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關燈
Chapter1

呼,呼,呼……

白塗聽見深重的喘息從自己的胸腔中傳出,滾燙的汗水讓視野變得一片模糊,只剩團團深淺不一的綠與棕。

白塗想起很久以前上過的西方繪畫藝術鑒賞課,有些油畫也是這般色塊紛雜,讓他這個門外漢不知所以。他用盡全力奔跑,周遭綠植遮天蔽日,一望無垠,巨大的樹葉垂落沾地,擋住前路。

這裏是一片巨大的叢林,生機與危機並存,對於手無寸鐵的人類而言實在不是一個好去處。

末世以來——所有人都這麽稱呼如今的世界——地磁混亂,氣候驟變,動植物異化,人類社會的秩序迅速崩塌。城市毀滅,大大小小的基地崛起,分散在廣袤的黃土之上,基地高高的城墻之外,有寸草不生幹涸無水的焦土,也有南橘北枳的巨大叢林。

白塗走過焦土之地,卻從來沒有獨身深入過叢林,在這裏,人一進來就會失去方向,叢林裏遍布劇毒植物,四面八方都蟄伏著不知名的危險生物,隨便出現一樣就足夠給人以致命一擊。

叢林對於白塗這樣身無異能的人而言實在是太危險了。

但是身後的追擊仍舊沒有停止。

“在前面!追!別跟丟了!”

為什麽不肯放過他呢。

白塗咬牙撥開面前攔路的巨葉,鋸齒狀的葉緣劃過手臂,留下一道深長的口子。他沒有察覺到疼痛,只是飛速向前奔跑,植被被撥開踩踏的聲音與喘息聲混雜在耳畔,取締了外界一切聲音。

等白塗意識到鮮血與溫度在快速流失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血腥味彌漫在他周身,或輕或重的呼吸隱匿在繁密的植被中,漸漸將他包圍,身後的追逐步步緊逼。

白塗停了下來。

沒路了。

他茫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被染紅的手臂,傷口迅速腫脹、黑紫,鉆心的疼痛與麻癢後知後覺泛起。白塗意識到自己今日是難逃一死了。

來自身後同類無休無止的抓捕,叢林中被血腥味吸引而來的不知名生物,血液中蔓延開來的植物毒素,三者其中之一就能夠輕而易舉要了他的小命。

白塗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麻痹從手臂擴散到半邊身子。他還是聽不太清周圍的聲音,胸腔湧出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夾雜著持續的耳鳴。

四周的植被摩擦聲猝然加劇,白塗佝僂起身子,流下的血在泥地上匯成一小灘,很快被旁邊裸露在地表的樹根吸收得一幹二凈。

沒有活路了。

他掙紮著茍活了這麽久,還是難逃一死嗎?

白塗眼底忽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不甘,他直起身,毫不猶豫地向來時路跑去。

身後的人速度很快,白塗沒有跑多久便和他們迎面碰上。

比起白塗堪稱襤褸的衣著,這幫人著裝齊整,裝備齊全,戰地靴緊緊收縛住褲口,腰間槍帶上扣著各種型號的槍彈,下半張臉齊齊被特殊材質的面巾圍住,看起來像某種訓練有素的組織。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修長勻稱的男人,在十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堆裏,他實在顯眼。男人似乎意外於白塗會主動出現,怔了下後立馬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身後的人停下。

他拉下面巾,露出一張非常漂亮的臉龐。

這樣的臉在末世非常難得,末世中不乏長得好看的人,但生存艱難,大多人飽受風霜摧殘,皮膚幹糙,像他這樣細皮嫩肉的足以令人納罕。

“不跑了?”男人看著白塗,幾秒後扯出一個非常輕蔑又志在必得的笑。

白塗倚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按下思緒。他的目光越過這幫人看向遠處,好一會兒才飄回來,落在領頭男人那張臉上。

“宋瀾,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急促不穩的呼吸將這句話變得斷斷續續。

宋瀾楞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志得意滿的神情,顯然並不乏這類誇讚。

“怎麽,你這是意識到自己快死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好話也沒用,我要是你,這時候就乖乖聽話,還能少受點折磨。說,東西在哪?”

