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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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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節奏

回到學校,高校的教學樓的磚墻幾乎隔絕了外面那些“水蛭”的觸須。

半封閉的校園,讓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和主播們不敢、也無法長時間在校園內圍堵。

加上有相熟的同學幫忙留意和“望風”,顧循在校園裏的行動基本可以保持順暢,不會受到太大幹擾。

同班同學之間,大家對顧循的遭遇普遍抱以同情。

畢竟,他當年的身世和現在的努力擺在那裏,大部分人都覺得他不容易。

偶爾有那麽一兩句酸溜溜的私下議論,也無非是出於某種微妙的嫉妒心理,沒人會真的為了這點事跳出來公開為難他,畢竟誰也不想讓自己成為下一個“社死”的靶子。

就這樣,表面上風平浪靜,內裏卻波濤暗湧。

顧循按部就班地上課、去實驗室、和團隊討論項目,一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周五早上起床,一條名為 #顧循生母# 的話題毫無征兆地沖上了熱門。

點開一看,源頭是一家不大不小、平時主要發布社會新聞和科技動態的公眾號。

文章原本的標題是《潛心十年,林曉燕團隊在精神類藥物副作用改良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

內容客觀平實,報道了林曉燕及其團隊多年來默默耕耘,終於在降低精神類藥物副作用方面取得了重要階段性成果,相關論文已提交,項目正在準備申報國家級重點扶持計劃。

這本是一篇再正常不過、偏向正面的科研報道。

但壞就壞在,文章發布後沒多久,評論區就“恰好”冒出了幾條“知情人士”的留言:“大瓜!超級大瓜!這個林曉燕!就是那個前幾天被曝光的‘顧循’的親媽嗎!”

緊接著,一些“熱心網友”開始“扒皮”,將林曉燕早年不幸被拐賣、後來逃離顧勇、以及與顧循被迫分離的舊事,以一種極其片面、煽動性的方式重新拼湊出來。重點只強調她“拋棄幼子”,對她所遭受的苦難和不得已的選擇輕描淡寫,甚至暗示她“貪圖安逸”“自私自利”。

更陰險的是,有人開始用極其通俗、甚至扭曲的方式“解釋”所謂“國家項目申報”:“說白了,這就是申請國家給錢做研究!這錢哪兒來的?還不是咱們老百姓交的稅!咱們每個人都有份!這種連自己親生孩子都能拋棄的人,有什麽資格用我們納稅人的錢去搞她的‘研究’?誰知道她研究出來的是不是真的有用?別是騙經費的吧!”

節奏一旦被帶起,就像野火燎原。

無數不明真相,或者根本不關心真相、只熱衷於站隊和發洩情緒的網友被煽動起來。

他們湧入那篇文章的評論區,湧入相關話題,甚至開始人肉搜索林曉燕的個人信息、工作單位、社交賬號……

一時間,網絡上充斥著對林曉燕的質疑、辱罵和人身攻擊。

“真的假的?拋下孩子自己跑了的媽?現在混得人模狗樣了,還要申請國家項目拿納稅人的錢?”

“不會吧?這種人品有問題的,也能申請國家項目?浪費我們納稅人的錢!”

“就是啊!當年能狠心拋下那麽小的孩子,現在裝什麽科研精英?她配嗎?”

“強烈建議有關部門嚴查!不能把納稅人的錢交給這種不負責任的人!”

“不配為人母!”

“冷血動物!”

“科研界也需要凈化隊伍,這種人趕緊滾蛋!”

“抵制她的項目!不能讓我們的血汗錢養這種白眼狼!”

“@有關部門,這種道德敗壞的人還能申請項目?審核機制是擺設嗎?”

