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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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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自那晚後,樊星祿就十分忌憚白塗,有意無意地關註白塗。季松玥雖說相信樊星祿,但心裏難免留有防備,再加上好奇,對白塗的觀察比在小鎮中時更是多了幾分。宋瀾本就看白塗不順眼,總想挑白塗的短處,只不過經霍常湗警告後行事收斂許多。關建睿看不懂幾人間的暗潮洶湧,卻不妨礙他八卦白塗和霍常湗之間的事。

白塗並不在意幾人的微妙態度,同時也無暇顧及,因為在和霍常湗一起洗澡烤火看星星的第二天,他就發現自己發燒了。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寒氣視睡袋與衣物如無物,從地底鉆進身體裏,他睡得昏昏沈沈,一直在做夢,直到霍常湗將他推醒。

“你發熱了。”霍常湗皺眉看他,用手背試了下他的額頭。

白塗不是很清醒,看人都是模糊的,張嘴喊:“冷……”

聽見他的聲音,霍常湗眉頭皺得更緊,伸手摸進白塗的睡袋,感受到冰涼的溫度後連忙拉開拉鏈將白塗攙了起來。白塗領口沒系緊,坐起身後衣領愈發松垮,霍常湗一看他胸口都燒紅了,忙拿了溫度計讓他夾在腋下,又拿了感冒藥讓他就水吞下。

過了幾分鐘,白塗清醒了一點,帳篷裏沒有其他人,除了白塗的,所有東西都收拾走了,看起來空空蕩蕩。白塗轉頭看向外面,天光很亮。

“是不是準備出發了?”他問。

“不著急。”霍常湗說。

他起身離開,半分鐘不到就回來了,手裏多了一條比昨晚那條更厚的毛毯,半蹲下來裹到白塗身上。

白塗拿出溫度計,沒待看清就被拿走了。霍常湗看了一眼,38.7度,高燒,不是立馬就能燒起來的,白塗夜裏一定不好受。

他覺得白塗肯定又是硬忍著,不由說道:“夜裏難受怎麽不說?”

他這麽說,話裏卻不含苛責,聽起來無奈而溫柔。白塗夢到了很多前世的事,他迷迷蒙蒙地瞧著眼前人,視野中的霍常湗一會兒是真切的人,一會兒是白森森的骨頭架子。

他身體前傾了一下,立馬被接住了。霍常湗似乎仍不習慣與他近距離接觸,僵了一下後才放松身體讓他靠著,雙手仍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

白塗將臉貼在他肩窩上,略含委屈地說道:“我說過我怕冷的。”

霍常湗不由懊惱,是啊,白塗明明說過,算上洗澡,他已經第二次忽略了。而且白塗發燒沒準就是因為洗了冷水澡,說到底還是他的原因。

霍常湗遲疑了一下,擡起手在白塗背上安慰地拍了拍,張了張嘴,躊躇著說道:“那你之後跟我睡一塊?我是說在野外的時候。”

他以為白塗會立馬歡喜地答應,白塗卻搖了搖頭,臉頰蹭在他肩上,引起一點癢意和麻意。霍常湗無端有些失落,卻聽白塗悶悶道:“我感冒了,不能把病毒傳給你。”

“不會,我身體好。”霍常湗立馬道。

話一出口他才覺得不對,這話聽起來就好像他對兩個人同用一個睡袋非常迫不及待一樣。可是白塗抱起來真的很舒服……霍常湗連忙打住,放在白塗背上的手也立馬放下。

但白塗顯然將全身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不用手臂,為了托住他,霍常湗的身體只能稍微往前頂,兩個人的身體反倒貼得更緊。

白塗身前的毛毯不知何時松開了,滾燙的溫度隔著幾層衣料傳了過來,霍常湗最終還是擡手懷住他,順便將毛毯裹緊了。

“霍常湗,我沒力氣,你抱我去車上好不好……我們不要太耽誤他們的時間……”

