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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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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比賽

即使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在坐進機艙、感受到引擎啟動帶來的輕微震動那一刻,顧循的胸口還是驟然湧起一陣強烈的焦慮與不適。

擔心、恐懼,像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強壓著翻騰的情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但當飛機爬升,高空的氣壓變化和機艙內無處不在的低頻嗡鳴襲來時,他的臉色還是不受控制地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鄰座的吳昊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側過頭,小聲問:“顧循,你還好嗎?是不是不舒服?”

顧循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事,有點不習慣坐長途飛機。”

他不能多說,也無法解釋這份不適的根源並非飛行本身。

他只能接受這種如影隨形的難受,強迫自己去適應。

因為這難受,可能要伴隨他整整三周,跨越半個地球。

沒有沐遲在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幫他緩解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

跨半球的飛行漫長而折磨。

舷窗外,天色亮如白晝,機艙內卻已調暗了燈光,進入“夜間模式”。

時間感變得錯亂。

耳邊隱約傳來後排小孩不耐煩的哭鬧,夾雜著不知哪個方向響起的、沈悶的呼嚕聲。

是該睡覺了。

顧循閉上眼,試圖讓自己陷入睡眠,以逃避這漫長的煎熬。

但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沈,始終無法真正安歇。

就在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絲睡意時,機艙內燈光驟然調亮,空乘推著餐車開始發放晚餐。

睡眠被打斷,大腦更加昏沈。

送來的飛機餐味道寡淡統一,是分辨不出差別的牛肉米飯或雞肉面,配著一塊冰冷的黃油、一個幹硬的小餐包,還有一小碟嘗不出滋味的沙拉。

顧循就著冰涼的橙汁,機械地將食物塞進嘴裏,艱難下咽。

吃完,燈光再次調暗,又該“睡覺”了。

時間在黑暗與偶爾亮起的閱讀燈、乘客不耐地掀開遮光板一角又迅速合上的細微聲響中緩慢流逝。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不變的白晝,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當飛機終於輪子觸地,帶來一陣輕微的顛簸和減速的壓迫感時,顧循幾乎有種虛脫的感覺。

當雙腳踩在鷹國機場堅實的地面上時,那一股不真實的虛浮感還未消散,讓人腿腳有些發軟。

眼前是來來往往、膚色各異、行色匆匆的陌生人,耳邊充斥著雖然陌生但大致能聽懂的英語廣播和對話。

顧循跟在領隊老師和吳昊身後,辦理入境、取行李、登上接駁大巴……

所有動作都有些機械,那是強行截斷後,殘留的,還沒消化的迷茫。

異國他鄉的空氣、陌生的環境,像一層厚厚的繭,將他與過去的世界暫時隔開。

在這裏,沒有沐遲,沒有時刻警惕的“照顧”,也沒有那些精心設計的“巧合”。

他必須,也只能,完全依靠“顧循”這個身份本身去應對一切。

焦慮和不安,在飛機落地那一瞬間的短暫失重感中,似乎也被一起從胸口抽離,沈入了更隱蔽、更難以觸及的潛意識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臉上那種屬於“優秀少年”的專註、冷靜和適度的興奮,變得更加自然、更加渾然一體。

他開始更加“適應”這具被精心塑造的、健康的、積極的、充滿陽光與求知欲的“少年軀殼”。

為期三周的封閉式比賽,強度極高,挑戰極大。

與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青少年同場競技,從無到有地設計、制造、調試機器人,解決一個個棘手的工程問題,每天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限,大腦和雙手卻需要保持高度的清醒與精準。

在這種高壓但目標明確的環境裏,顧循反而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沒有沐遲那些飄忽不定的問題和獎懲,沒有需要時刻分析的數據曲線,沒有那些隱藏在日常下的驚心動魄。

這裏只有清晰的規則、明確的目標、可量化的成果,以及和隊友吳昊之間默契無間、心無旁騖的合作。

吳昊的純粹感染著他,那些覆雜精妙的機械結構、一行行攻克難關後成功運行的代碼,也帶給他直觀而真實的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同樣幹凈而炙熱,也讓顧循不再抗拒來源於身體本能的歡喜。

在某個深夜,當他和吳昊終於調試好機器人最後一個關鍵傳感器,看著它在測試場地裏完美地完成預設動作時,疲憊至極的兩人擊掌歡呼。

那一刻,顧循望著窗外異國清冷的月光,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母親說得對。

想要實現願望,就要好好上學,掌握知識,擁有真正立足於世的能力。

他的願望……曾經是活下去,後來是留在沐遲身邊,再後來是“照顧”好沐遲,不被拋棄。

但這些願望,都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狀態之上,像空中樓閣,脆弱而不穩。

現在,站在異國的實驗室裏,手指還殘留著金屬和電路板的氣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感受到,有一種力量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這些才是真正屬於他、不會輕易被剝奪的東西。

沐遲給了他優渥的條件、縱容的環境,甚至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去探索各種可能性。

沐遲的做法是偏激的,他的教導帶著瘋狂的馴化和調教,但目的是錯誤卻正確的。

最終能抓住什麽,能成為什麽樣的人,決定權在於顧循自己。

三周的封閉生活,像一場高強度、高純度的淬煉。

剝去了所有外在的依附和情感的糾葛,逼迫他直面自己。

顧循,十八歲,擅長邏輯與代碼,對機械有不錯的理解力,學習能力很強,偏執,也瘋狂。

陽光外表下依舊是一條忠誠於沐遲的狗,而忠誠也不一定代表服從。

對沐遲好,是他忠誠的底層代碼;而如何對沐遲好,是可以被更改的數據網。

回國前一天晚上,領隊老師組織了一次簡單的慶功宴。

顧循和吳昊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雖未拔得頭籌,但也是亞洲區表現最亮眼的小組之一。

而其他幾隊也都拿到了分量不輕的個人獎項。

餐桌上氣氛輕松,少年們暢想著未來。

有人想進麻省理工,有人鐘情加州理工,吳昊眼睛發亮地說想研究更先進的仿生機器人。

輪到顧循時,他端著果汁,沈默了幾秒。

以前,沐遲問他“以後想做什麽”,他絞盡腦汁給出各種答案,試圖取悅,試圖尋找那個“正確”的回應。

現在,在跨越了半個地球、經歷了三周純粹的技術洗禮後,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堅定、完全出自本心的答案:信息安全。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對著吳昊和其他隊友笑了笑,碰了碰杯。

但那雙總是映照著沐遲身影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沈澱了下來,變得幽深而篤定。

飛機即將起飛,踏上歸程。

顧循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三周的分離,像一次短暫的“斷奶”。

他依然會擔心沐遲,那份植入骨髓的牽掛不會消失。

但他不再僅僅是那條離了主人就惶惶不可終日、只會被動等待和反應的狗。

這一次,他帶回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一些屬於“顧循”自己的、堅硬的、可以用於構築未來的基石。

狩獵,即將進入新的階段。

因為獵手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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