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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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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唐柳趁夜色回到歲宅,依舊是從後門徑直去到後院。給泥像上了三炷香,而後一屁股坐到骨堆邊上,錘了錘腰,忍不住抱怨:“回個家跟做賊一樣,累死老子了。”

壓住紅綢一角的石塊被不經意拂到一邊,夜風掀起紅綢,正好露出頭骨兩個黢黑的眼眶,唐柳瞥了一眼,小心臟直跳,將紅綢蓋了回去:“大半夜別嚇人。”

他擡手嗅了嗅自己,聞到一股汗味和酒味混雜的臭味,認命爬了起來。

水井在廚房後頭,唐柳嫌來回提水桶麻煩,索性直接脫了衣裳在井邊沖洗,打了四桶水才終於將身上洗刷幹凈。洗完後渾身一輕,連帶著神臺也清明不少,說來奇怪,他這雙眼睛覆明之後眼力好得驚人,幾丈之外的高樹落在眼裏枝葉分明,夜裏無需燭火亦能看清遠處。

方才借著月光從後院行至廚房,一路看下來,這座宅邸給人唯一的感受便是破敗荒蕪。唐柳搓著衣服,看看自己的雙手,只覺前路漫漫,不知從何做起。

翌日一早,唐柳換了身新行頭,在路邊小攤吃了飯,去坊市買了大堆木板、竹簾、釘錘和鋸子,租了輛驢車將東西從坊市拉到宅子後巷。

到了門前,驢子卻死活不肯進去,唐柳郁悶,只好將驢栓在門邊上,自己將東西卸下來,分幾趟搬進去。而後又去縣裏最好的木坊買了兩張紅花梨供桌和一個半臂長的方匣,到香鋪買了只兩掌大的香爐回來。

他在方匣內墊上軟布,將一堆骨頭移進去,在後院找了個還算平整的角落放著,又扣上放泥像的木箱,連泥像帶箱搬到石亭外面。

隨後仔細量了下石亭的尺寸,比對著長高鋸了五塊木板出來,除了正對土坑的一面,將五塊木板分別卡進石亭檐柱間,封死其他五面,又在木板裏外兩面各釘上竹簾以作遮掩,免得整座亭子從遠處看去太過寒磣。而後又是清理木屑泥灰,裏外打掃幹凈後,將兩張供桌緊貼著搬到中央,後頭一張放泥像,前頭一張擺香爐。

等布置完石亭,唐柳裏衣已經完全汗濕了,他看了眼日頭,將骨匣端正擺到泥像邊上,匆匆離開。

半炷香後,他提著聚寶樓的飯菜和新鮮瓜果回來,在供桌上一字擺開,上了香,道:“神仙啊神仙,這可是全縣最好的飯菜和香了,你吃了這些,可要保佑我的娘子早日回來。”

泥像無悲無喜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面容在裊裊煙火後愈發模糊。

唐柳吃完午飯,歇息了一會兒,便開始收拾院子裏其餘地方。清理長釘、木屑、石塊,敲掉粗陋的花壇圍邊,推平凹凸不平的土層,挖出四角蔫不拉幾的大樹劈了當柴,填埋中間的土坑,又拉來幾車鵝卵石沿著月洞門至石亭鋪了條彎彎扭扭、足夠兩人並行的石子路。

等到唐柳在距墻兩尺的地方圍上矮竹籬,種下一圈紫竹,去東市花鳥鋪采辦了批蝴蝶蘭栽滿整個後院其餘空地,徒水縣也迎來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

後院大變樣,成片藍色蝴蝶蘭隨風搖曳,花瓣蹁躚相連,驕陽之下宛若粼粼的絲綢。唐柳非常滿意,覺得自己有當匠人的天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酷暑時節蝴蝶蘭盛放不了多久,再過半個月,這片新栽的蝴蝶蘭便要雕謝了。

他走到石亭跟前,點燃三炷香拜道:“希望我的娘子最後瞧見的不是這裏的花全都掉光的樣子,下一次開花,可就要等明年了。”

之後唐柳便投身於整個宅邸的改造,該拔的拔,該鏟的鏟,該換的換。整個過程費時費力,但唐柳從沒想過假手其他工匠,一來舍不得這個錢,二來不願太多生人進來打破這座宅子的寧靜,三來他需要給自己尋點事做,再者,縣裏的工匠也不願踏足這塊地方。

他給殘破的房屋添磚補瓦,修繕門楣,糊新窗紙,每日挑著水清掃屋中臟汙,焚燒爛葉爛泥。宅中無人,他一個人幹得熱火朝天,每日太陽剛升到半空,便脫了衣裳只留一條褲子,光著膀子爬上爬下,一段時日下來黑了不少,但人精壯了,個子也竄高了。

歲蘭微忽然出現的那天,唐柳正裸著上身肩扛鋤頭站在宅中最大的池塘邊琢磨如何引活水進來。按照微微形容的,這池塘裏應有蓮有魚,他打算造個一樣的,但眼下塘裏別說魚,連滴水都沒有。

總不能一桶一桶挑過來。

唐柳苦思冥想,忽而靈光一閃。這宅子坐落於徒水縣邊沿,離淶水極近,拿幾根竹管從地下通過去便能引水進來。想著便打算出門確定最短的引水道,甫一轉身,鋤頭咚的一聲落了地。

唐柳怔立當場,傻傻看著游廊盡頭出現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喜服,赤足踩在地上,一半小腿露在外面,黑亮的長發散落周身,遮蓋住大半張臉,裸露的皮膚慘白得不似活人。

唐柳顫抖起來,嘴唇翕動,然而喉間滯澀不已,一個音節都吐不出來。那人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忽而歪了下頭,定定看著他。

唐柳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等走到近前,才吐出近似氣音的兩個字:“……微微?”

