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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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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夙嬰其實並未走遠。他離開書房,路過倉廩,倉廩的門虛掩著,門邊放著沈棲遲匆匆卸下的藥簍。

夙嬰途徑藥簍,藥草清香鉆入鼻尖,非但沒有降火,反使心中躥起一股無名邪火,促使他一頭頂翻這礙眼的竹簍子。新鮮采摘的藥草撒了滿地,夙嬰心中煩悶稍減。

他游入倉廩,想道,沈棲遲不是最惜糧嗎,他就將裏頭破壞得一幹二凈,看沈棲遲還敢不理他!

倉廩之內,糧食成袋堆放在墻邊,酒壇整齊累疊,農具統一歸置在一邊,各樣物什分門別類放置,可見主人家平素打理之用心。

夙嬰擡眼一掃,還未動作,壇中溢出的淡淡酒香先飄到鼻尖,他一滯,想道,沈棲遲平日最不許他飲酒,他便將這裏頭的酒通通喝光,若喝光了沈棲遲還不來尋他,他再毀光這裏頭的糧食也不遲。

這般想著,他游到酒壇邊,隨意撬開一壇喝了起來,不想喝著喝著卻撬了一壇又一壇,身形亦隨著酒液的攝入而失了控制逐漸變大。酒香濃郁,熏得他頭昏腦熱,待最後一壇見底,他早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然而腦中卻始終有一絲念頭記掛著沈棲遲是否出門。

他醉倒在酒壇子邊上,門口卻遲遲未出現沈棲遲的身影。他定定看著,隔著墻遙遙傳來那鳥精歡快的叫聲,心中漸熄的怒火又如火星子被潑了酒一般熊熊燃起,於是甩起尾巴,大力拍打在糧袋之上。

倉廩宜冬暖夏涼,故而墻砌得極厚,劈裏啪啦的動靜傳到院中變得微弱,加之沈浸於自己的思緒中,沈棲遲壓根沒聽見。可翠鳥精五感敏銳,百米之內的聲響聽得一清二楚,非但如此,還清楚地感知到這動靜是誰鬧出來的。

雖說老祖宗的行徑有點出乎意料……可越發壓抑的氣息是實打實的,翠鳥精生怕他一個動怒將自己吞了,忙不疊提醒沈棲遲。

於是待到沈棲遲推開倉廩門,看到的便是一幅狂風過境的景象。

裝糧的麻袋四分五裂,谷粒與面粉撒了滿地,酒壇七零八落,到處都是破碎的陶片,原本整齊擺放的農具此刻亦橫七豎八地躺著。

饒是見慣大風大浪的沈棲遲,此時也不由得沈默了一瞬。

而罪魁禍首滿身酒味,遒勁的身軀在小小倉廩內肆意撒歡,隔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門口來了人。他登時僵住,片刻後收起尾巴,伏下身子,將腦袋埋到身子底下,竟顯出幾分委屈。

沈棲遲霎時氣也不是,笑也不得,他走過去,這條將自己變粗了兩圈的醉蛇又將腦袋往下埋了埋。見狀,沈棲遲就是有脾氣也發不出,他彎腰將醉蛇扛到肩上,走出兩步,忽然瞥見地上幾抹晶亮,定睛一看,卻是幾片烏紫的鱗片。

他一頓,拎起夙嬰的尾巴,果在上面看見幾塊光禿。農具中有如釘耙般尖利的,酒壇碎片邊緣亦鋒利,夙嬰應是胡鬧時剮蹭到,掉了幾片鱗。

他醉時動作沒輕沒重,鱗片是生生掀翻的,有幾處皮肉外翻,血雖已自發止住了,傷口瞧著仍是猙獰。

沈棲遲捧著尾尖,沈默著將他扛回屋內。夙嬰發了一通脾氣,見到了人,在他穩當的步伐和暖香的體溫中放任醉意上湧,待被安放至榻上,早已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屋內只燃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翠鳥精鉤在屏風上昏昏欲睡,沈棲遲靠在床頭,闔目微垂著頭,一只手撫在他身上,他以最舒服的姿勢蜷在沈棲遲旁邊,腦袋枕在他腿上,尾巴搭在松軟床褥間。

他動了動尾尖,覺得觸感不對,回首看去便見自己的尾巴被紗巾裹了起來,他有些不習慣,正想蹭掉,倏忽感到一道目光靜靜落在自己身上。

旋即搭在身上的手輕柔地止住他蹭尾的動作:“別動,剛上過藥。”

明明白日方聽過這個聲音,可再度聽到,夙嬰還是覺得隔了許久。他覺得沈棲遲已經許久沒有理他,沒有同他說話。

他活百年,在妖中橫行霸道,百妖莫敢不尊,何曾受過這般冷落,此刻酒醒想起仍郁悶難解,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枉屈。

沈棲遲見他梗著脖子不看自己,也不似之前那樣纏上來,靜默片刻後道:“對不起,我不該不理你。”

夙嬰暗哼一聲,幾息後轉回腦袋,勉強吐出信子,在沈棲遲掌心輕掃了掃。

沈棲遲唇邊浮起一抹微弱笑意,但很快消失不見。

夙嬰感受到他心境壓抑,想起被自己攪得亂七八糟的糧食和掃蕩一空的酒釀,終於有一絲心虛,半晌方遲疑著開口:“倉廩……”

沈棲遲一楞,道:“不礙事。”他停頓一瞬,話音一轉,“此事有我之過,你也並非全然無錯,壞了那麽多糧食,你說要如何賠?”

