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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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打鬧歸打鬧,正事還是要幹的。

小院的構造很簡單,靠北有一汪潭水,唐柳用腳丈量過,東西向約莫也就十來步,南北向更窄,潭邊沒有放置景觀石,也沒有鋪築石道,完全就是毫無修葺的土坡,整個水潭邊沿歪歪扭扭,不成形狀,與其說是水潭,倒不如說是一個隨意挖出來的大水坑,而且不知道原先裏面種養過什麽,估計已經腐爛了,臭得要命。

水潭邊上偏東北的角落立著一座六角石亭,也不大,三四人便會擁擠,而且很矮,唐柳輕輕一跳就能碰到頂部。除了水潭,亭子,小院沿石墻砌了一圈一步寬的花壇,很簡陋,圍邊是用單層磚草草碼放起來的,只比唐柳的腳腕高一點,一踢就倒。

花壇四角各種了一棵大樹,除了這些,整個小院其餘地方全是土和雜草。而今雜草已經沒有了,唐柳從石亭邊上開始翻土,其實翻土很輕松,這兩天他已將整個院子都翻了個遍,但微微看了,似乎不太滿意,要他再翻一遍。

這回唐柳就翻得很仔細了,每次都劃出兩步長寬的方塊埋頭深耕,就這樣大概刨了三四塊,唐柳一鋤頭下去,忽然碰到了一個硬物。似乎是一塊石頭,鋤刃與之相撞,發出叮的一聲,震得唐柳虎口發麻。

與此同時,一陣涼風吹過,周遭一下冷了下來。

徒水縣的五月很少下雨,唐柳仰了下頭,問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約莫因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微微的聲音過了片刻才傳過來。

“沒有。”

她的聲音很冷淡,又有點緊繃,似乎在壓抑某種異常強烈的情緒。

唐柳心下奇異,正要扭頭,她的聲音又恢覆如常:“是什麽東西,挖出來看看。”

唐柳於是用鋤頭去碰土裏的硬物,一下竟然挖不出來。

埋這麽深?

他在硬物周圍刨了幾下,能感覺出這似乎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根細長的物什,牢牢鑲在地裏,鋤頭根本無法撼動。他索性丟掉鋤頭蹲身用手去挖,挖了幾下握住上端試圖拔出來。

然而這物什不知道是用什麽固定在土裏的,任由唐柳怎麽使勁都紋絲不動。

“什麽東西啊,微微,你能不能看見?”

院外,歲蘭微早已無暇回答。

他跪倒在地,整個身軀搖搖欲墜,全靠雙手撐在地上才沒有倒下去。一股烈火灼燒般的感覺從小腹升騰而起,在短短幾息內蔓延至四肢百骸。這股地獄業火般的火焰在他體內瘋狂流竄,但同時,他周身開始冒出渾濁的水液,似乎業火從內而外烘烤著他,要將他生生烤幹。

歲蘭微咬著牙,唇邊溢出幾聲幾不可聞的痛吟。他擡頭看向院內,唐柳還在與那根東西作鬥爭,他換了個姿勢,兩腳蹬地,膝蓋微曲,兩只手牢牢握住那東西,整個人都弓了起來,連五官都在使勁,一副不拔出來誓不罷休的架勢。

歲蘭微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唐柳有時候實在是傻的可愛,但很快思緒被一片混亂覆蓋,數不清的碎片從腦中掠過。

無數橫陳的屍體、逃竄的身影、獰笑的面孔、落下的黑土……

胸腔似被無數只手擠壓,歲蘭微下意識深喘了幾下,但旋即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喘氣。他有些茫然,再擡首去看唐柳,眼前卻被血紅覆蓋,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唐柳的身影模糊得像遠在另一個世界。

唐柳拉開架勢,氣沈丹田,幾息後怒喝一聲,雙手一用力——

什麽都沒動。

唐柳一滯,登時有點尷尬,心想微微沒看見吧?

他本想學著說書人說的那樣通過聲音給自己助威,但喊了一聲後積蓄的力反倒洩了出去。他只好重新擺好姿勢,攢了會兒力,然後憋了口氣,牟足勁去拔。

這一下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唐柳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用力,不知過了多久,手裏的東西陡然一松,唐柳沒收住力,整個人直接一屁股彈坐到地上。

他握著東西尚沒回過神,幾乎是同一瞬間,院裏刮起了一道妖風,夾雜著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唐柳剛要起來,一個哆嗦,被這聲嘶吼嚇得癱回原地。

泥土被風刮了起來,如疾風驟雨打在臉上,唐柳楞了會兒神,抹了把臉,呸呸幾聲吐出嘴裏的碎石土塊,正要去摸手裏的東西,倏忽聽到有人叫他。

歲蘭微蜷縮成一團,身上如同開了一口無形的泉眼,渾濁的水液汩汩冒出來,浸透淩亂的烏發與紅衣。失去意識前,他努力睜開眼,雙唇囁嚅了兩下:“柳郎……”