那人轉動眼眸,目光定在唐柳臉上,卻不言不語。唐柳等了許久方覺不對,顫著手緩緩將眼前人遮臉的頭發別至耳後,註視著這張幹凈而陌生的臉龐,摸過他的眉骨、鼻梁、雙唇,最後顫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從始至終任他動作,此時方眨了眨空茫的雙眼,道:“我叫……歲蘭微。”

“歲蘭微。”唐柳逐字重覆,半晌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臉頰,“我叫唐柳,是你相公。”

*

“相……公?”

“誒。”唐柳摸了摸歲蘭微的頭,“乖乖坐著不要動,我去給你找衣裳穿。”

歲蘭微懵懂點頭。

唐柳拉上床幔,走到外間,“回是回來了,可瞧著不太清醒,說話也不太利索。”

“再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銀眉是真沒想到被天雷劈散的陰靈還有回來的一天,或許當時這陰靈並沒有徹底魂飛魄散,留了幾縷殘魂附在遺骨上,因與唐柳結有姻親,受後者供奉,殘缺的魂魄慢慢覆原。銀眉也只是偶然從道觀古書中看到過此法,沒想到真的管用。

“它雖回來了,但那小神仙你還得虔心供奉。”

陰靈屍骨不全,又遭雷劈過,凝實魂體已是不易,若想神智清明恐怕還要一段時日。泥像由陰靈生前血肉澆築而成,供奉泥像自然於這陰靈大有裨益。

“泥像遇水即融,平日需小心呵護,切記不可沾水。”

泥像經王家百年供奉和法陣桎梏,早已成為陰靈另一化身,一旦受損,陰靈也會元氣大傷。

唐柳聽得認真,銀眉見狀遲疑。時至今日,仍無人告訴唐柳真相,唐柳的態度也很奇怪,銀眉一時吃不準他知道了多少,或說猜中了多少,斟酌片刻後道:“你知道……從一開始與你成親的就不是我家小姐吧?”

唐柳點了點頭,道:“我想給他找點衣裳穿,衣櫃裏的不是很合身。”

銀眉眉頭微蹙,又很快松開。

罷了,真不知情也好,揣著明白裝糊塗也罷,既然當事者不想多談,她又何必插手。

“這事簡單……還有平日一應用具……”

唐柳將銀眉送到大宅門口,返回屋內,撩開紗帳進去。被叮囑過乖乖待在床上的人這會兒卻坐在梳妝臺前,十指戴滿珠光寶氣的戒指,脖上套了五六根瓔珞,右手還抓著一根金步搖往頭上別,只是頭發散著,別了幾下都別不進去,反將頭發搞得亂糟糟的。

唐柳輕笑出聲,走過去抽出他手中步搖,拿起木梳替他梳發:“喜歡這些?”

歲蘭微透過銅鏡看他,似乎正在理解他所言,唐柳佯裝憂愁:“唉,你要是喜歡珍饈美味我還能努努力給你做,可要是喜歡金銀珠寶,我可就買不起了。”他放下木梳,與銅鏡中懵懂的黑眸對視,“不過你放心,娘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做相公的也給你摘來。”

歲蘭微歪了下頭,旋即低頭劃拉大開的妝奩,抓起裏面的珠寶又放下,玩得不亦樂乎。過了會兒拿起其中一只翡翠鐲往腕上套,卻忘了五根指頭上戴滿珠寶,戴到一半便卡住。偏偏他此時渾噩不知變通,只一個勁兒往裏塞。

唐柳原本正單手攏著他半邊發,試圖挽成一個發髻,見狀松了手,行到側面執住他的手取下戒指,拿過鐲子推至腕間,又將戒指一一戴回,然而擡頭,歲蘭微的註意力又到了別處。

他在妝奩裏發現了兩只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兒,於是將手從唐柳手裏抽出來,捋下唐柳剛剛戴上的戒指,兩手食指各套上只草編玩了起來。

兩條蓬松穗子糾纏不分,歲蘭微玩了一會兒,咯咯笑出聲,扭頭朝唐柳清脆叫了一聲:“相公!”

他生的好看,鮮眉亮眼,朱唇皓齒,此時頸間瓔珞襯得皮肉愈發細嫩,囅然而笑的模樣別有一番風情。唐柳吞咽了一下,回過神來,暗罵自己禽獸。

他欲蓋彌彰地抓起梳子,繞回歲蘭微身後接著替他挽發,挽了半天終於弄出一個發髻,走遠一看,只覺得似雞毛,又悻悻松掉。

歲蘭微擡手摸摸頭頂,目光夾雜上一分困惑。

“咳。”唐柳單手掩唇,“等你相公我再學學。”

“好了,睡一覺。睡醒就有新衣裳穿,相公帶你去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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