他聲音漸弱,霍常湗低頭看,已經再次昏睡過去了。霍常湗將他抱到車上,其他人都在等他們,他沒有多解釋,只說白塗感冒了,動作麻利地打包剩下的物品和帳篷裝到車上,上了駕駛座。

松開手剎前,他傾身過去掖緊白塗身上的毛毯,替他將安全帶扣上了。

*

白塗醒來時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塊非常熟悉的深棕尼龍面料,他微動了下身體,發現自己正被霍常湗圈在懷裏,身上毛毯包得很嚴實,渾身都暖洋洋的。

“醒了?”

白塗擡頭看去,這個角度的霍常湗也很帥,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霍常湗摸了下他的額頭,低聲問他是不是還難受才把頭枕回霍常湗肩上。

“好多了。”

見他清醒,霍常湗松開了手臂,轉而握住他的肩膀,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扶正他,白塗便說:“但還是有點沒力氣。”

霍常湗就不動了。

他們正位於車後座,車輛仍在行駛,開車的人變成了項予伯。前方的油柏路並不開闊,只能容下兩輛車並行,車窗外略過大片枯萎的田野,隱約能看到穿插在其中縱橫相連的溝渠。這裏顯然已經不是在加油站附近了。

方才霍常湗摸他額頭時,手掌有一股很淡的焦燒味和槍油味,掌心也有一點灼傷的痕跡。霍常湗施展雷系異能時,如果短時間釋放的雷電過強,掌心就會產生輕微灼傷。

無論哪種痕跡,都說明他在前不久有一場激戰。

毛毯十分限制行動,白塗微擡了下手臂,霍常湗立馬會意松開他。白塗坐正往後看,只看到一輛悍馬跟著他們。

“我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嗎。”

“那可太多了。”出聲的卻不是霍常湗,白塗這才意識到副駕駛座上也有人。

“你睡了整整三天,我們都已經開過一個省份了。”關建睿探頭朝後看,似乎憋狠了,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你一直在發燒,顧忌到你的身體,老大原本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你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結果一路上一直碰到喪屍,只好一邊打一邊逃,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地方又碰上一夥人,那會兒我們剛停下來準備喘口氣煮東西吃飯,翻後備箱的時候正好被看見,丫跟三天沒吃飯一樣上來就搶,還個個身懷異能,火球冰刀一個接一個往外甩,我們又不好像對付喪屍一樣下死手,打了半天,車都被打廢一輛他們才罷休……”

白塗聽得吃驚,他大概知道自己昏睡三天的原因是什麽,重生以來他始終緊繃神經,每時每刻都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自己沒活多久就出意外死了。他不敢開車,因為無論對於活人還是喪屍車輛都太紮眼,幾乎全靠雙腿走到那個小鎮。

彼時小鎮已經淪陷,沒幾個活人,大片喪屍游蕩在外,他小心翼翼地躲著它們,收集晶核,又費盡心思將它們一一關起來,在這個過程中,除了他,小鎮裏最後一個活人也沒了。

除了薛寂給他的那把子彈無盡的手槍,白塗什麽都沒有。歸根結底,他只是末世中最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能做完上面那些事完全得益於上輩子的經驗和地府學到的東西,對他而言這個過程依舊艱難。

在見到霍常湗之後,他始終緊繃著的那口氣一下松懈下來,幾月來的疲憊與膽戰心驚齊齊湧上來,大病一場也並不稀奇,但是發生了這麽多事,他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

大抵看出他的吃驚,關建睿道:“老大把你保護的可好了,就打架都寸步不離地守——”

“咳!”霍常湗重重地咳了一下。

關建睿閉上嘴,眉毛卻十分揶揄地對白塗挑了挑。

車後座備有醫藥箱,白塗拿過來打開,拽了下霍常湗的袖口。

霍常湗沒料想他註意到了:“只是小傷……”

