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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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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京城。

四谷巷沒什麽人,沈德拉開偏門,如往常一般順手撥開垂到門前的地膚,踢了塊磚頭楔入門腳,抵住總會自動闔上的陳舊木門。

門口栽種的兩棵地膚長勢喜人,沈德瞇起眼,捏了下沾著露水的細葉,思及府內那幾把快磨禿嚕皮的掃帚,準備將兩棵地膚鏟了。

曬幹,選根粗細合適的竹竿,紮緊,又可以做上好幾日。

沈德年紀大了,須發皆白,肩膀佝僂,穿得熨帖十足的衣衫總在肩窩處皺成一團。他記性不好,思緒遲緩,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府內常用的鏟子在昨日整理前院花壇時被放在那裏,沒收起來。

府內人不多,這個點尤為冷清,沈德於是背著手,慢吞吞往前院去。

他腳下的府邸是標準的深宅大院,接連穿過好幾道垂花門才來到前院,視線脧巡一圈,總算找著了靠放在花壇邊的鐵鏟,正要走過去,忽聽見三下陌生的叩擊聲。

他楞了下,伸長脖子環顧一圈,沒找著聲源,於是嘆口氣,搖搖頭。

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拿起鏟子,叩擊聲忽又響起。

這回沈德聽清楚了,他看向左前方,兩扇朱漆大門嚴絲合縫挨著彼此,厚重的門閂橫亙其後,六個木楔自上而下緊塞在門軸縫隙中。

叩門聲不疾不徐,每隔一會兒,便要傳來三下。

沈德有些驚訝,這扇府邸正門已經多年沒響過,門閂亦一直未取下。

他握著鏟柄走上前,隔著門問了聲:“誰啊。”

叩門聲停住,朱門外傳來含糊不清的說話聲。這道大門足有三寸厚,沈德提聲道:“你下了臺階往左拐,第一個小巷進去第三道門,從那進來。”

他早就過了能發出洪亮聲量的年歲,因而自以為響亮的嗓門傳到外邊亦是嗡嗡一片。

他以為自己說清了,於是兀自回往偏門,打算從那迎接可能的客人。

會是誰呢,他思索著。

拎著鏟子走了一路,估摸又過去幾盞茶時間,偏門影子終於出現在視野內。沈德放下鏟子,拽直衣擺,拍兩下袖子,挺直腰桿走上前,幾步後迎頭碰上一個從門外鉆進來的大高個。

“爹?”大高個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你這是要出門?”

沈德瞇著眼昂著頭端詳了他一會兒:“哦,你啊。剛剛敲什麽門,都是當爹的人了,還這麽貪玩。”

沈善莫名其妙:“敲什麽門?”

沈德折身回去拿鏟子:“大門口的不是你?”

沈善是從巷子另一頭過來的,聞言怔了一下,而後心中一凜。這座老宅財帛所剩無幾,但由來已久,明瓦清磚中壘砌著百年帝祚,本身就價值不菲,加之處境微妙,而今又處於半廢棄狀態,雖有上頭看護,可難保有些膽大包天之人起了賊心。

將近十年,這裏都是門可羅雀的冷清模樣。若說有客來訪,沈善是萬萬不信的。他沈吟片刻,看著面前已經開始兀自鏟地膚的老人,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長年無人問津的府邸此時的確有人等在門外,出乎沈善意料的是,那兩人一馬並非他預想中的什麽賊眉鼠眼居心不良之人,相反模樣周正,氣質清冽,其中一人稍稍撇過頭來,露出一張沈善十分熟悉的側臉。

沈善張大嘴,呆呆地看著他。

他一點也沒變。

沈善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跑上前,嗓門在激動中變了調:“少……老爺!”

他的少爺在微微詫異中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後露出一抹寬和的笑:“長大了,元博。”

聽著久未有人喚過的仆名,沈善手腳滾燙,四肢都在發顫,“你……我是說您,您怎麽回來了,從哪裏回來的,這一路辛苦嗎……”

他語無倫次,沈棲遲始終以一個寬容的笑容看著他,直至他甩完一大通問題,才道:“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沈善對上他的目光,臉唰的熱了,他想起幼時自己鬧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小過錯,沈棲遲也是這樣看著他。那時他覺得沈棲遲是世上最好的主子,願意一輩子跟隨他,哪裏想到這段主仆緣分會戛然而止。

“當、當然,這是您家。”他結結巴巴道,“您稍等。”