唐柳瞬間就把手裏的東西扔了,飛快站起來,磕磕絆絆地往院子外飛奔。

他跑到月洞門外微微常待的地方,沒碰到人,但雙腳踩到了熟悉的衣擺,濕漉漉的,踩起來咕嘰作響。唐柳蹲下身,果不其然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他喊了幾聲,被喊的人只是靜靜躺在地上。唐柳費了點工夫才尋到微微的肩膀在哪,他托著肩膀將人扶起來,發現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唐柳仰了下臉,有水珠落到臉上。

他低下頭,喃喃道:“我就說下雨了吧……”

懷中人的頭發也散了,濕漉漉地往下滴水,散亂地貼在前襟後背上,唐柳將沾在她臉和脖頸上的頭發拂到耳後,碰了一手的水。他摸了摸掌下冰冷的臉,上面都是水,而且粘乎乎的。

唐柳先是用手擦,反倒越擦越粘,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將微微的臉越擦越臟的畫面,頓時有些心虛地收回手,俄頃又改用衣袖去擦,但也擦不幹凈。

雨似乎變大了,地面開始有積水,唐柳覺得鞋底板都被浸透了。

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脫掉外袍裹到微微身上,想了想又將外袍拿掉,又脫了層長衫,和外袍疊到一起披到微微背上,將人背了起來。

騰不出手拿竹杖,回去的一路走得並不順暢。唐柳走得小心翼翼,好幾次走偏了,不是差點被藤草絆倒,就是差點撞上墻壁或樹幹。

總算有驚無險地走回起居的院子,唐柳渾身上下也都濕透了,衣服上分不清是汗還是一路不停歇的雨。

在起居院子正門三步開外的一棵樹上,唐柳綁了一根又長又粗的布條,他摸到布條,確認自己沒走錯,便繼續院子的方向走。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驚愕的一聲:“唐柳?”

唐柳本分不出心思搭理,無奈身後銀眉又叫了一聲:“唐柳!”

這一聲又驚又急,簡直不像平日的銀眉會發出的聲音,唐柳只好轉過身去,用神情表達疑問。

銀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東西,喉間滯澀得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她遠遠就瞧見了唐柳,只是唐柳實在太過狼狽,走路的姿勢也很古怪,她乍看之下沒有立馬認出來。等唐柳走近了,她看清了,一股涼氣頓時從腳底板躥到天靈蓋,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唐柳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渾身上下只剩一層裏衣和一雙黑色長靴,原本雪白的裏衣沾滿了黑黑紅紅的水液,緊貼在唐柳身體上,透出些微皮肉原本的顏色。

按照禮數,銀眉應該立馬離開或者別過頭不再看,但她此刻一點都沒感到害羞或唐突,只是非常恐懼。

伏在唐柳背上的東西一動不動,有人的形狀,但肯定不是人。它的腦袋垂在唐柳肩上,長及腳踝的濃密黑發鋪了自己和唐柳滿身,看不清臉,但從發隙間隱約可以窺見的皮膚毫無血色,慘白得根本不像皮膚的顏色。

它的雙手垂在唐柳身前,身軀看起來非常柔軟,柔軟到……似乎體內沒有骨頭支撐。

那些黑紅交加或稀或稠的水液從它身上滲出來,流到唐柳身上,滴到地上,蜿蜒成了一條扭曲的小路。

銀眉僵硬得似塊木頭,想叫唐柳趕緊把背上的東西扔了,想叫他快跑,但喉嚨擠動了兩下,發出的只有齒關碰撞的聲音。

這時,她才註意到它身上披著的唐柳的衣裳,以及後者鎮靜的神色和穩穩托住這東西的雙手。

銀眉張了張唇,在暖春中吐出一口白氣。

這就是這個宅子中蹤跡詭秘的玩意的原本模樣嗎。

這就是唐柳日夜相對的東西嗎。

他沒有感覺嗎,還是說他被蠱惑了。

大抵因為她太久沒說話,唐柳先開了口。

“今日幾時?”他問道。

“……初五。”銀眉道,“五月初五。”

唐柳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點了點頭,步履穩健地往院裏去了。

他進了屋,沒多久從門邊探出半個身子,“銀眉,你還在嗎。”

他背上的東西消失不見,銀眉僵滯地回答:“……在。”

“勞煩你燒點熱水,多燒幾鍋,我等會兒去打。”

銀眉做事是極穩妥的,唐柳拜托完,就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費解地呢喃:“初五……不是三十也不是初一,剛過啊……”

不對。

他腳步一停,幾步走回門口,沖屋外喊道:“銀眉,你還在嗎。”

這回銀眉回答得很快:“還在。”

“今日五月初五,是端午啊。”

銀眉眼睛一亮,近乎期許地看著唐柳:“對。”

端午,一年中陽盛之最。

“我要吃粽子,夾肉的!”唐柳立即接話,旋即不確定地確認,“會有的吧?”

銀眉完全沒有料到話頭會轉到這裏,一下子根本無法思索,只能下意識順著唐柳的話答道:“有。不止有肉餡的,還有蜜棗的,八寶的,黍米的。”

“都要,都要。肉的多一點,拜托你了。”

唐柳關上了門,銀眉深吸一口氣,莫名冷靜下來。她回頭看向身後不知蜿蜒到何處的黑紅腳印,躑躅片刻,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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