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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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狀死後王家散盡家財,可積攢三百年的家底不是一時半會兒就會揮霍一空的,加之變賣田地古董,剩下的家私也十分可觀。

王夫人帶著自己的女兒忠仆,還有些不離不棄的老仆舉家搬遷到數十公裏外的興陵縣,置辦了處二進宅子,生活雖不比從前奢靡,卻也能被鄰裏稱上一句小姐夫人。

王夫人在宅中修建了一間小祠堂,專供泥像和歲家先人往生牌。她平日深居簡出,王瑰玉卻沒能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終日郁郁寡歡。興陵縣不比徒水縣繁榮,少有節慶,適逢徒水縣舉辦乞巧燈會,王德七便帶王瑰玉來散心,不曾想會碰上唐柳。

在他的設想中,唐柳應該過著豐衣足食酒足飯飽的瀟灑生活,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一個風餐露宿的乞丐,有了宅第財帛,足以沖淡他喪“妻”之痛。他與他的“妻子”相識不過幾月,怎會有刻骨銘心的感情,何況他“妻子”連人都不是。

世上好看姑娘比比皆是,唐柳何至於想不開呢。

回去的馬車上,王德七心神不寧,王瑰玉轉好的心情也低落下去。

將一個無辜的人騙得團團轉,險些害他殞命,實在有違她的良知。

“我們是不是應該告訴他真相?”她猶疑道。

“這不是更殘忍了嗎。”王德七道,“與其讓他知道自己和一只鬼同床共枕幾個月,倒不如讓他以為自己娶了個正常人,反正那鬼已經灰飛煙滅了,就讓他以為自己喪妻,他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而且如果要解釋,勢必要將來龍去脈都說清了。乞丐地痞常以他人陰私作談資,一件事被一個乞丐或地痞知曉,不出一天就會落入全城人的耳朵。

唐柳看著不像是長舌之人,可嘴上也不像是有把門兒的,又是乞丐出身,難保會說漏一兩句。

到時候王家聲譽難保,王家獨女的聲名亦會受牽連。

王瑰玉見他沈思,也不再搭話,心中卻無法茍同王德七之言。倘若易地而處,她從一無所有到擁有人生中第一件珍寶,即便後來擁有再多珍貴的東西,也絕無可能與第一件珍寶相比擬。

一回到家中,她便徑直去找銀眉,將遇見唐柳的事說了。

銀眉聽罷沈吟少頃,似乎亦覺棘手,良久才舒展眉頭,道:“小姐放心,此事我會妥善處理。”

“你要如何?將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嗎。”

銀眉微微一笑:“非也,另有妙計。”

*

“我看起來很好騙嗎。”唐柳撩起眼皮。

“我沒有說笑。”銀眉正色,“尋常手段尋不到,剩下只有求神問蔔。我自小在道觀長大,問蔔從未有過差錯,我已替你問過,此法絕對可行。”

唐柳嗤笑一聲:“你們耍人玩總該有個限度,上回騙我成了門不知道是什麽的親事,這回又要我耍什麽猴戲給你們看?”

銀眉並未因此動氣,只道:“我有辦法讓你日思夜想的人回來,你只說你信還是不信。”

唐柳盯著她,半晌道:“我不管王德七回去跟你說了什麽,也不管你們瞎想了什麽,我當乞丐只是因為我樂意,我也沒什麽日思夜想的人。請回吧,再不走就別想走了。”

唐柳今日乞討的地方在暗娼街外,也不知銀眉是有勇氣還是一無所知,竟然獨身來此找他。眼下幾仞開外已聚集了三名乞丐,正不懷好意地向這邊張望。

銀眉自然也註意到了,蹙了蹙眉,低聲報了遍自己如今的住處,“我隨時恭候。”便朝反方向離開。

三名乞丐跟了上去,經過唐柳跟前,便被一顆砸到腳下的石塊逼停了腳步。三乞丐都是熟面孔,其中一個惡狠狠看向唐柳,“怎麽,她是你姘頭?”

“你們腦子裏除了那檔子事還能不能裝點別的?人家從皇城來的,經過這裏替她主子問路。”唐柳甩給他們一兩碎銀子,“喏,問路費。”

三乞丐相視一眼,方才離開的姑娘的確穿著不俗,不似普通人家出身,若是皇城之人,那定然非富即貴,即使是奴婢,也不是他們招惹得起的。

色字頭上一把刀,保命的道理他們還是明白的。

到嘴的鴨子飛了,卻得了銀子,也不算太虧。

中間的乞丐看了看手裏的銀子,問唐柳道:“你最近怎麽回事,出手這麽大方,怎麽,當了幾天公子哥,也想學公子哥的做派了?”

時至今日,他們仍對唐柳突然消失又突然光鮮亮麗回來一事耿耿於懷,時不時出言挖苦,唐柳左耳進右耳出,此時只用一貫散漫的語氣道:“不想要啊,那還給我。”

中間那人忙將銀子揣進懷裏,“大夥都是兄弟,當然要有福同享了。我也不白占你便宜,這樣,你晚上跟哥幾個一塊去,我跟其他人打聲招呼讓你先挑,銀錢麽,我出。”

“吃不飽,沒力氣。”

三乞丐齊齊楞了下,旋即面露古怪,同情地看著唐柳。

“大家都吃不飽,但這點力氣還是有的。”邊上一個頂著微妙的眼神道,“當初被你救了命的大夫就給你治了眼睛?”

