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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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黑風高,四下無人,唐柳拎著把鎬頭,鬼鬼祟祟地在院子角落蹲下,揮著鎬頭就在地上刨了個坑,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紙包埋了進去。

“你在幹什麽。”

唐柳一個手抖,埋到一半的紙包又被鎬頭翻了出來。歲蘭微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指頭大的紙包上,那不是他喜歡的東西,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他不可抑止地有些躁動。

他安靜了片刻,輕聲問道:“柳郎,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做什麽呢。”

唐柳肩膀抖了一下,但還是背對著他蹲在角落。歲蘭微眸色陡然黑沈下去,眼底泛起一抹猩紅,卻忌憚於那個黃表紙制成的紙包止步在原地。

唐柳也要害他嗎。

這個前一晚還滿口甜蜜的男人不過是出去了一趟,心就已經徹底變了。

歲蘭微心中冷笑,幾乎扼制不住翻騰的戾氣和忿恚,他早該料到會這樣,他早該吸幹唐柳,讓他徹徹底底與自己融為一體,永世不能與他分開。

他怨毒地看著唐柳,開口卻是滿口柔情:“柳郎,外頭涼,你快隨我進去罷。沒有你在旁邊,我一人睡好冷。”

唐柳依然沒有轉過身來,肩膀一個勁的發抖,似乎害怕到了極點。歲蘭微死死盯著他,內心越發怨恨,但更深處卻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悲涼,正打算自損八百地將人抓過來,倏忽聽到一聲響亮的抽泣。

這聲抽泣劃破沈寂的夜色,也讓歲蘭微的眼中染上一絲迷茫,還沒想明白,唐柳就已經扔掉鎬頭,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他本該戒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甚至一只腳還自發往前迎合了半步,下一瞬,雙腿就被牢牢桎梏住了。

他低頭,就看見唐柳頂著一張淚花花的臉,坐在地上抱著他的腿嗷嗷哭。

歲蘭微心中既愕然又無措,他還沒開始動真格,甚至沒嚇他,這人怎麽就哭成這樣了呢。

他摸摸唐柳的頭頂,“怎麽了,柳郎。”

“娘子……嗚嗚……娘子……我不想和你分開啊……嗚嗚嗚……”

不想和他分開?

歲蘭微困惑地看著他,嘴上道:“不會的,只要你不離開,我們是不會分開的。”

“我也不想啊。”唐柳內心無限淒涼,“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啊。”

“胡說!誰敢讓你死。”歲蘭微擰眉,“柳郎,你不要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可我……”唐柳連連哽咽,連眼紗都哭濕了,“可我是真的要死了,那邪祟那麽厲害,我肯定搞不定的,嗚嗚嗚……這麽好的日子,這麽大的餡餅,果然就要到頭了……”

歲蘭微手上一頓,“什麽邪祟,你說清楚。”

接下來在唐柳顛三倒四的敘述中,歲蘭微總算搞清楚了事情始末,他冷笑一聲,道:“你白日回來起就興致缺缺,我當是何緣由,原來是他們惹得你不高興。”

“那道士說,這東西埋在院子裏能護你平安,保你不被那邪祟所傷。娘子,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沒用了,連這點事都不敢做。”

唐柳內心那個恥啊,全化為眼淚流了下來。他是真想勇敢一回為自個娘子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可一想到那老道士說的什麽親自以血畫符以身入陣,兩條腿就軟得跟面條似的在風中直打擺子,這哪是要邪祟灰飛煙滅啊,這是要他作餌把邪祟一塊拖入地獄啊。

可憐他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就要面臨與親親娘子生離死別的兩難局面。

唐柳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覺得老天不公,一時間聲淚俱下,好不淒慘。

一邊哭還一邊道:“娘子,你放心,我就是哭上一哭,等哭夠了,我就去找那邪祟算賬,叫它再也不敢欺負你。只是……只是我怕是很難回來了,所幸你我還未圓房,等我死了,你千萬別為我守寡,尋個好男兒嫁了,要會給你挽發,給你捂腳,抱著你給你取暖,還會哄你開心,給你講睡前小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對你言聽計從。還有那個小院子,要讓他給你種滿喜歡的花,那院子的地還沒耕完……”唐柳抽噎了幾下,臉埋在歲蘭微的裙擺間胡亂蹭了幾下眼淚,“我還是先耕完再走罷,他耕的肯定不如我……”

