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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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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母親

“媽!你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那對母子欺負傷害你的!”

人還沒到,顧循急切的聲音就已經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坐在沐晞對面,穿著一身幹凈但略顯陳舊的白大褂、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起、鬢角已見銀絲、面容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卻眼神清亮有神的婦女,聞聲猛地一楞。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對面正笑瞇瞇給她遞水的沐晞,眼神裏帶著一絲茫然和不確定。

沐晞將溫水輕輕推到她面前,臉上笑容溫暖而篤定,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孩子都長這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保護你的能力了。有時候,您要學會去相信,去信賴一個已經長大了的孩子。”

話音落下,辦公室的門被“砰”地推開,顧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室內的情形,目光在沐晞身上短暫停留,點頭示意了一下,隨即便急切地、牢牢地鎖定了沐晞對面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

即使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比常人更深的痕跡,即使她的白發比同齡人更早出現,即使她的身形因為常年伏案工作而顯得有些單薄佝僂……但顧循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個在模糊卻無比深刻的童年記憶裏,會用枯瘦但溫柔的手輕輕拍著他入睡、會在他高燒時徹夜不眠用冷水給他擦身、會在顧勇的拳腳落下來時拼命把他護在身後的……母親。

胸腔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酸澀、溫暖、委屈、驕傲……無數情緒奔湧而上,沖擊得他眼眶瞬間發熱。

但他臉上卻揚起了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少年氣的、乖巧又陽光的笑容,語氣自然親昵:

“媽~好久不見!”他大步走過去,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關切,“你……怎麽老了那麽多啊!是不是實驗室工作太累了?就算項目再重要,也不能不顧身體啊!”

一連串的話語,像連珠炮似的,沒有生疏的試探,沒有尷尬的沈默,只有純粹的親近、直白的關心和……一種理所當然的“自己人”的熟稔。

顧循母親徹底楞住了。她仰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陽光俊朗的青年,他的眉眼依稀還有幼時的輪廓,卻早已褪去了稚嫩和膽怯,變得自信而明亮。他身上穿著質地良好的休閑裝,舉止沈穩,眼神清亮,和她記憶中那個瘦小瑟縮、總是滿身傷痕的孩子,已經判若兩人。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良久,才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又像是卸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聲音有些發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觸碰的愧疚:“循循……好久不見。你……這些年,受苦了……”

顧循立刻搖頭,動作幅度很大,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不辛苦,不辛苦,雖然受過幾年苦,但是苦盡甘來嘛!你肯定看到了,我現在過得老好了,晞姐和沐遲把我養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媽,你今天還要回實驗室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在沐晞旁邊坐下,但是嘴是不帶停的。

“晚上要加班嗎?如果有空,我開車去接你,咱們出去吃個飯,拍個照,到時候,流言蜚語都不用辟謠就直接不攻自破了,你別怕。”

他語速很快,思路清晰,顯然已經在短短時間內想好了應對策略,恨不得立刻就把母親護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又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沐遲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慢悠悠地晃了進來。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眼神平靜,聲音也一如既往地沈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冷靜下來的力量:

“先別急著下結論,搞清楚事情全貌再說。”

他說著,把手裏的文件夾直接扔到了正滔滔不絕的顧循身上。

然後,他轉向顧循母親,微微頷首,語氣禮貌而正式:“林女士,您好。初次見面,我叫沐遲。曾經當過顧循法律上的監護人,不過他現在已經獨立立戶,是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了。您如果想和他相認,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林曉燕看著眼前這個氣質獨特、眼神深邃的年輕人,立刻站起身,伸出手和沐遲輕輕握了一下,聲音裏帶著感激和一絲緊張:“我叫林曉燕。幸會。沐先生,還有沐晞醫生,謝謝你們對循循的照顧。我今天來,其實主要不是為了相認的事……”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顧循急吼吼地打斷了:“媽!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主要不是為了相認’?你不想認我啊?我是什麽很拿不出手的狗崽子嗎?認我很給你丟人?”

他語氣裏帶著點刻意偽裝出來的受傷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你必須認我”的霸道。

旁邊的沐晞看不下去了,沒好氣地白了顧循一眼:“嘿!你這臭小子,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一進來嘴就沒停過,讓你媽喘口氣行不行?”

顧循立刻轉向沐晞,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怎麽,晞姐,你擔心我有了親媽,以後就不孝順您老人家了?我是那種人嗎?”

“滾蛋!”沐晞笑罵一句,“少在這兒貧嘴。”她正了正神色,看向顧循手裏剛接住的文件夾,提醒道:“看出問題沒?”

顧循臉上的玩笑之色瞬間收斂,他低頭,快速翻開文件夾,裏面是一些關於林曉燕實驗室項目申報的詳細資料,包括審批流程、可能的評委名單等等。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幾行關鍵信息,眉頭逐漸擰緊。

片刻後,他擡起頭,看向林曉燕,眼神已經變得冷靜而銳利,聲音也沈穩下來:

“媽,這個項目……本身有問題。或者更準確地說,被盯上的。我的建議是,我們先按兵不動。甚至……可以讓沐蓮華他們先把‘你遺棄我’這件事曝光出來,引蛇出洞!”

