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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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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憑什麽

沈祁安就這樣突兀地出現,然後又銷聲匿跡。

他真像是一個普通的回國交換生,只在科技展上意外撞見熟人,短暫寒暄後便再無後續。

如果他真的安分,本就不該出現在沐遲眼前,可他偏偏來了,短暫地膈應了一下人,隨即隱入人海,了無痕跡。

這反倒顯得顧循像個過分警惕、甚至有些被害妄想的驚弓之鳥。

而沐遲則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仿佛沈祁安真的只是個無關緊要、意外歸國的遠親,掀不起半點波瀾。

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

顧循忙於課業和項目,沐遲反而悠閑了下來,應酬的飯局少了,偶爾處理些投資事宜,就回歸了窩在書房畫稿接單的平靜日子。

直到一天,顧循照常去聽一場與心理學相關的座談會。這個會談不算太正式嚴肅,他既是為了混個學分,看學心理學的相關領域也成了他的習慣。

講座在一個中型報告廳舉行。顧循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翻著手機,開始一心多用,一邊接洽投資合夥人,一邊聽著講座上有沒有什麽值得註意的內容。

直到主持人介紹主講嘉賓,那位頗有威望的心理學教授上臺時,顧循隨意一擡眼,目光瞬間凝固。

教授身旁站著的那位助理模樣的年輕人,赫然是沈祁安。

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漏跳了半拍。

幾乎是同時,沈祁安也看到了他,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嘴角彎起溫和的弧度,甚至隔著半個報告廳,朝他輕輕揮了揮手。

顧循的眼神暗了暗。沐遲不在場,他反而能迅速收斂情緒,甚至在臉上掛起一個無可挑剔、同樣溫和的假笑。

講座開始,內容偏向分享性質。顧循隨意聽了幾句後,就快速在手機上給沐晞發信息,同步沈祁安的新動向。

他正低頭打字,忽然聽到主持人邀請“沈祁安先生”上臺,分享一些“個人成長與心理建設的觀察”。

顧循猛地擡頭。

沈祁安從容地走上講臺,接過話筒,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令人舒適的微笑。他開始講述一個故事:一個童年遭遇“家庭重大變故”的孩子,如何在母親的悉心呵護與自我調適下,走出陰影,獲得內心的平靜與力量。他巧妙地將父親沈思維落網並被執行死刑的事實,淡化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家庭悲劇”和“年少喪父的創傷”,重點描繪了母親沐蓮華如何含辛茹苦、堅強獨立地將他撫養成人,母子二人如何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彼此支撐。

他講得聲情並茂,語調平穩而富有感染力,將一個“克服逆境、擁抱陽光”的勵志形象塑造得相當成功。臺下不少聽眾露出動容或欽佩的神色。

顧循聽著,感覺血液一點點往頭上湧,太陽穴突突直跳。那顛倒黑白、粉飾罪惡的言辭,那將吸血而來的優渥生活包裝成“努力成果”的嘴臉,幾乎讓他當場冷笑出聲。

然而,極致的憤怒之下,心臟在狂跳之後,反而陷入一種異常冰冷的冷靜。

他沒有被情緒完全吞噬,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像一臺精密的分析儀器,剝離沈祁安話語中煽情的部分,捕捉整件事背後的邏輯,梳理他這一系列行為的真實動機。

為什麽偏偏是心理學講座?為什麽選擇這樣一個公開場合,分享如此私密、且明顯經過美化的“家史”?僅僅是為了刷存在感,還是別有用心?

突然,一個念頭如冰錐般刺入腦海,讓他心狠狠一沈。

沈祁安,或許從來就不是用來直接攻擊沐遲的“矛”。

他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餌”,一個吸引註意、擾亂心緒的幹擾項。他的出現,他的舉動,可能都是為了將沐晞的警惕、顧循的精力,牢牢牽制在他身上。

那麽,真正的目標在哪裏?

誰會因為他們的註意力被分散而松懈?