他轉身飛奔,想著哪能讓少爺走偏門。

沈德還在捯飭兩株地膚,沈善跑過時刮起一陣風,聽見他又在念叨自己行事冒失。

“老爺回來了!”他滿心激奮,沒管甩下這句後沈德呆滯的表情,鉚足勁往前院跑去。

他跑到正門後,馬不停蹄地取木楔,推門閂,聽見身後沈寂的宅院猶如清水倒入油鍋,一下沸騰起來。

他將木楔門栓通通丟到地上,氣喘籲籲地拉開門,上前從沈棲遲身後的男子手中接過韁繩——他這時才留意到這個肩上立著鳥,氣質疏離的蒼白男子,只匆匆打量一眼,註意力又回到沈棲遲身上。

“老爺,歡迎回來。”他恭恭敬敬道。

宅院裏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出來了,都是些舊日的老仆,或無處可去,或舍不得,留在這座宅子裏,此時都一副恍在夢中的神情。

沈棲遲目光在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掃過,微笑道:“好久不見。”

啪。

沈德的鏟子脫了手,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哀嚎道:“老爺!!”

緊接著,所有人都跪倒了。

沈棲遲連忙上前相扶,雙手被沈德牢牢拽住,而後對上一雙渾濁的泛著熱淚的眼。

“老奴還以為您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沈棲遲心中既動容又無奈,回首看向一副游離在外的蛇妖,遞了個眼神。

夙嬰收回四面打量的視線,慢吞吞上前,以一個輕緩而不容置疑的力道依次扶起所有人。

一陣兵荒馬亂後,沈棲遲終於坐定,沈善有些局促地站在旁邊:“府裏沒有茶葉,孫姑姑她們正準備出去采買。……您吃過了嗎。”

“吃過了。”沈棲遲啜了口水,看著手腳無處安放的沈善,不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來,“府內一切都好嗎。”

沈善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雙手撐著扶手,只坐了一半椅子,腰板挺得筆直,答道:“都好。您知道的,您不在,京中大人們仍會照拂一二,沒有不長眼的膽敢生事,府內日子也算清靜。”他頓了頓,又問,“您想用些什麽午膳?”

沈棲遲笑了:“不用這般拘束,也不用大操大辦,尋常菜色即可。”他停頓一瞬,瞟了眼身側,“備些溫涼的菜。”

他此時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全神貫註的沈善眼裏,這一眼自然不例外。沈善目光跟著移動,落在至今未發一詞的陌生男子身上。

沈善首先註意到的是他過於蒼白的膚色,與沈棲遲那種透著些微粉潤的清透白皙不同,這種蒼白幾乎沒有血色,配上男子沒什麽表情的臉,使得他看起來有點陰郁。其後是那張在蒼白膚色下顯得過於殷紅、唇線分明的唇,他的唇角似乎天然微揚,放在冷淡的臉上顯得有些割裂。

那只油光水滑的翠鳥和他一樣安靜,立在男子和自家老爺之間的桌案上

大抵是他打量的目光未加掩飾,男子從捧著茶盞發呆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掀起單薄的眼皮,那對紫灰的招子直直看過來,令沈善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他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忽略心中莫名的畏懼,盡量自然地問道:“老爺,這位是……?”

沈棲遲像是才想起這回事:“是我前不久結識的好友,庾嬰,你們可以叫他名字或者庾公子。”

夙嬰眼珠稍動,落到沈棲遲身上,不明白自己怎麽又換了個姓氏。

沈善輕輕啊了一聲:“和老夫人同姓。”

“是啊。”沈棲遲唇角的笑容帶上幾分真切,“很有緣分,不是嗎。”

沈善其實說完就有點懊悔,關於前家主和老夫人,或者更準確的說,任何關於上一代的事,府中人都應當竭力避免。顯然老爺還沒有放下,否則也不會遠走他鄉。

沈棲遲那抹笑讓他稍微放下心,也是,這麽多年了,沒準老爺已經想通了。

也許這次回來,老爺不會再走了。

“你近年如何?”沈棲遲關心的問話拉回他的思緒。

沈善不好意思地低頭,說自己已經娶妻了,愛妻前不久剛為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沈棲遲笑著道喜,“百日了嗎。”

“還沒有,不過就在二十天後。”

沈棲遲思索了片刻,而後道:“好了,你去吧,妻兒眼下正離不得你,別在我這耽擱太久。”

沈善其實還想問問沈棲遲的近況,比如離家後去了哪裏,過得怎麽樣,娶妻生子了沒有,只是問題太多不知從何問起。沈棲遲似是看出他所想,又道:“我自己在府內轉轉。替我轉告你爹他們,不必為接待我操勞,也不必聲張。”

沈善只好點點頭站起來,順嘴提道:“您的院子一直有在打掃。庾公子的廂房安排在何處?”

