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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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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沈棲遲趁著夜色回到安們村。他的院子不大,客堂與起居室、書房相連成屋,左右各是廚房和倉廩,圍以竹籬,砌了扇竹扉。

屋子久未有人居住,落了層薄灰。沈棲遲讓夙嬰在客堂坐著,自己去打了水,拿了撣子和棕刷收拾。

夙嬰方化為人形,著一襲鱗甲化成的黑衫,沈棲遲點了盞油燈,他便借著這光四面打量,目光中盡是新奇,一會兒碰碰桌上的茶壺,一會兒又碰碰墻上的掛畫,坐了片刻又跟去另一間尋沈棲遲。

沈棲遲正俯身換床褥,背後冷不丁貼上一個人,壓得他往前傾去。他撐了一下床,轉過身去,“不習慣?”

夙嬰雙臂摟著他腰身,埋首在他頸間嗅聞,吸了口冷香:“這裏有難聞的味道。”

沈棲遲擡眼,瞥見臥房門口兩邊墻上捆著的兩束艾草,拍拍夙嬰的背,示意他放開自己,走過去解下兩束艾草。山腳下蚊蟲繁多,天一熱,村子裏每戶人家都會在家中掛些艾草,撒些驅蟲藥粉,他的院子裏也掛了許多,沈棲遲悉數解下,扔至院外,回到屋內,方才的青年不見蹤影。

沈棲遲走過去,果然在新鋪的褥子裏看見蜷成一團的黑蛇。褥子是沈棲遲開春新彈的綿褥,十分松軟,黑蛇將自己縮成腕口粗細,大半身子陷在褥子裏,見沈棲遲走近了,便探出腦袋,慢吞吞吐著信子。

原本灰撲撲的屋子此刻煥然一新,沈棲遲伸手輕點黑蛇的腦袋,“不是說了不能輕易使用術法嗎。”

黑蛇翹起尾尖勾住沈棲遲食指,伏下腦袋頂了頂沈棲遲掌心。沈棲遲輕笑,順勢輕撫掌下腦袋,黑蛇便沿著指尖游弋而上,爬到沈棲遲臂上,在他頸間繞了一圈,腦袋搭在鎖骨窩裏,舌信不知有意無意,來回輕掃他頸間瓷似的肌膚。

沈棲遲被他弄得發癢,將黑蛇拉下來放回床褥上,點了點腦袋:“下不為例。”言罷轉身去洗漱。

黑蛇繞了一圈,盤起身子,擡首註視著他的背影。

盥洗室在廚房後頭,洗漱費了番時間,沈棲遲換下連穿數月的衣裳,只覺渾身一輕。他回到屋內,門窗虛掩著,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跳躍,遠處秋蟲的吟唱輕盈悅耳,沈棲遲拿著油燈進屋,火光透過紗制的床幔,照出褥間若隱若現的幽亮黑鱗。

他吹滅油燈,借著月色走過去,抱起黑蛇上了塌。

……

翌日天未亮,村裏的公雞便開始打鳴,伴隨鳥雀嘰嘰喳喳的叫聲,有人家起得早,等東方露出魚肚白,便出門開始一天的勞作,或進山尋些野味,或去田裏收割稻谷。

李樵扛著鋤頭路過沈棲遲的小院,習慣性往裏張望了眼,便見一朗月似的公子正挽著袖子在院子裏洗衣裳,旁邊還蹲著一個面生的黑衣青年。

李樵一喜,喊道:“沈先生,您遠行回來了?”

沈棲遲聞聲擡頭,笑道:“是,蠻兒還好嗎。”

“好的很,活蹦亂跳,前些日子還問您去哪兒了呢。全虧您當時冒雨上山采藥,他才有命活下來。”李樵說著臉上閃過一絲後怕,“當時我們聽見叩門聲,開了門只見藥不見您,可把我們嚇壞了,還是三郎中尋到您家裏,見了信才知道您出門了。”

“走的匆忙,勞您掛懷。阿嬰,去把東西取來。”

“噢。”夙嬰起身進屋,取了蓑衣鬥笠出來。沈棲遲擦幹手接過,走至門口遞給李樵:“當時沒來得及還您,抱歉。”

“不打緊不打緊,合該我謝您才是。”李樵望了眼夙嬰,見這青年容貌俊美,氣度不凡,瞧著卻冷冷得不近人情,不由奇道,“那位是?”

