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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真實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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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真實的謊言

顧循回來得很快,快得仿佛只是出門兜了個風,順手把沐遲的車開了回來。

但其實他自己清楚,這所謂的“交資料”根本就是個幌子。他出門,是為了策劃一件“大事”。

等顧循回到家,沐遲在沙發上蜷縮著睡著了,身上蓋著薄毯,呼吸均勻。

顧循沒有叫醒他,只是輕手輕腳地將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然後徑直走向廚房。

時間已經接近下午。雖然早上出門前就泡好了米,煮粥的速度能快些,但往返的路程還是耗費了很多時間。

沐遲的胃本就脆弱,昨天還被酒精摧殘過,此刻更需要細致溫和的養護,而時間上已經有些耽誤了。

廚房裏的顧循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沐遲睡得本就不沈,沒過多久,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是將他從淺眠中喚醒。

沐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向廚房。

看到那個熟悉的、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時,他恍惚了一瞬,感覺像是陷入了某種循環,這和早上醒來時的場景,何其相似。

他眨了眨眼,徹底清醒過來,正準備開口,視線卻被玄關處一個突兀的物件吸引。

那是一個印著某知名三甲醫院LOGO的牛皮紙檔案袋,靜靜地躺在玄關櫃上,旁邊還放著車鑰匙。

上面用清晰的黑色打印字體標註著姓名:顧循。以及一個簡短卻異常紮眼的標題:心理咨詢檔案。

沐遲的腳步頓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走過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個檔案袋。

指尖即將觸碰到紙張粗糙的邊緣的時候,一只更快的手搶先一步,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將檔案袋抓了過去。

顧循不知何時已經從廚房沖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掩飾的驚惶。

他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動作迅速地將它拋進自己書房半開的門縫裏,然後才轉過身,面對沐遲,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生硬、帶著明顯掩飾意味的笑容。

“這學校的……嗯,”他語速有點快,試圖用輕松的語氣蓋過去,“學校的例行心理檢查,就是走個形式,我健康著呢,嘿嘿~”

他的笑容看起來很“陽光”,甚至露出了標志性的虎牙和梨渦,但那眼神裏的閃爍和不自然,卻逃不過沐遲的眼睛。

沐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沒等他發問,顧循已經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攬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將他帶到了餐桌旁。

“飯快好了,你先坐這兒等等,馬上就能吃了。”顧循將沐遲按在椅子上,然後迅速轉身回了廚房,背影甚至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沐遲坐在餐桌前,看著顧循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眼神沈靜,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和探究。

整個午餐期間,他的目光幾乎沒怎麽離開過顧循,帶著審視和打量。

顧循起初還能強作鎮定,但在沐遲那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目光持續註視下,終於開始眼神躲閃,握著筷子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地凝滯。

良久,顧循像是受不了這種沈默的逼視,也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忽地看向別處,用一種故作隨意的口吻,拋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沐遲……你……會結婚嗎?”

沐遲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楞,隨即覺得有些好笑。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後靠,反問道:“我和誰結婚?”

顧循似乎也知道自己問得有些莫名其妙,臉微微泛紅,開始磕磕絆絆地解釋:“就……就昨天飯局上,那個房地產大老板,不是還……還說要給你介紹對象嗎?所以……就隨便問問……”

沐遲夾起一筷子涼拌海帶絲送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眼神卻帶著點玩味和揶揄,就那麽看著顧循。顧循被他看得越發心虛,幾乎要低下頭去。

直到顧循快要扛不住這目光的壓力時,沐遲才淡淡開口,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我把你和沐晞都‘禍害’成什麽樣了,還要再去糟蹋別人嗎?”

“你怎麽禍害了!”顧循幾乎是立刻擡頭反駁,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那麽好!把我養得多好,我……”他急切地想要列舉證據,卻在沐遲平靜無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註視下,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顧循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連忙低下頭,扒拉了兩口碗裏的粥,試圖掩飾尷尬。

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是找到了新的話題,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口,眼神依舊不敢直視沐遲:“那……沐晞姐呢?你會……催她結婚嗎?”

沐遲這下幾乎可以確定,顧循心裏絕對藏著事,而且是不小的事。他這副欲言又止、不斷轉移話題、試圖從他這裏打探什麽卻又遮遮掩掩的模樣,太刻意了。

聯想到那個被匆忙藏起來的“心理咨詢檔案”,沐遲的眼神銳利了幾分。他看著顧循那副坐立不安、眼神飄忽的樣子,失去了繼續繞圈子的耐心。

“顧循,”沐遲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不容回避的直白,“我可沒功夫去催沐晞,但是你!你到底有什麽事?直接說!到底怎麽了?”