白塗捂住傷口,“你過來,我只告訴你。”

宋瀾上下掃了他一眼,擡腳走向他,被身後的人攔了一下。

“當心有詐。”

“能有什麽事?”宋瀾嘴上不耐,手卻拉開保險栓,擡槍走向白塗。

他刻意放緩腳步,膠質的靴底碾過草地,發出黏糊的沙沙聲,這是他的習慣,逐步逼近獵物,拉長獵物垂死掙紮的過程。

白塗不清楚他眼底是否像以前很多時刻一樣閃著興奮的光,只是艱難地轉了個身,將整個後背依靠到樹幹上,曲腿勉力不讓自己坐到地上。

一個冰冷堅硬的圓筒物很快頂在太陽穴上,白塗遲緩地轉了轉眼珠。

宋瀾俯瞰著他,嘴角掛著笑,“你說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霍大隊長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心疼呀?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哦,我忘了,他沒法知道了。”

他的聲音陡然陰冷起來,一轉槍頭抵在白塗左眼球上,“白塗,你也有今天。沒有姓霍的,你什麽也不是。”

眼球很痛,似乎要炸裂開來,白塗死死抓著樹皮才沒叫出聲來,他急促喘息著,“你長得很好看……”

鐵銹味湧上喉間,白塗嗆出幾口血沫,“咳咳……可你老是做這種表情,真的很醜……”

“你——死到臨頭還嘴硬!”宋瀾惡狠狠踹了他一下,“說!東西在哪?”

這一下踹得白塗五臟六腑如移位般疼,黑紅的血液從口中湧出,白塗沒有說話,等口中的血不再流了,才倏忽一笑,盯著宋瀾道:“誰死到臨頭還不一定呢。”

聲音微不可聞,宋瀾皺眉,顯然沒聽清。

“你知道嗎,這裏有一種植物……能分泌一種氣體,讓人慢慢喪失五感。”白塗笑聲嘶啞,“宋瀾,你還能聞到嗎……”

宋瀾臉色一變。

白塗卻沒有興趣等他更多反應了。他松開抓著樹皮的手,五指成爪使勁扯開臂上傷口,血腥味一下在這片空氣並不流通的區域爆開,蠢蠢欲動的生物霍然騰躍而出。

“你騙我!”

異變叢林裏的生物恐怖得非語言能夠形容,畸變的軀體,鋒利的獠牙,惡臭的涎水,都讓人避之不及。宋瀾瞳孔驟縮,顧不上白塗驚懼地往後退,大聲吼道:“開槍!開槍!解決它!不然都得死這!”

槍聲瞬間充斥在叢林間,引來越來越多的生物,混戰近在咫尺,白塗了卻一樁心事,終於支撐不住滑落在地,再顧不得更多了。

混亂之中他感覺到有鋒利的牙齒嵌入自己的大腿,將他撕扯在地,拖離原位。拖拽很久才停止,白塗扭動脖子,看到手邊有一把打鬥中不知是誰掉落的手槍。

他沒有去夠,他想自己或許還是能活下來。

從這數不清的獠牙中,從這槍林彈雨中。

一直到意識沈入黑暗的那一刻,白塗才徹底明白,這次沒有那麽好運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到了這一刻會非常害怕,但實際上他的內心充斥著令自己也驚詫萬分的坦然,因為他的死亡並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他只是有點想念,想念很久以前和平簡單的生活,想念他的大骨架,想念……想念某個人。

白塗看著頭頂繁茂的綠葉,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真可惜,臨死前沒能再看一眼天空。

那麽藍的天空,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

白塗恢覆意識後發現自己正被扯著走。

這是一條寬敞而平坦的路,漫長得望不到盡頭,路兩旁盛放著大片妖冶的紅花,幾欲連成一片鮮紅的海洋。白塗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缺筋少肉,坑坑窪窪,不成人樣,但好歹沒有再流血了。

腰間纏著厚重的鐵鏈,順著鏈條往前看,一黑一白的高大身影沈默地向前走著。

白塗呆了呆,撿起很久沒用過的民俗常識,都末世了,人死了還要走黃泉路嗎。

“當然,生死各有一套制法。”

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從前方響起,白塗才發覺自己不小心問出聲了。

他慢吞吞地哦了聲,沒敢再貿然出聲,於是一路沈默,迷迷糊糊地上了高臺又下去,犬吠雞鳴鬼嚎接二連三地來,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

“喝。”

無常言簡意賅,將碗口大的瓷碗懟在白塗面前。

白塗縮了縮脖子,問也沒問就將裏頭的水喝了個一幹二凈。他記得自己肚子被咬了個大洞,半截腸子掛在外面,一路上塞了好幾次才勉勉強強全塞回去,喝完後就低頭看水有沒有漏出來,然後就聽見面前的無常陰惻惻地笑了下。

白塗:“……”