“是舍弟。”沈棲遲朝夙嬰招了招手,“阿嬰,來。”

夙嬰遲滯一瞬,走到沈棲遲身邊,卻不靠近,半身藏在沈棲遲後頭。

“這位是我與你說起過的那位孩子的父親,有印象嗎。”

沈棲遲提過兩次,一次是初遇時解釋自己要去救人,一次是詢問翠鳥精那小孩近況,夙嬰有點印象,此時聽沈棲遲再度提及,便朝李樵微微頷首,算作問好。

“原來是沈先生弟弟,這幾年還是頭一回見沈先生您的家人呢。您這回出門,就是為了接他吧?”

沈棲遲點頭:“算是。”

兩人接著寒暄了一會兒,李樵要趕去田裏,便告辭離去。之後院子前陸續經過不少村民,見沈棲遲回來了,紛紛問好寒暄,沈棲遲亦借此機會介紹夙嬰,一來二去,村子裏的人都知道常年索居的沈先生家來了個親戚,還是個俊後生。

沈棲遲洗完衣裳,竈上的雞蛋也熱好了,他剝了一個,晾涼後遞給夙嬰:“嘗嘗。”

夙嬰從未吃過熟食,聞言接過雞蛋,拿在手裏端詳,又擡頭看沈棲遲:“這也是人界的規矩嗎。”

“朝饔夕飧,三餐不輟,是凡人生存之本。”

夙嬰低頭吞食,腮幫子鼓了一瞬,隨後喉間一動,將整個雞蛋吞了下去。他擡起頭,不覺得熟雞蛋和生雞蛋有什麽區別,正撞進一雙含笑眼裏。

“嘗出味道沒有?”

夙嬰歪了下腦袋:“沒有味道。”

沈棲遲拿出另一枚剝好的涼雞蛋:“咬著吃,慢慢嚼。”

夙嬰照做,這回嘗出些不一樣的滋味,卻又難說個所以然。

“好了,隨我去田裏吧。”

安們村在南撫山一帶算是個大村落,屋舍錯落有致,自有良田美池,小橋流水。村民臨山而居,因而莊稼多為梯田。一路往莊稼地行去,沿途雞鳴犬吠相疊,間或有童子書聲瑯瑯,婦人語笑喧闐。

沈棲遲換了身行裝,高靴束袖,腰別彎刀,左手提一竹籃,夙嬰跟在左右,見他腰身窄而挺拔,腰線利落,便想往上纏繞,因化作人形,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臂勾纏。

沈棲遲拍落他手臂:“在外不可如此。”

夙嬰不滿:“這也是人界的規矩?”

“這是我的規矩。”

“約法三章裏面沒有這條。”

“嗯,是沒有。”沈棲遲斜睨他一眼,“那你守還是不守?”

凡人投過來的目光中總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說話時眼尾略彎,那顆淡粉的小痣隨著笑意輕顫,仿若細雨中桃花瓣上的露珠。唇角也噙著笑,聲音低緩清潤,如同春夜細雨,不舍驚擾酣眠的幼獸。

夙嬰心臟漏跳一拍,停在原地,捂住心口,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凡人走出三五步,似是察覺他沒有跟上,於是駐足回首:“阿嬰,這裏路況覆雜,別跟丟了。”

不會的,凡人的氣息很獨特,身上還留有他情潮時反覆摩擦留下的氣味,他不會跟丟的。

夙嬰慢慢放下手,跟上去,走到凡人身側。凡人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左手,並未多言,往前走去。

夙嬰低頭看著兩只相握的手,凡人的拇指扣住他的虎口,握得很牢,源源不斷的溫暖從凡人的掌心傳來,滲進冰冷的血液。他曲起指節,回扣住凡人手掌,俄頃猶覺不足,分開五指嵌入對方指縫,直至掌心完全貼合。