沐遲。

顧循立刻低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給沐晞發去一條言簡意賅卻足夠警醒的信息:【立刻回家,突擊檢查沐遲的工作郵箱和近期異常聯絡,把沐遲的藥物監管起來。】

發完信息,他沒有立刻離開。

打草驚蛇絕非明智之舉。

他強迫自己坐在原位,甚至當沈祁安的目光再次有意無意掃過來時,他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懣和一絲咬牙切齒的痕跡,將一個“被挑釁卻無可奈何的年輕對手”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果然,他捕捉到了沈祁安眼中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之色。

顧循心底冷笑。

很好,確認了。

那麽現在,該輪到他回禮了。

沈祁安的分享接近尾聲,開始說一些感謝的話語。就在主持人準備接回話筒時,顧循突然舉起了手。

在這樣一個偏分享而非嚴格研討的場合,舉手提問略顯突兀。報告廳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後排這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沈祁安顯然也楞了一下,但迅速調整好表情,維持著風度,朝顧循的方向微微傾身,聲音通過話筒傳來,溫和依舊:“這位同學,有什麽問題嗎?”

顧循緩緩站起身。他臉上的陰沈之色在站起的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開朗、帶著求知欲的坦率神情。

“沈前輩,聽了您的分享,我特別有感觸。因為……我的童年也經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一直有些困擾。今天聽到您的故事,覺得特別受鼓舞,也想冒昧地向您請教一下,可以嗎?”

他態度誠懇,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個虛心求教的後輩。

沈祁安眼中掠過一絲疑慮,但眾目睽睽之下,只能保持微笑,點頭道:“當然可以。顧同學有什麽具體的問題嗎?我很樂意分享我的淺見。”

顧循臉上的笑容加深,甚至露出了那對標志性的小梨渦,看起來真誠無比:“是這樣的,前輩。我從小就被親生父親暴力對待。在我十五歲那年,因為一件小事,他差點把我打死。後來他因為這件事入獄,我也被好心的哥哥收養,算是脫離了苦海。”

他語速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報告廳裏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和議論聲,沈祁安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顧循繼續道:“後來,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我曾有過報考警校的打算,但查閱規定時才發現,我的政審無法通過,因為我的親生父親是我的直系親屬,他有刑事犯罪記錄。我雖然遺憾,但心裏也明白,這是理所應當的。”

“作為子女,我們享受了父母給予的生命,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應該承擔一部分來自直系親屬的……因果,或者牽連?”

他問得彬彬有禮,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向一位“過來人”請教。

沈祁安的臉色在顧循說出“父親入獄”“政審”等字眼時就已開始變化。當顧循將話題引向“承擔直系親屬的因果”時,他完美的表情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眼神閃爍,嘴唇微張,卻一時失語。

就在他短暫楞怔的間隙,顧循臉上的笑容倏然收斂,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如同利箭般射向講臺。

“既然犯罪者的親屬需要承擔部分責任,那麽請問沈表哥,您的父親沈思維,因為涉嫌謀殺、騙保等多項重罪入獄,最終被依法執行槍決。他害死的,是我的監護人沐遲先生的父母,以及您的親姐姐。”

“而您今天站在這裏,分享您優渥的留學經歷、母慈子孝的溫暖故事,享受眾人的掌聲和同情——你良心何安?”

顧循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字字如冰:“您幸福生活的基石,您母親能夠‘含辛茹苦’撫養您出國的資本,難道不是沾著無辜人命換來的巨額保險金的血腥味嗎?”

“您在這裏大談自己的心理創傷與治愈時,有沒有想過,那些真正失去至親、一輩子活在陰影裏的人,他們又該如何治愈?”

報告廳徹底炸開了鍋。

驚呼聲、倒抽冷氣聲、激烈的議論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無數道震驚、鄙夷、探究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打在僵立在講臺上的沈祁安身上。

他臉色慘白,之前的從容溫文蕩然無存,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泛白,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在一片嘩然與指指點點中,顯得無比狼狽。

顧循不再看他,微微彎腰,朝主講教授和主持人的方向禮節性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在無數目光的註視下,邁著沈穩而決絕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報告廳。

身後,是徹底失控的喧囂,以及沈祁安精心營造的光鮮形象轟然倒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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