他將手裏的文件遞還給林曉燕,手指在某一個評審委員的名字上點了點。

林曉燕接過文件,低頭仔細看去。當看清那個名字以及其背後隱約關聯的網絡時,她的眼睛瞬間睜大,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猛地擡頭,先是震驚地看向沐遲。

隨即,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向顧循,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和疑惑:“你們……為什麽會有這個項目的內部評審名單?這屬於保密範疇。”

沐遲聞言,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著點自嘲,也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

“六度分隔理論,俗稱熟人網絡。原本我不應該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但這件事....是沐蓮華和她兒子的手筆,那就太好追蹤了。我找她的關系網,反向查詢那人的動向就行了。”

沐遲沒有賣關子,快速解釋道:“每個人的社交和人脈網絡不可能是無限擴張的,總有交集和節點。當年沐蓮華為了把我‘合理’地關進精神病院,動用過這條線上的一些資源。而您實驗室的項目,恰好又是精神類藥物副作用改良的相關研究,而精神類藥物相關的領域都是一片紅海,任何一點微小的突破,在這個領域都是巨大的價值和利益。

您的實驗室規模不大,團隊精幹,但背景相對‘幹凈’,沒有太多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和靠山。在某些人眼裏,這樣的團隊和成果,簡直是‘完美’的掠奪目標。”

沐遲目光平靜地看著林曉燕:“而真正心思深沈、做事謹慎的人,不會把自己的真實目的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沐蓮華和沈祁安,他們跟我有殺夫殺父之仇,大老遠跑回來,不可能只是為了惡心我幾下,我被膈應了,難道她們看到我會很爽?他們沒那麽閑,也沒那麽蠢。”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對命運的感慨:“只是我沒想到,他們這次真正瞄準的目標,會是您。該說不說,這世界有時候……真是又小,又巧。”

林曉燕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文件的邊角,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疲憊,以及……一絲釋然的苦笑。

良久,她才長長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充滿了覆雜的感慨:

“這個世界對我還真是很不友好呢,但我,好像總是那群‘不幸之人’裏,最幸運的那一個。”

她擡起頭,目光依次掃過沐遲、沐晞,最後落在顧循身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而堅定。

“謝謝你們。真的……”

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情緒,語氣重新變得清晰而果斷:“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她看向兒子,眼神裏是母親的溫柔:“循循,我今晚實驗室確實還有工作,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不過,下周項目申請提交之後,我就空閑下來了。到時候……你能來接媽媽嗎?媽媽想請你吃個飯……”

顧循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像瞬間被點亮的星辰。他用力地、飛快地點頭,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晃眼,那股開心和滿足感,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純粹而熱烈。

“能!當然能!隨時都有空!媽你定時間,我開車去接你!你想吃什麽?我知道有幾家特別好的餐廳,環境好,菜也清淡,適合你……”

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傻模樣,林曉燕的心徹底軟成了一汪水。她忍不住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有些生疏卻又無比珍重地,摸了摸顧循刺猬般硬茬卻溫熱的短發。

“循循真的長大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又帶著無限的欣慰和驕傲,“媽媽也……終於回家了。真好……”

顧循立刻像只被順毛的大型犬,熟練地、依賴地用腦袋頂了頂自己母親溫暖的手心,喉嚨裏甚至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近乎咕嚕的聲音。

“嗯!”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悶悶的,卻無比清晰堅定,“我也回家了。而且,我還知道,媽媽前幾年來找過我的,想帶我回家,對嗎?你只是……來晚了一步,我先被晞姐‘撿’走了。”

他擡起頭,執拗地看著母親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見底,帶著孩子般的委屈,也帶著成年人的略帶鋒芒的刨根問底:“這個,你不打算告訴我嗎?為什麽不解釋?”

林曉燕的手猛地一顫。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被她鎖在心底最深處的愧疚與遺憾的閘門。積壓了十幾年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眼神明亮、的強壯青年,看著他眼裏那份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渴望,所有強裝的鎮定和理智全線崩潰。

“因為……來晚了……”她泣不成聲,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和悔恨,“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顧循立刻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卻又無比輕柔地從旁邊抽了幾張紙巾,塞進母親手裏。他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笨拙地安慰,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母親平齊,握住了她另一只微微顫抖的、冰涼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媽,”顧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錯過了也要講。不講,誤會就會越來越多,錯過的東西也會越來越多。”

他就這樣認真地指責著:“做過的事情要說,說了別人才知道!媽媽知道錯了沒?來,告訴我,要不要和我相認,我是不是你兒子?”

林曉燕聽著兒子的話,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淚水更加洶湧。

她一邊用力點頭,一邊用紙巾胡亂地擦著眼淚,她想笑,但最後卻成了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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