歲蘭微低頭看著他,滿心覆雜,既惱於唐柳言辭間流露的對“他”的畏懼和厭惡,又悲酸於他的故作大方,為他真情實意的傷感和不舍所染,卻也喜於他想要保護自己的心思。

這些覆雜的情緒纏繞在他停跳已久的心上,最終悉數化為一聲嘆息。他摸摸唐柳的頭頂,又摸摸他的下頜,拭去他臉上的眼淚。

“親也親了,摸也摸了,你如今想要不認賬?”

“我沒有想要不認賬。”唐柳滿臉委屈,“可我都要——”

歲蘭微捂住他的嘴:“這件事你不要管了。”

“可……”

“我不需要你保護我,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夠了。”

“可……”

“你如果死了,我一定會為你守寡,但我不會尋短見,我就待在這裏,誰來我都不出去。你死了之後,記得不要過奈何橋,不要喝孟婆湯,一定要天天想我,一邊想一邊等,等上個五六十年,等到已經變得白發蒼蒼的我去找你為止。這樣我們即便陰陽兩隔,我在凡間為你守寡,你在陰間做一個鰥夫,也算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唐柳張了張唇,下半臉和歲蘭微掌心相貼的地方全是水,已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呼出的熱氣。

“可是柳郎,陰間一定很冷,沒有你在的凡間一定比陰間更冷。”歲蘭微輕輕嘆息,“一想到你我要這般過上五六十年甚至更久,倒不如一塊死了算了。可我不會死的,死了,就有負你為我做的一切。”

唐柳怔楞許久,最後一頭紮進歲蘭微腿間,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誠實守信,不好意思,這種東西他唐柳沒有。

歲蘭微無聲笑了笑,“答應了就不許反悔。日後那老道士遞給你什麽,你都要通通燒掉。”

唐柳點頭如搗蒜:“明天我就把他給我的東西通通燒了。”

“現在就燒。”

唐柳迷茫擡頭:“現在?”

“對,現在。”歲蘭微輕聲重覆,他變出一支蠟燭,燃著粼粼鬼火,塞到唐柳手裏。

唐柳拿著這支蠟燭,茫然地走去角落將紙包燒了,又從另一端的花圃樹下翻出八包捆在一起一樣的紙包,點燃燒了。

熒綠的焰火將裏面的朱文和符牌吞噬得一幹二凈,歲蘭微走過去在唐柳身邊蹲下,收回蠟燭,斜身在他臉側啄吻,“柳郎不要怕,那道士是嚇唬你的,邪祟不會拿我怎麽樣。”

唐柳點點頭。

娘子和來歷不明的牛鼻子老道,還是信娘子罷。

*

王家。

一通忙亂後,王老爺幽幽轉醒,瞪著兩眼楞了會兒神就要掙紮著爬起來:“快,快找道長來……”

“哎呦老爺,大夫說了,你是急火攻心,這會兒千萬不能亂動。”管家剛打發走前來探視的姨娘,回身一看他已撐起了半邊身子,趕忙走近幾步躬身扶住他,“有什麽緊要事你盡管吩咐我,保管辦得妥妥當當。”

王老爺搖頭,還是執意要起來,憋著一口氣抓住管家的衣袖,道:“扶我去書房,把道長也請過去。”

管家袖子都要被他抓破了,見狀只能差人去叫元松,自己服侍王老爺穿好衣服,攙著他走去書房。

到了書房門口,王老爺卻不肯再進去,兩人在門口等了片刻,直至元松來了王老爺才一擺手讓他們都下去:“我和道長有事要議,你們都退下,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靠近。”

管家和眾人依言退下,王老爺與元松相視一眼,前者眼底淚花一閃作勢就要跪下:“道長救我王家——”

元松攙了他一把,凝神細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率先轉身邁入書房。王老爺連忙跟上去,就見元松倒了杯茶水,雙指燃了一張符紙,將符灰盡數兌進去,隨意用指頭攪了攪便將茶盞遞給他,言簡意賅:“喝。”

