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手銬

關燈
第28章:手銬

日子在醫院裏被拉得很長,像一幀幀緩慢播放的默片。

陽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雪白的床單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空氣裏浮動著微塵,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與世隔絕的濾鏡之下。

沐遲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天空雲卷雲舒,看著樓下花園裏稀疏的人影。

他瘦了很多,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皮膚蒼白得幾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最顯眼的,是那已經換到左手腕上的那個黑色、材質柔軟的監測手環。

手環很輕,戴在腕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設計也簡潔,不像是監測設備,更像一件裝飾品。

但對沐遲而言,它更像一道無形的鐐銬,鎖得他有些窒息。

“去上課吧,我沒事了。”

這是沐遲每天都會對顧循重覆的話,像一種徒勞的儀式,也像對眼前這種被全方位“照顧”狀態的微弱反抗。

得到的依舊是重覆的回答:“等你病好我就去。”

病好?

沐遲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自嘲和更深處的茫然。

肺炎的癥狀在消退,身體各項指標也在緩慢恢覆正常,醫生口中的“危險期”早已過去。但顧循口中的“病好”,顯然指的不是這個。

沐遲不知道病好的標準,但他很清楚,顧循在等的,絕不是他身體康覆、出院那麽簡單。

他試過反抗,嘗試過拒絕,最後都只化成了無奈的自嘲和無力的嘆息。

顧循不會和他爭吵,不會生氣,只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應對著。

保溫飯盒一遍遍被熱好,手腕時常被禁錮在那雙還帶著老繭卻溫熱的手心裏。藥物有時會被強行送入口中,即使被嗆得咳到眼角通紅,也沒有人心疼,只有後背規律的輕拍和溫度適宜的清水,還有日漸熟練的照料手法。

顧循變了。

那個曾經會因為他一個皺眉就猶豫、只會笨拙地試探著靠近、眼底總帶著清澈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討好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間被替換了內核。

現在的顧循,眼神沈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動作果決,言語簡潔,在執行“照顧”這件事時,帶著一種近乎程序化的精準與無情。

他不再詢問“要不要”,而是簡單強硬的執行。

沐遲所有的情緒,抗拒、冷漠,甚至刻意偶爾流露出的脆弱和求饒,撞在顧循那層冰冷的鎧甲上,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種被徹底剝奪選擇權、甚至連情緒都無法影響到對方的處境,讓沐遲起初因被冒犯激起的憤怒,逐漸沈澱成更深層的無力。

他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裏的家貓,所有反應都被自己的“飼主”冷靜地觀察、記錄,再按既定方案“處理”。

更讓他感到荒謬與寒意的是,顧循的變化,並非自發覺醒,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叛變”。

沐晞每天都會來,帶著家裏熬的湯水或新鮮水果。

她會和醫生交流病情,會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話,試圖聊些輕松的話題。

但沐遲能清晰地感覺到,沐晞眼底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她的笑容依舊溫和,可對他三言兩語的敷衍不再縱容,而是細致地詢問每一餐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心情如何,然後與顧循低聲交換信息。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讓沐遲清楚意識到,他養的“狗”已經易主,而更讓他無力的是,策反這只“狗”的,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姐姐。

他被自己最在意的兩個人聯手困在這裏,用關心織成網,用擔憂鑄成鎖,將他牢牢固定在病床與病房之中,固定在他們的視線和掌控之下。

這種認知,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他窒息。仿佛他不僅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連精神上最後的避風港與信賴的聯結,也一並被收繳。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手裏的平板被顧循收走,是該休息的信號。病房燈光被調暗,溫水已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位置。

“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再給你揉一下胃。”顧循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平靜。

沐遲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顧循的眼睛。

光線昏暗,很多細節都被吞沒,只能清楚地感受到,顧循身上那好不容易被養出來的少年氣正在迅速消散,沈穩、內斂得讓沐遲心底那點殘存的期待一點點破裂。

顧循沒有等到回應,也不惱,直接上手。

熟悉的溫熱從腹部傳到胃裏,是舒服的,也是痛苦的。

沐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顧循。”

腹部的力道停頓了半秒,隨後繼續。

“如果我一直不好……你就不上學了嗎?”

顧循的手徹底停住,又很快恢覆動作。

良久。

“我先休學,緩一緩,沒事。”聲音有些低,原本處在變聲期的沙啞幾乎消失,沈穩得很好聽,卻讓沐遲的心更沈。

病房裏重新陷入寂靜。

沐遲靠在床頭,目光從緊閉的房門移回自己手腕。

這道鎖,不只鎖住了他的身體,也鎖住了顧循的自由和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