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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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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唐柳跑到大街上,喧囂一下湧入耳畔,但唐柳完全無心去聽,也無心欣賞自己好奇已久的街景。他逃似的在大街上橫沖直撞,直至被一個人攔住。

這人是從邊上忽然沖出來的,差點撞到唐柳身上。唐柳後退一步,顧不上多看就打算繞過他,這人卻跟著往旁邊邁了一步,和他面對面站著,腦袋還使勁往前湊,一雙眼睛幾乎貼到他臉上。

“讓……”

“唐柳?”這人盯著他,忽而大叫起來,“你是唐柳?”

唐柳一頓,終於低眼看攔在跟前的人。這人蓬頭垢面,渾身臟汙,幾塊破布蔽身,手持長棍歪肩站著,聲音非常耳熟。唐柳低頭,就見這人一條腿的膝蓋不自然的往外彎著。

他緩緩看向這人的臉,“……六瘸?”

六瘸的臉瞬間漲紅,他既驚詫又激動,旋即轉為憤怒:“好哇!你小子竟然背著我發了大財,虧我還以為你被野狗吃了找了你好久。你說,你是不是用了我說的那個法子,賺了大錢連眼睛都治好了。你這個叛徒,有了錢就忘了兄弟,忘恩負義的小人!”

他嗓門大,周圍的攤販和行人紛紛投來目光,街角一窩乞丐一哄而上,圍著唐柳七嘴八舌地說著。

“真是唐柳,我還以為哪家公子哥呢。”

“瞧瞧這衣服,一看就值錢。”

“眼睛也不瞎了……”

“餵小瞎子,你這幾個月去哪了,在哪裏踩了狗屎運,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念著兄弟幾個。”

“就是,吃獨食可不像話。你身上帶錢了吧,先給哥幾個使使。”

他們的手在唐柳身上摸來摸去,唐柳的衣服和頭發很快被扯得亂七八糟,他心裏揣著事,沒空在意這些,推開前面的人往外走:“我回來再跟你們說。”

“別走啊。”幾個乞丐將他拉了回去,“十多年的兄弟,不給點交待說不過去吧?”

“餵!臭叫花子,要飯去別的地方,別攔在路中間,沒看見這麽多人要走嗎。”身後有人喝道。

一幫乞丐原本正和唐柳推搡,一聽這話眉頭當即豎起來了,其中一個臉上長滿癩子的乞丐回過身,撥開擋住視線的幾個乞丐,兩手一叉腰就回罵道:“說誰臭叫花呢!哥幾個和兄弟敘舊,關你鳥事!”

那人是個推著豬肉攤子的屠夫,看樣子剛從坊市收攤回來,攤上還剩了很多新鮮豬肉,顯然今日生意不佳,連帶著本人也心情暴躁。他抄起一把砍刀,惡聲惡氣道:“讓不讓?”

砍刀刃上還沾著豬血和豬肉沫子,癩子一看就慫了,梗著脖子道:“爺今天心情好,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他一把勾過唐柳的肩膀,面朝屠夫使勁扯了扯唐柳錦緞制的衣領,輕蔑地哼了聲,“走。”

一幫人烏泱泱地往街角走,屠夫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走了。

唐柳被夾在中間,有幾瞬間雙腳都離地了。一眾乞丐氣勢洶洶地看著他,唐柳心知不給出個解釋是走不了了,索性解了腰帶,抖著衣裳轉了幾圈:“去去去,一個個狗聞著味就來了,瞧瞧,我哪有錢?”

一眾乞丐明顯不信,癩子道:“誰知道你是不是藏在別的地方了,沒錢,你這身衣服是怎麽回事?還有你這雙眼睛,沒個大錢能治好嗎。”

“真沒錢,我要是有,身上怎麽可能不帶,你們剛才摸了那麽久,有摸到一分錢嗎。我是前幾個月在縣外頭救了一個大夫,作為回報,他治好了我的眼睛,又給了我一身衣裳。”唐柳拍掉在他衣裳上摸來摸去的手,“別亂摸,我渾身上下就這身衣裳值錢,摸壞了你賠啊。”

“你真沒用我說的法子賺錢?”六瘸狐疑道。

“啥法子?你想出來的法子能賺錢,母豬都能上樹。”

“你剛才急匆匆的是要去哪?”癩子道。

“關你什麽事。”腰帶被一個乞丐扯了過去,唐柳一把奪回來,紮到腰上,“你又不是我婆娘。”他揮開堵在周圍的人,“討你們的飯去,別蒼蠅圍屎似的圍著我。”

他走出幾步,又折回來,“誒,我那鋪蓋還在吧。”

六瘸楞了楞,臭著臉道:“以為你死了,早給你扔了。”

唐柳撇撇嘴,撥開人走了。他越走越快,最後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恰逢集市散場,一大幫商販湧了出來,眾乞丐顧不得唐柳,抓著碗一哄而上。

擁擠間癩子撞了下六瘸的肩膀,朝唐柳離開的方向努嘴:“楞著幹嗎,跟上去看看啊,這小瞎子嘴裏沒一句實話,打小就屬他最會騙人。他鐵定發了財想吃獨食,不仗義。”

六瘸一跺腳,操著拐杖快步追了過去。

唐柳走得急,他腿腳不利索,始終落後大半條街,好在唐柳那身衣裳放在人群裏紮眼得很,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著,最後也沒跟丟。

兩人一趕一追,穿過三街五巷,最後停在一個路口。六瘸氣喘籲籲地快步走到唐柳旁邊,還沒發問,就聽唐柳道:“他們在幹嗎?”