王老爺心念那幾門生意,只想直奔主題,況且這茶盞裏黑乎乎一片,又被手指頭攪過,他看了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當即就想拒絕。但元松堅定地舉著茶盞,好像他不喝就無法進行後面的談話。

王老爺心急如焚,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接過來一口就幹了,喝下去之後才發現原本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的那團氣疏散了不少,連帶著意識也清明不少。他抹了把臉,對元松道了聲謝。元松卻還是神色凝重地看著他,王老爺心尖直顫:“道長何故這般看我。”

元松搖搖頭,“找我來何事。”

王老爺看了眼身後的門,走過去關上,拴上門閂,又走到書架旁擰動了幾圈落地花瓶,只聽哢的一聲,原本嚴絲合縫的書架一分為二,緩緩向兩邊移動,露出後面一道暗門來。

王老爺推開暗門,對元松道:“道長,請。”

元松看了眼他身後那條暗道,走了過去。暗道很黑,王老爺舉著燭臺走在前面,不知是累的還是熱的,後脖頸出了一層虛汗。整條暗道是之字形,元松走了數十步,眼前便豁然一亮。

只見暗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暗室,正中擺著一張神龕,神龕前一張供桌,供桌下一個蒲團,兩面錯落有致地立著各七只燭臺,燭臺上都是凝固的紅色蠟油。

王老爺湊過去點蠟燭,元松則站在原地打量神龕裏的東西。那是一尊泥像,眉目低垂,盤腿而坐,雙手在小腹前結了祈禳訣。整座泥像雕刻精細,就連袖子上的褶皺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唯獨五官十分模糊。粗糙的面部和精細的身軀連結在一起,反而顯得十分詭異,尤其當兩面蠟燭點燃後,燭火映在泥像臉上,過高的眉骨和鼻梁在下眼瞼和面中投下斑駁黑影,看著極其邪性。

元松看了一會兒,就道:“你竟然將保家仙供在這種地方。”

王老爺一抖,吹滅手裏的蠟燭退到元松身後,才道:“祖上三代都是供在這裏。”

供桌上空無一物,表面落了薄薄一層灰,元松道:“你有多久沒供奉過了。”

“從前都是每月十五來一次,自從小女出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王老爺側著頭不敢直視神龕,“不是我不想來,實在是打那之後我每每看了這泥像就要做噩夢。今日發生了什麽事道長你也知道,無緣無故,除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緣由。”

“你王家的運數已經盡了,不僅如此——”元松轉頭看他,眼中有一絲憐憫。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王老爺毛骨悚然,面色慘淡地扯了扯嘴角,“道長,你不要嚇……”

話音未落,室內忽起一道疾風,所有蠟燭轉瞬間熄滅,視野霎時陷入一片黑暗,元松眉頭一擰,王老爺的大叫聲就響了起來。

“泥像!泥像動了!啊——”

元松一驚,伸手往他的方向抓去,卻撲了個空。他眼前一花,面前忽然閃過一張猙獰的泥臉,與此同時,濃墨般的黑暗中探出無數只泥手將他往後抓去,元松當即氣沈丹田,將雙腿牢牢釘在原地,雙手飛快結印掐訣,一道金色的符印自指尖浮現,黑暗暫退,元松便看見王老爺整個人扭曲地趴在墻上,雙手還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

然而黑暗只消退了一瞬,下一瞬,一只泥手高高揚起,瞬間就將符印拍散。元松臉色巨變:“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泥手鋪天蓋地,拂塵被揮得虎虎生風,纏鬥了幾個來回,元松忽然看見神龕之中的泥像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紅影,正陰冷地註視著他。

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元松暗道不好,下一瞬手中的拂塵碎裂開來,他疾退幾步,被無數只泥手抓了回去。脖子被緊緊掐住,元松雙目圓睜,迅速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然而脖間的手只是瑟縮一下便掐得更緊。

徹底窒息之前,他恍然想起什麽,右手艱難掐訣掙脫束縛,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朝神龕擲了過去。

瓷瓶四分五裂,暗紅的濃液汩汩流出,覆蓋紅影,所有泥手停頓片刻,旋即消散在黑暗之中。

元松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倒在地上,雙手用拂塵死死絞著脖子,不斷收緊。他陡然松手,捂著脖子大口吸氣,就聽到黑暗中傳來咚咚咚的響聲。