無常並不稀搭理他,手一掐一放,白塗腰間的鏈子就被收回去了。

“在這等著,別亂跑,外面多的是東西想吃你。”

他不說白塗也不敢亂跑,等兩位無常走遠了才左右看了看。

這地方是個涼亭,外邊最頂上也不知該叫天還是叫地,總之沒有太陽,非常昏暗,涼亭裏更是陰森。無常的話讓白塗意識到人死後也不盡然沒有危險,不過這涼亭裏暫且安全,只是大喇喇站在亭中心還是讓白塗感到渾身起毛,於是往旁邊走了幾步。

走了幾步腳底的觸感就變了,像赤腳踩地毯一樣,又暖又軟,還有點濕。

隔幾秒地毯出聲,幽幽的:“……哥們,你踩我頭了。”

白塗嚇了一跳,往後躥了一步才低頭看,一看在喉嚨裏蓄勢待發的道歉就啞炮了。

半天,才說:“呃,你好?”

“你好。”地毯懶洋洋地回,蛄蛹了幾下才把自己拔起來,站起來後勉強能看出個人形,肩膀往上全都血肉模糊,腦漿和碎骨頭跟肉丸似的揉在一起,肩膀往下倒是人形完整,就是好多骨頭錯位,看著別扭。

白塗默了默,饒是他見識過無數死屍喪屍,也不得不承認這人死的太磕磣了點。

這人手腳活動還算靈活,就是平衡不太好,左搖右晃好幾圈才站穩,擡手在腦袋上七搓八揉才拼湊出個能辨認的五官。

這人也不看他,兀自在涼亭中的泉眼裏接了碗水,慢悠悠地喝了幾口,頂著個血腦袋也非常優雅。

“怎麽死的?”這人啄飲了半碗才隨口問他。

“咬死的。”白塗說。

這人側過頭來上下掃了他一眼,“狗?還是狼?玩野外探險死的?”

白塗說不是,但他也不知道咬死自己的到底叫什麽,於是沒說下去,又覺得停在這裏不太禮貌,就拿一模一樣的問題反問回去。

“車禍。”這人說,“楚衡。”

隔幾秒白塗才意識到這人在說自己的名字,便也說道:“你好,我叫白塗。”

他說話總是慢吞吞的,說完後楚衡已經端著新接的一碗水坐到亭子邊上了,看他傻站在那裏就道:“你也喝點,有好處。碗在那。”

忽略那個血腦袋的話,楚衡的坐姿極其優雅,微微側過身子翹起一條腿,腰背挺直,端著瓷碗像端酒杯一樣,陰森森的涼亭硬是被他坐出了名貴沙發的感覺。

白塗一面打量他,一面拿著碗接水,猶豫了一下後坐到了楚衡旁邊,“你是哪個基地的?”

楚衡一看就不像是在底層拼死拼活的人,各個基地的領導信息基本是互通的,但白塗從來沒有聽說過楚衡的名字。

楚衡聞言看了他一眼,“橫店影視基地。”

“橫店……影視基地?”白塗迷茫地重覆了一遍。

楚衡多看了他好幾眼,問他:“你呢。”

“我被基地驅逐,很久沒進去過了。”白塗想起什麽,“對了,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比我高一個頭,長得很帥,左眼角有一道五毫米長的疤,嗯……也可能長得比較獨特,四肢和身體都是這樣的。”

他說著比劃了幾下,然後殷切地看向楚衡。

楚衡看著他的動作,片刻後放下腿說道:“沒有,我到這裏沒多久,只見過你。”

白塗哦了聲,略有失落。

“你是從什麽樣的世界來的?”楚衡忽然問道。

“啊?”

兩個人對話半天,白塗終於意識到,楚衡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

楚衡飛速接受了這個神奇的事實,又告訴他這個涼亭是迷魂殿,他們喝的是迷魂水,也可以叫吐真劑,有穩固鬼體的作用,所以叫他多喝。

他對地府了如指掌,給白塗解釋他之前都走過了什麽地方,走過這個涼亭之後要做什麽,大致是個什麽流程。

白塗好奇他是怎麽知道的,楚衡說:“之前拍過一部神話片,了解過一些。”

中國神話大多道佛兩教體系混雜,地府亦在其內。

白塗這才知道楚衡生前是名演員。

楚衡非常擅長交談,聊天的話題與節奏都令人感到舒適,白塗漸漸放松下來,自進入黃泉路後的迷茫無措少了大半。

總之,他已經身處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了,他可以放松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