身形修長,柔若無骨,玄衫流水般鋪滿半張貴妃榻,露出一雙赤足。那雙足亦別有韻味,薄薄一層皮貼在骨上,暖金的日光穿過槅窗照在足背上,勾勒出滑膩的肌理。

皇帝面沈如水,不僅因為男子出乎意料的皮囊,更因為墜在男子頸間、未被藏進衣衫的萬分眼熟的珊瑚珠。

在他打量夙嬰的同時,夙嬰也在肆無忌憚地打量這個第一次見的人皇。

他很年輕,樣貌周正,身姿挺拔健碩,氣度不凡,渾身被真龍之息籠罩。翠鳥精早在他推門的瞬間從槅窗跑了,夙嬰有一瞬不適,但很快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從頸間蔓延至全身,包裹他不受人皇影響。

他看了皇帝一會兒,感受到皇帝背後沈棲遲不安的氣息,踩到地上,悠悠行了一禮。

腰間佩飾隨起身的動作垂落,劃出一道微光,皇帝目光一凝,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沈家被抄過家。

沈家的藏家之寶都是後來沈棲遲從國庫中一樣一樣挑回去的,那時皇帝陪著他,其中哪些是沈父生前藏品,哪些是他作為皇帝對沈家的彌補,他比沈棲遲還清楚。

而今沈父遺物之一就明晃晃掛在這男子腰間。

皇帝緩緩吐出一口氣,往裏走了幾步,“雲涿,你這書房倒是與從前一模一樣,從未變過。”

沈棲遲借著這當口趕緊走到皇帝身前,“草民習慣了。”

看著他不動聲色擋住身後男子的動作,皇帝愈發氣結,面上不顯,只一甩袖子轉身出屋:“陪朕走走。”

“……是。”

沈棲遲偏首望了一眼,夙嬰抿著唇立於原處,淡淡凝望著他,沈棲遲只來得及朝他無聲一笑,便跟在皇帝大而迅疾的步子後出了門。

一路沈默,直至逛完大半個沈府,皇帝心緒似乎有所平緩,註視著已零落大半的梨花開了口:“沈家世代香火旺盛,到你這裏卻只剩一脈,是皇家於沈氏有愧,你若有意,朕隨時可以為你奉上京畿所有待字閨中的貴女。”

沈棲遲垂眸,“草民一把年紀,還是不耽誤那些好人家的姑娘了。”

皇帝猛地扭頭看他,沒想到他拒絕得如此幹脆。

“你糊塗了。”他道。

沈棲遲笑笑:“我年近而立,已經沒什麽不清楚的了。”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沈棲遲第一次沒有用謙稱,意味著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不是臣民,而是昔年好友,個中堅決之意不言而喻。

皇帝面色難看至極,在他怒氣沖沖離開之前,沈棲遲叫住他。

“陛下。”

皇帝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沈棲遲的嗓音依舊不疾不徐。

“今日招待不周,望陛下見諒。不過我一早就想讓陛下見見他,他很好,陛下。”

皇帝一顆心慢慢沈下去,意識到沈棲遲不是一時興起鬧著玩的。

“朕並非迂腐之人。”皇帝還是回了頭,“只是雲涿,你還記得沈家祖訓嗎。”

沈棲遲長睫一顫,沒說話。

“束身自修,克己為公,忠君報國。”皇帝慢慢道,“雲涿,你不願再入朝野,朕不逼你。你忘了同朕一道立下的雄心壯志,朕雖失落,但理解你。你無心為沈家延續香火,朕沒有立場置喙。你冒大不敬討要太廟鎮梁的龍珠,拿幾卷明明能編完卻遲遲未結的書算計朕,朕顧念往日情分,不與你計較。但是雲涿,分桃之癖,太過了。”

皇帝深深望著他:“倘若沈將作丞在世,朕毫不懷疑,他會將你驅除家門。”

*

皇帝言罷不久便離去,沈棲遲回到書房,夙嬰已靠回了貴妃榻上,尾巴重新放了出來,一半垂在地面,尾尖有一下沒一下拍打。

“我都聽見了。”他小聲問,“他為什麽那麽說?龍珠,”他摸了摸頸間的珊瑚珠,“是這個嗎。”