他頓時警惕,等了片刻卻無異常,於是起身點了一支蠟燭,旋即便看到王老爺面朝神龕跪在蒲團上,一邊掐自己的脖子一邊磕頭。

他的頭已經磕破了,鮮血流了滿臉,兩眼翻白,舌頭都吐出來半截。元松眼疾手快,連忙並起雙指蹭了些神龕上的紅色濃液,點在王老爺百會穴上。後者整個人一頓,直挺挺倒下去便開始抽搐,抽搐了一會兒,他醒了過來,感覺眼皮上糊著什麽東西,下意識伸手抹了把,卻看到滿手的血,頓時驚恐地大叫。

“道長,發生什麽了?我頭好痛,脖子也好痛……”他下意識尋求元松的庇佑,話說到一半卻愈發驚恐地噤了聲。

微弱的燭光之下,元松身上全是血手印,他卻好似毫無所覺,死死盯著神龕,如同看見了極難以置信之事。王老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原本幹幹凈凈的泥像也全是血,底下還躺著碎瓷片。

王老爺瞪大眼,當即就想爬起來將泥像上面的臟汙擦掉,但動了一下根本爬不起來,只好無力地叫了幾句道長。

“這神龕……”元松緩緩將臉轉過來,淩厲的目光直直射到他臉上,“是誰設的?”

王老爺見他如此,不由感到害怕,如實道:“是最初為我王家請仙的道長設的。”

元松喃喃道:“好高明的陣法。”

他說完就不再搭理王老爺,將臉轉回去看向神龕,目光落在神龕內壁的刻痕上。這些刻痕原不顯眼,但潑上血後便顯現出來,彎彎曲曲地連在一起,正好形成了一個微縮陣法。

他們修道之人派系分明,有時行走在外不管是結壇召將還是收邪治病,凡做法都要留下自己的獨特印記。而這個陣法之中,留的分明是他滄山派一位師祖的印記,往下親傳幾代,正好是他。

如今這事,他是不管也得管了。

元松靜立片刻,道:“這泥像不能再留了,天一亮,你就讓人沈到淶水裏去。”

“不可!”王老爺立刻反駁,卻被元松冷冷看了眼,他似笑非笑道:“留著,好那讓那陰靈上身來殺你嗎。”

王老爺這才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麽,登時一陣後怕,半晌才語無倫次地道:“怎麽可能,我父親明明跟我說過,那東西是不可能跑出來的。”

元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這就要問你的那個好女婿做了什麽了。”

王老爺驚訝地張大嘴:“他?”

元松將臉裝回去,冷冷道:“那小子靠不住,不能再指望他。讓銀眉想辦法搞點他的血來。”

王老爺看看他,又看看泥像上快要幹涸的血,忽然意識到神龕底下的碎瓷片不就是用於裝今日元松問唐柳要的一瓶子血的瓷瓶嗎。

“他的血能用來防鬼?”王老爺激動道,“那不如將他抓過來——”話頭戛然而止,王老爺看了看元松的臉色,悻悻閉嘴,“都聽您的。”

見他識趣,元松臉色稍緩,解釋道:“他和那陰靈已經結親,在冥間過了明路,你動他,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那陰靈道行太深,你我需暫避之。”

“可他的八字不是假的嗎。”

元松打了個手勢讓他不要深究,“他的血有用就行。”

*

歲蘭微睜開眼,坐起來擡手摸了下臉,仿佛還能感覺到血澆在臉上的腐蝕感。

其實唐柳的血對他而言是大補之物,但那瓶血裏摻了東西,對他有害無益。

屋外晨光熹微,唐柳還在睡,歲蘭微執起他的左手,將袖子往上推了點,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道半指長的血口子。他看了一會兒,心中有氣難消,伸手捏了把唐柳臉上軟肉,罵道:“小糊塗蛋。”

糊塗蛋無知無覺,睡得噴香,歲蘭微又無故想笑,心中那股煩悶自發消解得無影無蹤。他低下頭,探出舌尖在唐柳腕上輕輕舔舐。

唐柳被鬧醒了,轉了下頭,迷迷瞪瞪地道:“微微,早。”

歲蘭微擡首,左手圈出他的手腕,拇指在變得平整的肌膚上摩挲了幾下,“早,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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