他只顧埋頭研究兩人的手如何交握,沒發現沈棲遲看了他一眼,而後收緊五指,默許了十指相扣的動作。

夙嬰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發現如何都晃不開,與蛇身時纏在凡人身上差不多,於是心滿意足。他看向凡人,忽然一種莫名的沖動湧上心頭,迫使他開口:“阿遲。”

“嗯?”沈棲遲沒回頭,沿著途徑村落的山溪徐步向前,只將夙嬰拉近,借著他寬大的袖子遮掩兩人緊握的手。

夙嬰不語,心中卻有一種陌生的雀躍油然而生。

經過一處石板橋時,橋下有二三婦人聚在一處洗衣,遙遙望見沈棲遲,便朗笑問好,等沈棲遲走近,又道:“這位就是沈先生的弟弟吧?今早路過這兒的人都說,沈先生家來了個和沈先生一樣俊俏的後生,我們原先還不信,天底下哪還有比沈先生還俊的,現下一看,模樣果真是一等一的俊兒。”

早在走近前,沈棲遲便將交握的手抽了出來,這會兒將夙嬰自身後拉出,後者還在因他突然抽手而不悅,臉上也不藏,沈棲遲便道:“阿嬰剛來,我帶他出來逛逛。他性子內斂又不善言辭,初來有些認生,幾位嬸嬸莫怪。”

“安靜點好啊,話少的男人沈穩踏實,將來成親了是持家好手。”婦人笑瞇瞇地瞧著夙嬰,“今年多大了?娶親沒有?”

夙嬰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棲遲。

“他還小,娶親之事不急。”沈棲遲道。

接著閑聊幾句,沈棲遲便托辭秋收繼續前行。

夙嬰回頭望了眼河邊婦人,問沈棲遲:“何為娶親?”

“你以後會明白的。”沈棲遲道,“瞧,到莊稼地了。”

夙嬰循聲望去,便見大片金燦燦的谷浪在山坡翻湧,青黃交錯的梯田層層疊疊,水旱相接,金黃稻浪與麥浪中穿插著翡綠菜畦,山風掠過,葉穗便碰撞出細碎聲響。山脊在蔚藍天空中勾勒出青灰線條,掩住蓬松的雲垛,鷗鷺於田間偏飛,與勞作的凡人互不打擾。

“走吧。”沈棲遲邁步,沿著中間小路拾級而上,夙嬰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後,不多時來到中央一塊田壟邊上。

“我在村中只有一塊田,一半種了麥子,一半種了些蔬果,夠我們二人食用。”沈棲遲撚了下麥穗,原以為幾月沒看顧,今歲的麥子長勢應當不佳,不成想卻是一幅麥粒飽滿,麥稈粗壯的景象。

這時自上方麥田裏探出男人的半個身子,朝下方道:“沈先生,你一走就是幾個月,走前沒個交待,田裏的事也撂下不管了。我們幾個自作主張,平日澆肥洇地都帶上了你那塊田,嘿嘿,怎麽樣,長得不錯吧?”

沈棲遲誠心道謝:“長得很好,有勞鄉親們。”

“謝什麽,沈先生您平時幫村裏那麽多,這點小事應該的。”男人道,“我家石頭頑皮,多虧沈先生您耐心教導,學業才有了幾分長進。哎呦沈先生你都不知道,你不在這幾月,沒人管得住這小子,這小子又開始皮,可把我們頭疼的。”

沈棲遲笑笑:“石頭性子活潑,思慮通敏,現今的年歲貪玩也是常情。”

男人聞言自是開心:“也就沈先生您誇他。”

沈棲遲以笑應答,正欲結束這場寒暄,衣袖卻忽被扯了一下,回首便見夙嬰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沈棲遲朝上方男人歉意一笑,借著麥田的遮掩將夙嬰牽至田中,“怎麽了?”

夙嬰俯首過來,額角狎昵地蹭弄沈棲遲臉頰。

他蹭了許久都不見停,身子也貼過來,沈棲遲耳熱,將他推開,道:“先收麥子。”

夙嬰想了想,道:“夜裏無人的時候我們過來,我施法將麥子收了。”

“夜裏是要睡覺的。”沈棲遲道,“再說你方才答應我什麽,忘了?”