白塗拽著他袖角,沒用勁,卻也不松手,抿著唇倔強地看著他。霍常湗頓時敗下陣來,松開拳頭將手遞過去。

他兩只手掌心都有傷,有的是灼傷,有的是不知道怎麽搞的剮蹭傷,白塗仔細用碘酒消毒,拿棉簽塗上消炎藥膏,裹了兩層紗布,最後握著霍常湗的指尖說:“謝謝。”

他兩只手都握在霍常湗手指上,只是虛虛搭著,並未用勁,但莫名有種珍之重之的意味。霍常湗又感到不自在了,抽手看向窗外道:“不用謝,我收了保護費,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雖這麽說,兩袋晶核自收下後卻紋絲未動,打定主意要給白塗自己留著——他還是覺得白塗未必沒可能覺醒異能。

“什麽保護費?”關建睿探頭問。

霍常湗額角一跳,隨手抓起一個藥瓶扔過去:“就你話多!”

關建睿笑嘻嘻接住,忽而笑容一頓,車輛劇烈顛簸了一下,如同碾過了什麽巨型石塊,關建睿沒系安全帶,整個人向上顛了一下,藥瓶從他手中脫落,不知掉到了哪個角落。與此同時,霍常湗迅速按住白塗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前面椅背,將兩個人牢牢固定在車座上。

車輛一個急停,卻還是往前劃行了幾米,輪胎與柏油路面發出劇烈的摩擦聲,白塗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立馬被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攔住,沒待坐穩,從後面又傳來一股大力,頂的他往前沖。

——是後車剎停不及,撞上了他們。

這下連霍常湗都猝不及防,眼看白塗額頭就要撞上前座,顧不得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連忙伸出手臂將他攬向自己,牢牢將人固定在臂膀間,不待穩住身形就問道:“前面怎麽了?”

項予伯一臉凝重:“沒路了。”

車輛明明已經剎停,車身卻還在晃動,車廂內的光線肉眼可見地暗下來,緊接著車壁就傳來緊急而劇烈的拍打聲,白塗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臉色白了白:“是變異楊樹,快走,它們在攻擊態時會分泌一種信息素引來伴生的變異鳥類,那種鳥性情兇猛,喜食人肉。”

關建睿聽得臉也白了,捂著被撞得發疼的腦門說道:“我倒是也想走啊!可現在連門都打不開。”

窗外粗壯的枝條密密麻麻,部分繞著車身攀爬,大有將整輛車都捆起來的架勢。車身已經開始左□□斜,項予伯加了幾次檔都沒有用,臉色難看地說道:“走不了,輪胎被紮破了。”

“這玩意兒還有刺?!”關建睿崩潰道。

“是,硬度很高,連續撞擊下可以紮破石頭。”車廂內光線愈發黯淡,幾句話的工夫變異楊樹枝已將整輛車都捆了起來,白塗能感受到明顯的懸空感,身體隨著車廂左搖右晃,“樹刺有劇毒,小心不要被紮到。”

拍打仍在繼續,並且愈演愈烈,擋風玻璃前的枝條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狂舞,尖刺劃過玻璃,留下道道割痕,忽然一聲巨響,不知抽打到了哪裏,擋風玻璃左下方出現明顯裂痕,隨著裂痕一圈一圈擴散開,車外的尖嘯聲也由遠及近。

關建睿罵了一聲:“那是不是鳥叫聲?”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須臾之間,其他人沒來得及回答,車窗外便出現了數十雙鳥爪,緊接著是龐大強健的雙翅,在狂舞的枝條縫隙間,竟出現了數不清的猙獰鳥面,尖喙倒鉤,眼珠猩紅,說不出的可怖。

“我艹,這什麽鬼東西!”項予伯飛速拆下靠背異化為金屬壓癟,關建睿一把接過按在玻璃裂縫上。

“是灰椋鳥。”白塗抓緊霍常湗的衣服,整個人緊緊靠在他身上,“楊樹變異後無法再產生楊絮,種子不能借助風力傳播,要靠灰瓊鳥帶去別的土地,反過來,它們要幫助灰瓊鳥捕獵。”

“我管它什麽鳥!一點都不可愛,想想辦法,我快頂不出了!”