顧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像是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在沐遲越來越不耐、甚至帶著點逼迫意味的眼神下,他終於像是破罐子破摔,用極低、極含糊、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囁嚅道:

“就是……我……我……性……性取向……方面……有問題……”

最後幾個字低得幾乎聽不見。

隨即,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又像是羞愧難當,幾乎要縮進寬大的餐椅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沐遲聽到“性取向”三個字,整個人也楞住了。

一時間,空氣仿佛凝固。

沐遲臉上出現了片刻的空白和茫然。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只鴕鳥的少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顧循,似乎把沐遲的沈默當成了某種宣判或難以置信。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又像是走投無路後最後的、無力的剖白,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地開始“解釋”:

“我不知道……就是……就是我去問了醫生……醫生說……性取向可能是天生的……我不知道……

就是……就是當時,高中……我……我不是有段時間……很不對勁嘛……你還……你還和我談過生理問題……

其實……其實除去顧勇的問題……就……就我當時做的夢裏,是男生的身體……所以才……才那樣的……

但是……後來我想……就像你說的……控制好自己……大不了以後……不喜歡人……不結婚就好了……

然後前幾天,我查到了一些說可以治療的醫院……我就跑去問了,然後他們讓我去心理咨詢……然後他們可能會找你談話,我,我不知道,我寫的緊急聯系人是你,然後,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聲音時而哽咽,時而低不可聞,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在遇到了自己根本無法解決的巨大難題後,終於抓住了身邊唯一可能理解他、幫助他的“救命稻草”,卻又害怕被這根稻草拋棄或厭惡。

沐遲安靜地聽著。

最初的震驚過後,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顧循那副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甚至帶著恐懼和自我厭惡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開始整理顧循混亂話語裏的信息:高中時期的“不對勁”、所謂的“沖動”、關於“性取向”的自我懷疑和恐懼、前幾天偷偷去醫院咨詢、那份下意識藏起來的心理咨詢檔案、還有因為醫生會來電話詢問,必然露餡的恐懼……

一條隱約的線索,在沐遲的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原來……他當初自認為處理得還算妥當的引導實際上完全跑偏了方向。

顧循真正困擾的,不是普通的青春期躁動,而是對自身性取向的迷茫、恐懼和無法接納。

而這個困擾,一直被顧循小心翼翼地隱藏著,獨自承受著,甚至可能伴隨著強烈的自我否定和羞恥感到了成年。

眼前看起來已經長大成人、優秀獨立的少年,其實也還是一個因為自己的“不同”而驚恐不安的孩子。

而他真正害怕的東西,從未被真正看見,也從未被妥善解決過。

沐遲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口的沈重和懊惱一並吐出。

他看著眼前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仿佛等待著最終審判的顧循,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恍然,有後知後覺的心疼,也有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責任感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堅定。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和、足夠有力量,足以驅散顧循眼中的驚恐。

“顧循,你聽我說,”沐遲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沒問題。”

顧循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還蒙著一層水汽,滿是難以置信。

“你的性取向,喜歡男生,還是喜歡女生,或者都不喜歡,那只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有人天生是左撇子一樣,只是同樣情況的人比較少。它只是……在咱們這兒,暫時不被大多數人理解、承認而已。”沐遲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但這不犯法,也不代表你有錯,更不需要被‘治好’。”

“如果你將來真的遇到了喜歡的、也值得你喜歡的人,”沐遲看著顧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告訴我,我幫你。承認同性婚姻的地方很多……我知道這條路可能會比別人難走一些,會遇到很多麻煩和非議……”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鎖住顧循,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和安撫:“但是你別怕。這些麻煩,這些阻礙,我來幫你擺平。我保證,不會讓任何無關緊要的人、任何陳腐的觀念,成為你追求幸福的絆腳石。”

沐遲的語速起初還有些不穩,帶著梳理思路的痕跡,但越說越流暢,越說越堅定,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命令式的嚴肅:

“沐晞那邊……我會去和她說。她是醫生,見過的、懂得的比我多,接受起來應該也比我更容易。她的態度你不用擔心。”

“但是,你給我聽好了,”沐遲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不準再自己偷偷摸摸去找什麽亂七八糟的醫院!這東西不需要治!你不準胡來!聽到沒!”

他幾乎是厲聲警告,仿佛顧循下一秒就會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傻事。

顧循呆呆地看著沐遲。

看著他因為自己的“坦白”而震驚、思考、然後迅速理清思路,開始笨拙卻堅定地安慰、開導、甚至為他規劃未來、下達保護指令……

顧循心裏一暖的同時,也確定,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他的“性取向有問題”是真實的,他沒有撒謊。

他只是巧妙地、隱瞞了那個“喜歡的對象”究竟是誰。

先把“結果”公布出來,提前在沐遲心裏埋下“顧循喜歡男生”這個認知。

那麽,將來無論因為何種意外導致真相暴露,沐遲的第一反應都不會是“顧循的性取向問題是被我誤導的”,或者“顧循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那只會是“顧循自己本來就喜歡男生”,以及“顧循膽大包天、不知廉恥”。所有的過錯和不堪,都將由他顧循一人承擔。

而沐遲,永遠都是那個無辜的、被肖想的受害者。

真正的謊言想要不被戳破,最高明的方法,就是只說真話。

顧循看著沐遲因為他的“困境”而顯露出罕有的、近乎手忙腳亂的關切和堅定,看著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湧動著酸澀、愧疚、以及一種近乎病態的、扭曲的滿足感,最後還有一絲終於給沐遲找到事情去擔憂和關心了的放松。

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哽咽: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沐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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