沈棲遲怔了下,長睫幾不可查一顫,而後道:“無須另作安排。”

沈善短暫困惑了一會兒,旋即像是明白了什麽,睜大眼在沈棲遲和‘庾嬰’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看向男子屁股下的太師椅。

那是老夫人生前常坐的位置,自然也是……當家主母的位置。

沈善吸了口涼氣,也不知自己回了什麽,大抵是噢了幾聲,神思恍惚地告退了。

廳堂內安靜下來,沈棲遲率先起身,看向夙嬰:“隨我走走?”

夙嬰沒有作聲,但站了起來。

沈棲遲往外走去,夙嬰落後一步跟上,翠鳥精啄弄了一下羽毛,本想展翅跟隨,想了想作罷。

它還是不去做那礙眼的了。

*

偌大的府宅與其精巧的外觀不符,因人聲稀薄而顯得十分蕭條。游廊間懸掛的琉璃燈於流年間褪去色彩,在穿過空庭的風中搖晃不止。

“自打在蛟廟過夜,你一直心情不好。”沈棲遲打破沈默,“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夙嬰從排成一列的琉璃燈上收回視線,難以想象腳下就是沈棲遲的故宅,迥異於小山村裏的簡陋小院,這座大宅院古韻雅致,雕梁畫棟,即使草木繚亂,沒有絢爛花簇,亦難掩其本身的韻味。

這裏離南蠻很遠,沈棲遲為什麽會舍得離開這裏,不遠萬裏去到一個偏遠的山村呢。

換作他,一個粗陋狹小的洞府和一個連通兩座高山的洞府,他當然更喜歡後者。沈棲遲為什麽和他不一樣?人和妖在方方面面都不一樣嗎?

夙嬰想不明白,他想問沈棲遲,但在這個忽然冒出的問題前,他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你會死嗎。”他問道。

沈棲遲怔忪住,似乎對此始料不及,他盯著夙嬰,眸中慣有的溫柔笑意消失了,接連閃過訝異、悲戚、苦痛與深深的愧疚,然後轉瞬變成另一種更深沈的目光。

夙嬰只瞧見他眸光閃爍,從一種他看不懂的眼神變成另一種更難以意會的眼神。

“我還能活很久。”沈棲遲說道。

夙嬰靜靜凝視著他,良久伸出雙臂摟住他,將人牢牢按在自己懷裏,“我不會讓你死的。”

沈棲遲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調整姿勢將下巴搭到夙嬰寬厚的肩膀上,雙手回擁住他,“我猜你做了噩夢?”

夙嬰悶悶嗯了一聲,“……我以前從來不做夢。”

“這很正常,我也會做夢,有時是好的,有時是不好的。”沈棲遲擡起一只手放到夙嬰背後心口的位置,“只是一場夢而已,別當真,嗯?”

“可你差點死在那只金鵬手裏,還吐了血。”那些遲來的在當時沒有想明白的恐懼在一場虛幻的夢裏化作鋪天蓋地的風浪,裹挾著他悲愴的嘶吼隨江水東流而去,那般無力,那般……

渺茫。

“你每次都救了我,不是嗎。”

夙嬰沒有吭聲,只是收緊雙臂。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在心中許諾,絕不。

一人一妖相擁而立,直至沈棲遲雙腿開始發麻,他輕輕推開夙嬰,但沒有完全松開,同他保持著幾拳距離,註視著他郁郁寡歡的蒼白面容,仰首在他唇上輕吻了一下,而後低聲道:

“別胡思亂想,一路匆忙,我有時顧不上你,你辛苦了。今日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帶你去京中逛逛,再帶你去見一個人。”

他沒有用征求的口吻,夙嬰也習慣了隨他安排。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沈棲遲,眸色漸漸轉深,驀地一把將沈棲遲按在身後廊柱上,俯身噙住他淡紅的雙唇。

沈棲遲只怔了一下,回過神來便順從地合上雙眼,張唇任由這個急切的吻深入,同時擡臂圈住夙嬰脖頸,騰出一只手輕緩地撫摸他腦後,仿佛試圖驅散他所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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