灰瓊鳥的喙爪強勁有力,就連揮動的翅膀也能帶起勁風,裂痕很快擴散到了整扇擋風玻璃上,就連其餘車窗也沒有幸免於難。

就在鳥喙穿破擋風玻璃的一瞬間,霍常湗喝道:“閃開!”

關建睿迅速下滑,收回鋼板,同時一拽項予伯,用鋼板牢牢擋住兩人。

雷鳴聲乍起,電光閃爍,一時間淒厲的鳥鳴不止,翅膀揮動聲變得淩亂而急促,空氣中散發開濃重的燒焦味和烤肉味,令人作嘔。

白塗卻只感覺到一只手繞過後腦,捂住他的雙耳,將他按向一個幹凈溫暖的懷抱。他的臉埋在霍常湗衣間,吐息之間全是清新幹爽的肥皂味。

他實在有太久太久沒再體會過這樣的懷抱,幾欲落下淚來。

電光和隱約的雷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白塗聽見霍常湗胸腔中逐漸變快的心跳聲和喉間逐漸粗重的喘息,這樣持續地釋放高強度異能,就是霍常湗也會感到吃力。

不知過去多久,周圍安靜下來,車子猝然從半空中掉落,又是一陣猛烈搖晃。但白塗知道危機已經過去了。

霍常湗松開他下了車,關建睿和項予伯也緊接著扔掉鋼板下車,疾步向後方走去。或高或低的說話聲隨即響起,樊星祿似乎受了傷,關建睿的聲音一下拔高了,慌裏慌忙地問他感覺怎麽樣。

白塗下了車,看到樊星祿的眼鏡碎了,要掉不掉地掛在耳朵上,被項予伯默默摘走。樊星祿左臉有三道平行狹長的傷口,正在往下滴血,應當是被灰瓊鳥抓的。

季松玥是療愈系,正滿臉慎重地對著樊星祿臉上的傷施展異能。

變異灰瓊鳥沒毒,白塗不甚在意地挪開視線。

霍常湗站在一邊,垂在身側的雙手虛握成了拳,手背剛裹上沒多久的紗布只剩一層焦黑。

白塗扭頭看向前方,長長的柏油路似乎沒有盡頭,車輛周圍全是燒焦的鳥屍和樹枝,連兩旁高大的楊樹也悉數化為焦炭,一直延續到看不到的盡頭。

兩旁的田野留有零星綠意,此情此景下卻顯得格外蕭條。

過了一會兒,白塗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邊。他轉回頭,聽見霍常湗問:“在看什麽。”

霍常湗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白塗搖搖頭,踮腳用衣袖拭去他額間的汗。霍常湗不知為何沒有後退,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動作。

白塗躬身從車裏找出醫藥箱,變異楊樹襲擊的時候醫藥箱正開著,裏頭的藥品多數灑落在外,白塗找了幾分鐘才找到碘酒、棉簽、消炎藥膏、紗布和消炎藥。

他拆掉霍常湗手上碎得不成樣子的紗布,重新消毒上藥包紮,又折身從車門儲物兜裏掏出瓶水擰開蓋,按出顆消炎藥讓霍常湗就水吞下。

等霍常湗咽了藥,他才說道:“沒有誰保護誰是應該的。”

霍常湗一楞,隨即意識到白塗是在回應他那句“收了保護費”的話。

“但如果我一直交保護費,你會一直保護我嗎。”白塗又緊接著說道。

霍常湗捏著水瓶,“一直是多久?”

“一直就是一直,”白塗認真說道,“沒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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