口吻並不嚴肅,反倒有幾分調侃意味,可夙嬰分明感受到他內心仍緊繃著,仿若在死死壓抑著什麽,他一時費解,思索一瞬後只能歸結於沈棲遲其實內心很生氣,只是按下不發,便討好似的蹭了蹭他雙腿:“那你罰我。”

“好啊。”沈棲遲笑著接住他腦袋,“那便罰你每日多修煉一個時辰吧。”

仍是深深壓抑著。

夙嬰擡起腦袋,對上沈棲遲沈靜的眸光。可半晌看不出究竟,反而是沈棲遲先笑了笑,摸了摸他後頸,“今夜便算了,許你明日再開始。”

夙嬰慢吞吞噢了聲。

沈棲遲將他放到床鋪上,“好了,今日你我都乏了,你接著睡,我等會兒便回來。”

夙嬰不依,尾尖纏到沈棲遲指間:“你又要去哪裏?”

“只是去沐浴。”沈棲遲無奈,見夙嬰仍舊纏著不放,妥協地將他抱到臂間,“與我同去可以,但不能碰水。”

夙嬰吐了吐信子。

這麽點小傷,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可能被人這麽鄭重其事地對待,即便是他也會甚覺受用。但他沒有想到沈棲遲對待他的傷竟然到了一種慎重的地步。

“這是什麽?”

書房筵席下,放著兩尺大小的木盆,裏頭的清液呈現透綠色,散發出一股清幽的藥香。

此時已是第二日夜晚,白日塾裏辦了兩場小試,沈棲遲剛批完卷子,這會兒正手持刻刀雕著塊黃花梨邊角,聞言道:“藥浴,於你傷口有利。”

夙嬰擡頭看了看他,想起白日沈棲遲收拾倉廩的勞累模樣,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乖乖游了進去。沈棲遲分神看了眼,及時撈住他即將沒入水中的尾巴,“傷口不能碰水。”說著將尾巴搭到木盆邊沿。

木盆邊沿被沈棲遲墊了一圈軟布,夙嬰自水下探出腦袋,搭到軟布上,目光幽幽地看著沈棲遲雕刻東西。

那是一個初具雛形的鳥架,沈棲遲正不厭其煩地往上面雕刻花紋,而那只不請自來且賴著不走的鳥精正神采爍爍地立在案上,目露精光地盯著沈棲遲手裏的架子。

這是要徹底登堂入室了。

夙嬰目光飄向案上吃了大半的點心盤,以後這張不大的柵足案上還要再擠一盤點心,小得可憐的空位還要再騰出一半用來給這只不速之客滑稽地跳來跳去。

夙嬰下意識煩躁地甩了甩尾巴,然而尾尖並未傳來筵席冰涼的觸感,反倒落入了一股溫熱。他回首,便見沈棲遲握著刻刀的那只手不知何時墊到了他亂甩的尾巴下。

沈棲遲用不讚成的眼光看了盆裏的家夥一眼,見他轉回腦袋不動了,收手接著雕刻,餘光瞥到一旁的鳥精,便緩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啾啾。”

“沒有名字?”沈棲遲訝異。

翠鳥精點了點頭,又叫了幾聲。

沈棲遲停下動作,沈吟片刻後道:“我不能給你取名字。”

翠鳥精失落垂頭。

“不過——”沈棲遲話音一轉,將一本詩集放到它跟前,“你可以自己取一個。”

翠鳥精兩只黑豆似的眼珠子一亮,翅膀尖撥正詩集,聚精會神地翻了起來。

沈棲遲笑笑,繼續手上的細活。滿室靜謐,只有沙沙的翻頁聲和木花簌簌的落下聲,夙嬰泡著藥浴,耷拉著腦袋要睡不睡,中途油燈燭火漸暗,沈棲遲挑了下燈芯,暖黃的燭火又漸漸充盈在不大的書房內。

良久,沈棲遲雕完鳥架花紋,翠鳥精也終於挑好了自己的名字。

盆中的水將涼未涼,沈棲遲將蛇妖撈上來,順手取了條幹帕巾擦拭,目光落在翠鳥精推過來的書頁上,“翠?”

翠鳥精點頭,隨後翅尖翻到另一頁,煞有其事地點了點另一個字。

“——瑤。翠瑤。”沈棲遲微笑,“這名字與你倒合襯。”

這翠鳥精一瞧就是只小雌鳥,取了個翠,又取了個義為美玉的瑤字,的確相合。

翠鳥精——而今應喚為翠瑤了——高傲地昂首。

其實它哪認得什麽字,偏巧覺得這兩個字順眼罷了。

沈棲遲單手捧著蛇妖起身,將鳥架子掛到窗邊,“試試,合不合腳?”

翠瑤振翅飛到架子上,歡快地蹦跶了兩下。

沈棲遲莞爾,順手撫了撫蛇妖的身子,後者慢吞吞動了一下,沈棲遲低首,見他蔫噠噠的,連舌信也不吞吐了,便問:“怎麽了?”

夙嬰遲疑一瞬,下巴搭到沈棲遲虎口,緩慢搖了搖頭。

沈棲遲看了他一會兒,半晌道:“乏了便睡吧,凡事有我。”

夙嬰沈沈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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