沒忘,不能輕易動用術法。

夙嬰的腮幫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一下,但也未再多言。

沈棲遲領著他走到另外半塊菜畦邊上,示意他舉手,取出布帶替他束袖:“我們家的麥子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完,今日收完了,明日送去打場,今年的農事便算結束了。”

夙嬰乖乖舉著手,盯著他低首時露出的鼻尖:“那明年呢?”

“明年自有明年的農事。”沈棲遲將菜籃子遞給他,“我去收麥,你挑些順眼的菜,我們拿回去吃。”他俯下身,從地裏拔了一株白菜,抖落根部的泥土放到籃子裏,“就像這樣。拔的時候小心些,別傷到手。”

夙嬰點了點頭,拎著籃子走到菜畦中央,低頭認真地挑選。

沈棲遲瞧了他一會兒,便自去麥叢裏,抽刀彎腰割穗,割到一半,麥田靠山的一側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石頭爹扒開麥穗,從上方麥田裏探出小半個身子,對沈棲遲道:“沈先生,你弟弟不善農事吧?”說著朝菜畦方向努了努嘴,密密匝匝的麥穗擋著,沈棲遲只見一個高挑身影在田間來回走動,時而矮身時而站立。

“我這瞧得可是一清二楚,令弟踩壞了不少菜誒。”石頭爹一臉肉疼,“哎呦,那可都是鄉親們一瓢水一瓢肥澆出來的,開春的時候,那鋤草、耙田、栽種,哪樣不是沈先生你親力親為的,這菜長得不容易,哪能這麽糟蹋。”

哪知沈棲遲聽了非但不可惜,反似聽見趣事輕笑了一聲。

“無妨。舍弟自北地來,素來逐水草而居,於農事上的確知之甚少。”

“難怪,我看令弟的眼睛不像是中原人能有的。”一說到夙嬰的來歷,石頭爹的註意力頓時轉移,“不過沈先生,怎麽從來沒聽你提過有個北方的弟弟,沈先生也是北方人?”

沈棲遲點頭:“是,多年未見甚是掛懷,故而接來敘敘舊。”

石頭爹了然:“手足之情嘛,自古以來最難割舍,我也是有兄弟姊妹的人,我懂。不過這兄弟間感情再怎麽深厚,也不能縱著他糟踐糧食。”

沈棲遲笑著應了:“我自會與他道明。”

石頭爹還欲再言,卻見沈先生的弟弟走近了,瞥見那雙不同尋常的紫灰眼眸,總覺心悸,於是縮回身去,自去忙活自家田裏的事。

麥穗重新歸攏,隔開上下兩塊梯田,身後貼近冰涼氣息,沈棲遲回身,見夙嬰兩手空空,撥開身側麥穗往外一瞧,菜籃子被孤零零棄在田隴上,裏頭倒是裝滿了,不過只一眼瞥過去就看出摻雜了不少野草野花,還有些蘿蔔葉子。

“挑完了?”他道。

“嗯。”夙嬰抿了下唇,主動交代道,“我方才用術法了。”

沈棲遲倒也未生氣,只問:“為著什麽?”

“有蟲。”一看見就下意識彈飛了。

他為此地萬物之長,從前哪有蟲敢靠近,這地裏的菜蟲行動遲緩,尚未鉆出葉子逃走便被拔起,落得個飛天的下場。

沈棲遲倒是沒想到他一個大妖竟會怕蟲,繼而想到前世夙嬰跟著自己村居,少不了於田間勞作,但從未流露出自己對蟲子的不喜,還是他表露過,他卻只是敷衍了事並未在意?

他張張唇,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夙嬰卻以為他不高興了,猶豫幾瞬後道:“我之後不用便是。”

沈棲遲回神,道:“不,此事是我欠考慮,以後碰見蟲子可以例外。”

“真的?”

“欺你作甚。”

夙嬰便高興地抱了抱他。

沈棲遲拍拍他的腰,心下滋味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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