只要想,大妖可以聽見百裏內所有動靜。

他快蛻皮了,蛇身鱗甲暗淡,視線時不時模糊,眼睛不留神就會變成冰冷的豎瞳,說話總夾著嘶嘶的氣音,張唇時露出猩紅的信子和兩顆不似凡人的尖牙。

失去妖丹後,他身上的獸性在某些時刻很容易壓過妖性。

沈棲遲走過去,拎起他的尾巴在榻另一邊坐定。蛇尾蜷縮了一下,旋即被安放到溫熱的人腿上。

蛇妖這時的尾巴脆弱敏感,沈棲遲沒敢用力,手虛虛搭在上面。蛇尾卻有自主意識似的擾亂他腰帶,輕易撥開衣襟鉆了進去,纏繞,緩慢摩擦起來。

沈棲遲瑟縮了一下。

“我沒想……”蛇妖面頰微紅,“是它想蛻皮了。”

沈棲遲微微一笑,沒有管肆意作祟的尾巴,往後靠了靠,回答起蛇妖上一個問題:“男子與男子在一起,在凡間並非常事。至於龍珠,只是一個隨便叫叫的名字,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珠子,世上哪有真龍之珠,是不是?”

夙嬰看著他,他的眼膜因為即將到來的蛻皮期開始松動,沈棲遲的面容很近,也很模糊。

那不是一顆普通的珠子,就在剛剛,它庇佑了他。

“……你不會因此不跟我在一起的,對嗎。”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忐忑不安,從沈棲遲過往的叢書裏,他隱約窺見了沈棲遲是怎樣一個人,博聞多識,但有點墨守成規。

“當然。”沈棲遲道。

“沈將作丞是誰?”

“是我父親。他從前是朝中將作丞,是一個老古板,不知變通……”沈棲遲似乎在笑,他極少講自己從前的事,夙嬰安靜聽著,竭力不遺漏一個字。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夙嬰努力睜大眼,但視線仍舊模糊,直至尾巴忽然一沈,他才意識到沈棲遲靠在他尾上睡著了。

他沒有抽出尾巴,只是摸索著伸手,小心翼翼攏上沈棲遲敞開的衣領。他發了會兒呆,再次摸上頸間的珠子。

只是個溯源的小法術,沈棲遲不會知道的,他對自己道。

……

夙嬰首先聞到的是一股馥郁的梨花香氣,料峭春寒似乎並未完全褪去,梨香帶上冷雪般的味道。但夙嬰沒有感覺到寒冷,暖烘烘的氣息從旁邊傳過來。

他扭了下身子,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個炭爐旁,不遠處便是一張熟悉的柵足案,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正端坐其後,滿臉嚴肅地寫著什麽。

夙嬰呆怔片刻,這時候的沈棲遲才多大?五歲,還是四歲?

他近乎貪婪地盯著年幼的沈棲遲,良久終於從他筆直的坐姿和眼尾小痣中窺見一點日後的影子。他游過去,從案足攀爬上去,蹭到沈棲遲還帶著嬰兒肥的手邊。

沈棲遲看不見他,全神貫註臨摹字帖,夙嬰悄悄將尾巴搭到他按著紙頁的左手虎口,見他毫無所覺,不由有些失望。過了一會兒,他支起身子,原地繞了一圈,將腦袋搭到沈棲遲虎口,光明正大地觀察起這間屋子。

皇帝說的對,這間書房除了書少了些,和幾十年後幾乎一模一樣。

夙嬰興味索然地收回目光,轉而盯著沈棲遲手下的狼毫筆尖。

這個時候沈棲遲的筆觸還很稚嫩,但也方方正正,不像他初學時寫得歪歪扭扭。

室內沒有燃香,梨香混合著晨露的味道充斥在這間書房裏,夙嬰有些昏昏欲睡,但沈棲遲始終正襟危坐,除了偶爾調整姿勢基本沒有動過。夙嬰不知道他摹了幾張,等他從席上起身,室內天光已明亮許多。