沒人關心林曉燕和她的團隊付出了多少心血,取得了怎樣的突破,這項研究對無數深受精神類藥物副作用困擾的患者意味著什麽。

他們只看到了一個被刻意塑造成、符合他們想象中“惡毒生母”形象的角色,然後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對社會的不滿,統統傾瀉到這個靶子上。

顧循蜷坐在宿舍裏,手指死死攥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是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一條條,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的眼睛,刺進他的心裏。

他知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知道母親正在配合,甚至可能是主動“暴露”某些信息,以引蛇出洞。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揪出幕後黑手。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

可是情感上……

喉嚨裏湧上一股濃重的鐵銹味,那是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血帶來的腥甜。眼眶發熱,有什麽滾燙的東西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看著那些惡毒的詛咒,那些毫無根據的揣測,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肆意踐踏的“正義之士”,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仿佛透過這層層疊疊的網絡信號,看到了屏幕背後,沐蓮華和沈祁安那兩張帶著得意與冷笑的臉。

他恨他們,恨不得立刻將他們揪出來,讓他們也嘗嘗被千夫所指、被剝奪一切的滋味。

但更讓他感到窒息和憤怒的,是那數據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幫兇”。那些素不相識、僅憑只言片語就輕易定人罪孽、揮舞道德大棒、享受審判他人快感的陌生人。

有那麽一瞬間,一種近乎毀滅的沖動湧上顧循心頭,他想先撕碎這些愚昧、盲從、自以為是的“幫兇”。他想讓他們也體會一下,被毫無理由地拖入深淵、被肆意踐踏尊嚴是什麽感覺。

這股暴戾的念頭來得又快又猛,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他猛地閉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行,不能亂。

“……顧循?你沒事吧?”

室友發現了顧循的不對勁,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將他從洶湧的情緒中拉回現實。

顧循睜開眼,發現三個室友不知何時都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其中一個眼尖,瞥到了他手機屏幕上還沒來得及關掉的評論界面,低低地“啊”了一聲,隨即露出了憤慨又同情的覆雜表情。

其他兩人也看到了,一時間,宿舍裏安靜得只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嗡鳴。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憤怒?譴責?痛罵網絡暴民?似乎都太過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顧循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沈甸甸卻又自嘲的無奈:“我沒事。”

他頓了頓,劃開手機相冊,屏幕上是昨天他和林曉燕在餐廳包廂裏的自拍合影。

照片裏,母子倆都笑得溫暖自然。顧循還搞怪地做了個鬼臉,林曉燕則一臉無奈又寵溺地看著他,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昵的氛圍,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顧循指著照片,語氣平直,卻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媽……昨天,才一起出去吃的飯。”

室友們看著那張照片,再看看顧循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網絡上的那些謠言和攻擊,是多麽荒謬而惡毒。

其中一個室友家裏也是搞科研的,自己也參與過一些項目,立刻敏銳地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我靠!這是有人想搞你媽啊!想搶她的項目成果!這節奏帶得也太陰了!”

這一提點,另外兩人也瞬間恍然大悟。

“艹!真的假的!”

“太惡心了!這手段!”

三人立刻開始七嘴八舌地出謀劃策。

“顧循,你趕緊發個澄清!把照片發出去,告訴大家你們母子關系好得很!”

“對對對,再講講你媽當年也是受害者,是被迫的!”

“最好能聯系官方媒體,做個正式采訪!”

顧循安靜地聽著,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用的。現在發澄清,只會被說是被我母親‘收買’了,或者是‘迫於壓力’才這麽說的。那些帶節奏的人,會有一百種方法歪曲解釋。現在輿論已經起來了,他們不會聽的。辟謠只會陷入自證陷阱。”

宿舍裏再次陷入了沈默。

是啊,網絡輿論一旦形成浪潮,逆流而上澄清事實,往往比想象中艱難百倍。尤其是當對方有備而來、搶占先機的時候。

顧循低下頭,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迅速擡手抹掉,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我……”他聲音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勉強繼續說,“我今天……先回家一趟。宿舍這邊……麻煩你們幫我跟導員請個假。”

說完,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幾乎是逃離般沖出了宿舍門。

“砰”的一聲輕響,門被帶上。

宿舍裏,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彼此臉上沈重而無奈的表情,最終,都只是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網絡之外的真實世界,往往比虛擬空間更加殘酷和無奈。他們除了安慰,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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