“呵呵。”唐柳冷笑,將碗裏零碎幾個銅板塞進腰間,拿著碗站起來,扭身走了。

落在三乞丐眼裏,便是他惱羞成怒的表現。

幾柱香後,弊垢巷裏所有人看唐柳的眼神都變了。六瘸小心翼翼地拿著十幾文錢湊過來,“唐柳,我這裏還有一點錢,是我白天討的,大不了我晚上不去了。溪惠堂的劉大夫在那什麽、”他說到這裏含糊了一下,“的醫術還是不錯的。”

他身後,十幾道似有若無的視線投了過來。

唐柳面無表情。

幾息後,六瘸幹笑幾聲,悻悻坐回鋪蓋上。

又過了一會兒,巷子裏的人陸續離開。烏雲遮月,巷子一角黯淡下去,零星燭光在壁上顫悠,唐柳合上眼,久違地做夢了。

依然是那座熟悉的孤橋,只不過這次橋邊多了明晰的景象,不再是一片虛無。橋下幽靜的流水,兩岸妖冶的紅花,以及抱膝坐在橋墩下幾乎被花海淹沒的身影。

那人本在百無聊賴地摳弄花梗,似是察覺有人,擡眸望了過來。見著唐柳,烏黑的眼眸一亮,旋即站了起來,猶如倦鳥投林般向唐柳飛奔過來。

烏發拂花,紅衫在繁茂花海中破開一條小徑,他跑到唐柳跟前,一把抱住唐柳,臉頰眷念地在唐柳額角蹭了蹭,“柳郎,你終於來了。”

唐柳整個人被迫埋在他懷裏,崩潰道:“你怎麽還沒走?!”

歲蘭微怔了怔,松開他,委屈地扁嘴:“你都不想我,我沒法找你。”

唐柳絕望道:“我沒在說這個。”

歲蘭微繼續道:“你這個大騙子,負心漢,還說你會念著我,根本就沒有。你轉頭就把我忘了,你就是想再娶,想毀約,想把我丟下,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說到後面,委屈溢於言表,噙著一雙淚眼望唐柳。

他臉上仍是血糊糊一片,仿若被棱角鋒利的石頭砸過,但雙眸清亮,雙唇殷紅飽滿,說話時露出的牙齒雪白,唐柳發現自己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雙唇上,不由愈發崩潰。

“你等我做什麽,我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

歲蘭微眨了眨眼,上下長睫一碰,淚珠便撲簌簌下落。

他此時的哭是無聲的,只是一邊任眼淚流著,一邊小聲道:“我沒要你死,我只是想等你,在等你的時候偶爾見一見你。你偶爾想一想我,也不行麽。”

唐柳給他抹眼淚,發現他的眼淚變成了粉色,如同晚間天際彩霞的色彩。歲蘭微的眼淚剛溢出眼眶,未及流到面頰,就被他用指節拂去。

“微微啊微微,”他無奈道,“我這個人總是食言,你怎麽還沒認清呢。”

於是歲蘭微的眼淚流得更兇。

“我不管,你不許這麽對我。”

他在自己夢中,好像頗為孩子氣。

唐柳無可奈何,拂淚的速度遠不及他流淚的速度。歲蘭微拍開他的手,淚眼婆娑地湊近來吻他,唐柳臉色微變,偏了偏首,同時後退一步。

歲蘭微如雷轟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唐柳不自在地將頭偏向一側。

“你躲我?”歲蘭微大喊,“你居然躲我!”

唐柳不吭聲,歲蘭微氣鼓鼓地轉過身,洩憤般開始揪花。周圍的花在他的暴力對待下很快禿了一塊,他背對唐柳,怒氣沖沖地將身前的花連根拔起,一朵拔完就去拔下一朵,無意識朝橋的方向行進。沒過多久,他像只被戳中肚皮的小雀陡然頹唐下去,默不作聲往前走了幾步,便開始啜泣。

他抽抽嗒嗒地拔著花,走到橋邊上。唐柳註視著他,見他往前邁了一步,卻在踏上橋面的前一刻收回腳,回身瞧了他一眼,然後飛快沿著被他硬生生拔出來的小徑折返,扯斷旁邊的花朵一股腦砸到唐柳身上。

他似乎不會感到疲倦,一朵砸完就一刻不停地薅下一朵。如果砸過來的是石塊,那唐柳此刻已經被砸死了。

“你要麽天天想我,要麽現在就死。”他喊道,“你選一個吧。”

一朵花砸到唐柳臉上,唐柳嘆氣:“……我選前一個。”

歲蘭微聞言卻不甚滿意:“你要是再食言,你就死定了。”

“好,我知道。現在能不哭了嗎。”

“不能!”歲蘭微瞪他,“都怪你!”

“好,怪我。”唐柳張開手臂,“娘子,來抱一下。”

歲蘭微一滯,而後猛地抱住他。

他抱得很緊,唐柳幾乎喘不過來氣,他摸摸歲蘭微背後的頭發,悶笑道:“娘子,你怎麽比我還高啊。”

歲蘭微不言不語,只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這個夢結束後,唐柳醒來,六瘸等人在各自的位置睡著,料想已至後半夜。唐柳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跨過眾人離開巷子。

徒水縣醜時過後是宵禁,現下子時過半,唐柳先回了歲宅一趟,取了錠銀子,又匆匆跑到縣南敲開早已打烊的熊英鏢局大門,雇了個鏢師帶自己一程,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徒水縣。

東方亮起魚肚白,興陵縣城門緩緩打開,一輛馬車疾馳而入,穿過大街小巷停在雞夏街一座宅院前。門丁尚打著哈欠,便見一個乞丐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大步邁至門前,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勞駕,我找銀眉。”

門丁被他煞有其事的氣勢震住了,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哦哦哦,找銀眉姑娘是吧,稍等,我這就去通傳。”

門丁匆匆進去,不多時便引著銀眉出來。

唐柳開門見山:“你的法子有幾成把握?”

銀眉絲毫不意外他的到來,露出抹笑:“不多,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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