夙嬰連忙扭動身體,整條纏到沈棲遲臂上,他以為沈棲遲終於要離開這間書房,然而沈棲遲只是將字帖歸置到架子上,挑了另一本書回來看。

夙嬰想起日後幾乎塞滿整間屋子的書簡,不禁懷疑沈棲遲是不是從小就將所有時間花在了讀書上。

臨近中午,沈棲遲終於從案間擡首,整理衣襟出了門。此時的沈府要比日後有人氣,夙嬰纏在沈棲遲身上,跟著他穿過栽滿花草的游廊,看他繃著一張小臉對來往朝他行禮的年輕仆人頷首回禮,來到敞亮的客堂。

裏面已有飯香,沈棲遲卻沒急著進去,停在門口先行了禮,“父親,母親。”

夙嬰昂首,隨著沈棲遲踏進屋子,他才看見裏面坐著一位俊朗的男人和美艷的女人。男人滿面肅穆,卻在看見沈棲遲的一瞬軟化了眉眼,女人笑意輕柔,朝沈棲遲招了招手,“阿遲來啦,看了一上午書,累不累?”

“不累,母親。”沈棲遲甕聲甕氣地回答。

他走向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凳子,被男人舉著腋下抱起來,放到凳子上,“吃飯。”

沈棲遲紅著臉扯了扯被父親弄亂的衣裳,“謝謝父親。”

女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掐了把沈棲遲水嫩的臉頰,乜著旁邊的男人:“瞧你,都教我們阿遲什麽了,簡直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個老古板,一個小古板,我是不是也要學學,才能跟你們坐在一桌吃飯啊?”

男人耳根紅了,囁嚅著道:“我哪裏老了。”

沈棲遲長得更像他的母親,夙嬰這般想道。

沈棲遲一家講究食寢不言,直至用完膳,仆人撤下碗碟,沈父才拉家常時的問起沈棲遲的功課,沈母時不時插幾句,多是噓寒問暖。

“我給你找了一位師父,從明日起,你便跟著他練劍。用完膳隨我去拜會邱先生,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好好表現,下午就能奉上拜師茶。”

沈棲遲乖乖應了,沈母卻嗔道:“阿遲才多大,你就要他做這做那。”

“練武強筋壯骨,阿遲如今的年歲正是抓基本功的時候,豈能荒廢?”沈父正色道,“讀書明理明志,邱先生學富五車譽滿天下,阿遲能拜他為師都是受祖上蒙蔭,豈能怠慢?”

沈母撇了下嘴,到底沒提反對之辭,只憂心對沈棲遲道:“乖阿遲,別學你爹,只顧讀書不顧身體,你還小,別總日悶在書房裏,偶爾出去玩玩也沒什麽。”

沈父面露不讚同,但在沈母的瞪視下什麽也沒說。

沈棲遲露齒笑了笑:“知道了,娘親。”

沈母揉了揉他頭頂。

下午,夙嬰仗著沈棲遲看不見,光明正大盤在沈棲遲頭頂。邱方生比印象中年輕,頭發還是黑的,一個六七歲的男童站在他旁邊,在沈棲遲拜師時睜大眼睛看他。

夙嬰聽到沈父在沈棲遲耳邊低聲說:“那是當朝五皇子。”

沈棲遲頓了一下,朝男童行禮:“五皇子殿下。”

夙嬰隨著他轉身的動作看清了男童的面容。

——年幼的皇帝。

五皇子閃爍著眼睛打量了沈棲遲一會兒,才露出一個笑:“免禮,以後我們就是同門了。”

頸間忽然一陣灼熱,夙嬰猛地擡直上身,眼前一切景象迅速倒退,化成一片灰蒙蒙的霧。夙嬰掉在地上,最後看見的是小沈棲遲忽然低下的臉,垂著睫,澄澈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對忽然多出來的老師和師兄的迷茫。

夙嬰一顫,在掉下榻前一瞬穩住身形,沈棲遲被吵醒了,直起身湊到近前,蹙著眉摸了摸他眼下冒出的細鱗。

“難受?”

夙嬰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裏,“我想……”

他沒有說完,沈棲遲已然意會,“等我一會兒。”言畢起身快步出去找馬車。

夙嬰蛻皮時的真身太過龐大,絕非沈府能容納的,得另尋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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