六瘸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數十來步開外,正是王府恢弘的大門。

此時朱門大開,門口高懸兩盞大白燈籠,依稀能見裏頭一堆喪儀擺設,一行男女老少在門裏頭排成長列,挨個從門邊上一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手裏領了包裹,然後從王府邊上的大路走了。

中年男子邊上還有一端莊婦人,兩年輕姑娘和一年少小夥。

“遭罪哦。”六瘸道,“前些日子王員外暴斃身亡,王家前主母回來主事,頂梁柱沒了,一大宅子人當然走的走散的散嘍。不過王員外那些個姨娘可不是省油的燈,分個家產又哭又鬧,全縣上下都在看熱鬧,這不,今兒個才肯走。唉,王員外這一死,縣裏不知道關了多少鋪子,大夥都上隔壁縣買東西,害得我們的生意也變差了。誒,唐柳,你說我們要不要也上隔壁縣討飯去?”

六瘸說完等了一會兒,唐柳卻遲遲不應聲,他扭頭,便見唐柳直勾勾盯著前方,他來回看了幾遍,發現唐柳是在看王府門前的一位少女。

那少女當真是貌美如畫,凝脂膚,點絳唇,雙眸含淚,眉籠輕愁,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盡顯弱柳扶風之姿,卻又不失婉約大氣,就連撚著絲帕的指尖都跟春日初生花瓣似的水靈。

六瘸看得癡了,不由接連吞咽了好幾下,回過神來見唐柳也癡癡地看著,便道:“唉,王家是徹底落敗了,聽說賠了不少錢出去,前些天癩子他們還看見王家管家去當鋪了。姓王的變成了窮光蛋,全縣最開心的人就是那些媒公媒婆了,也不知道最後誰能抱得美人歸。”

他嘰裏呱啦地說著,唐柳只字未入耳。他定定瞧著立於銀眉身畔的少女,心尖因其驚人的美貌而發顫,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扭頭望了過來。

她微微睜大眼睛,似乎對唐柳出現在這裏感到驚詫。

她認識自己。

唐柳往前邁了一步,胳膊被身邊人不輕不重扯了下。

“……別看啦。再看王小姐也不會是你的,她這樣的美人就是落魄了,也輪不到我們這些人頭上。”

唐柳動了動唇:“你說,她就是王小姐?”

“是啊,是不是很漂亮,你現在能看見了,該相信我以前沒有誇大騙你了吧。”

王小姐在片刻的驚詫之後,朝他微微笑了笑。那是一抹尷尬又盡量想顯得友善的微笑,唐柳繃著臉與她對視,遠遠凝視著她的眼睛,身旁六瘸大驚小怪地亂叫:“哇,唐柳,她在朝我們笑嗎,她笑起來更好看了,我從來都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兒,跟仙女似的。王小姐人真好啊,對我們這些臭要飯的也會笑一笑。唉說真的,要是真能娶到她做婆娘,就是豁出性命我也甘願……”

唐柳神色不變,目光卻逐漸銳利。王小姐很快維持不住友善的微笑,變得有點局促和無措,往王德七身後躲去。王德七察覺異樣,看了王瑰玉一眼,緊接著朝唐柳的方向投來目光。

他看見唐柳,先是下意識扯開嘴角想同他打招呼,旋即似是想到什麽,臉色登時一變,如臨大敵地往王瑰玉身前擋了擋,並不偉岸的身軀將王瑰玉擋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些,他的神情染上與方才王瑰玉同出一轍的尷尬和無措。

唐柳的目光透過他,釘在他身後少女的發尖上。

少女姣好嫻雅,不論男女老少都會為之心動。

但這不是他的微微。

他的微微漂亮,纖弱,會撚著帕子故作忸怩,會嬌羞地躲在他身後同他打鬧,就像此刻撚著帕子躲在王德七身後的王小姐一樣。

但王小姐不是他的微微。

王夫人和銀眉也看了過來,四張不同的臉用同樣的神色緊張地註視著他。

“王小姐三月不是招婿了麽。”唐柳輕聲問道。

“什麽,招婿?嗐,你還想著那個呢,王小姐後來病好了,招婿也就不了了之了。”六瘸說到這裏一下極為高興,“當時王老爺為了慶祝,還在大街上撒錢呢,我搶了好多,可惜你不在……”

“哦。”唐柳轉身離開。

那麽他的微微去哪了呢。

不是因為病好了想悔婚,不是因為嫌他無用而不想認他,不是因為怕他糾纏而假裝失蹤,不是因為一時興起而開了個惡劣的玩笑,那麽,她是真的不見了。

人海茫茫,他能去哪裏尋找。

他的微微,又是誰呢。

早知道那個時候不該故意捉弄,應該說能看見後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她的。

世間事好的不靈壞的靈,總是應驗在他身上。

“唐柳!”王德七追上來,“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在看清唐柳的表情後戛然而止,他卡殼了一下,“你很傷心嗎。”

唐柳心道廢話,換你沒了媳婦,你也一樣傷心。

他往前走,六瘸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問道:“唐柳,你認識他們啊。”

“不認識。”唐柳道,“興許認錯了。你碗帶在身上沒有?”

“帶了!”六瘸從懷裏摸出一口碗。

“那就別傻楞著,這兒人多,能多討點。”

六瘸於是舉著碗走了一段,顆粒無收,他看看唐柳,大叫:“你穿成這樣,我跟你走在一起,誰會給我錢啊。”

他回頭看,那個大戶人家的小廝還站在原地,用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看著他們。

他嘖嘖作嘆:“有錢就是好,小廝也穿得跟小少爺似的,沒落了也比你我強。哦對了,聽說王家剩下的人馬上就要搬走了,後門都停好馬車了,好幾輛呢。”

“哦。”

“唉,他們走了,徒水縣再也沒有這麽大方的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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