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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養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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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養娃

自從去了游樂園後,沐遲像是跟自己較上了勁。

具體表現是:他不再滿足於每周一次的游戲時間,開始頻繁地、甚至有點刻意地,把帶顧循出門。

第一次是周二下午。

顧循剛上完物理課,正對著覆雜的力學公式皺眉,沐遲就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裏拿著兩張電影票。

“走。”他說。

語氣平得像在說“下樓買瓶水”。

顧循茫然擡頭:“……現在?”

“嗯。”沐遲已經轉身往外走,“科幻片,評價還行。”

那是一部視覺效果很猛的太空電影。

顧循坐在影院的黑暗裏,看著銀幕上飛船穿梭、星球爆炸,震撼得幾乎忘了呼吸。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沐遲,後者坐得筆直,看得很專註。可在某個突如其來的爆炸音效炸開時,他的手指還是很輕地蜷了一下,又立刻松開。

散場後,沐遲在禮品店買了個周邊,遞給顧循:“紀念。”

顧循捧著那個精致的飛船模型,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很久沒說話。

第二次是周五。

沐遲開車帶他去了市科技館。

三層樓的展,從宇宙起源到人工智能。

顧循在每個展品前都停很久,尤其是一個模擬地震的裝置,他反覆體驗了三次,腳下地板一震,他的眼睛就亮得驚人。

沐遲跟在他身後,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他們在科技館餐廳吃飯。

顧循對著菜單上陌生的菜名猶豫,沐遲直接點了兩份招牌套餐。

等餐時,顧循小聲問:“這個……貴嗎?”

沐遲看了他一眼,搖頭:“不貴。”

味道其實一般。

沐遲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進了顧循肚子。

吃完飯,顧循在洗手間門口聽見一對父母帶著孩子,吐槽那“貴得離譜”的招牌套餐,還把它叫成“冤種套餐”。他轉頭就看到剛洗完手出來的沐遲耳尖紅了幾度。

第三次是周日下午。

市美術館有個新銳畫展。

顧循對藝術幾乎一竅不通,看著那些抽象扭曲的色彩和線條,只覺得發懵。

沐遲卻像個認真到過分的講解員,一幅一幅講給他聽。

直到站在一幅幾乎全黑的畫前,他忽然問:“你覺得這是什麽?”

顧循盯著那團濃重的黑,猶豫著說:“……夜?”

沐遲沈默了幾秒。

“你理解的也不錯,但是它的名字是深海。”停頓片刻,沐遲又解釋道:“這是畫家失明前的最後一幅。”

顧循怔住,重新看向那幅畫。那層層疊疊的黑忽然變得更沈,像能把人拖深海。

從美術館出來,沐遲在門口的咖啡車買了兩杯熱可可。

他們坐在館外的長椅上,看夕陽把白色建築染成暖金色。

顧循小口喝著甜得發膩的飲料,忽然說:“我以後……也想學畫畫。”

沐遲側過頭看他:“為什麽?”

“不知道。”顧循老實說,“就……覺得挺好。你也是畫家。而且感覺很賺錢。”

沐遲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熱可可也推到他面前:“藝術貴在藝術家的痛苦和絕望。人們把那些東西叫佳作。想賺錢,有更好的辦法。”

……

後來,出門成了常態。

新開的網紅火鍋店,沐遲會提前訂位,帶顧循去體驗那種辣到流淚卻停不下來的快感。

某個工作日的傍晚,沐遲突然說想喝某家店的限量氣泡水,開車穿過半個城市去買。顧循喝一口,五官皺成一團,沐遲看著他,嘴角終於微微翹了一下。

他們甚至去過一次露天音樂節。

人潮洶湧,音樂震耳欲聾,顧循被擠得東倒西歪,沐遲一直用手臂護在他身側,煙花在夜空炸開時,顧循仰頭,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這些行程沒什麽規律,有時是臨時起意的,有時是提前安排過的。

沐遲從不問顧循“想不想去”,只會平靜通知,然後執行。

顧循也從不說“想不想去”。

他就這樣沈默又貪心地吸收著這些新鮮事物。

每次出門,他都在觀察,在學。

學怎麽用自助取票機,學怎麽看導航,學怎麽做攻略,學怎麽點單,學怎麽在人群裏走得自然,同時還得護著發呆的沐遲不被人撞到。

他也在認真細致的觀察沐遲。

觀察沐遲在嘈雜裏微微蹙起的眉,觀察他和人說話時那種禮貌又疏離的距離,觀察他嘗到不喜歡的食物時那一瞬停頓。

顧循慢慢明白,沐遲其實並不享受“出門”。

他更喜歡安靜、可控的環境。

可他還是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帶出來。

像是在完成一件事,也像是在把某種責任做到底。

.....

周三的一個下午。

那天沐遲帶顧循去了一家新開的獨立書店。書店藏在老城區的小巷裏,要爬一段很長的石板臺階。

顧循的腿已經全好了,爬臺階輕輕松松,甚至走得比沐遲快。

書店很小,布置得溫暖,陽光從木格窗落下來,空氣裏混著咖啡和舊書的味道。

突然沐遲的手機響了。

“餵……姐。”沐遲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沐晞元氣十足的聲音:“你人呢?”

沐遲沈默兩秒:“……不在家。”

“我當然知道你不在家!”沐晞聲音裏帶著驚訝和緊張,“我開門迎接我的就是一團空氣。你們在哪?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去的哪個醫院?”

“沒有。”沐遲說,“在書店。”

“書店?!”沐晞音調拔高,“你?你出門去書店?你小區網購被禁了?”

沐遲無語地“呃”了一聲:“……帶顧循來的。”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過了幾秒,沐晞再開口時聲音很輕,軟得不像她:“你……帶小循去書店?”

“嗯。”

“經常帶他出門?”

“……算是。”

又是一陣沈默。然後沐晞笑了,不是她平時那種爽朗的大笑,而是帶點鼻音的、很溫柔的笑。

“真好啊。”她說。

很快沐晞又把情緒收回去道:“那你們好好玩。提拉米蘇我放你冰箱了,記得吃,對了,下周小循生日,你有什麽打算?”

生日。

沐遲怔了一下,他根本沒註意過顧循對生日日期。

“……還沒想。”沐遲誠實回話。

“那你想想。”沐晞說,“十六歲很重要。我這邊排班出來了,那天我休息,咱們可以一起過。”

電話掛斷後,沐遲站在原地,看著巷子裏斑駁的陽光,很久沒動。

顧循抱著一本小說走過來,看見沐遲出神的樣子,腳步頓了頓:“……沐遲?”

沐遲回神,轉頭看他:“選好了?”

顧循點頭,把書遞過去。

沐遲接過來,掃了一眼封面——《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他記得這本書。是一本關於智力,成長,得到與失去的小說。

“只買這個?”他問。

“嗯。”顧循點頭,又立刻解釋,“夠了。看完再買別的。”

沐遲看著少年認真的眼睛,心理想著:十六歲,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生日。

他點點頭,拿著書去結賬。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笑著對顧循說:“這本書很好,祝你閱讀愉快。”

顧循有些拘謹地點點頭,小聲:“謝謝。”

走出書店時,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金紅。

他們沿著石板臺階慢慢往下走,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走到一半,沐遲忽然停下。

“顧循。”

顧循回頭,逆著光,看不清沐遲的表情。

“下周三,”沐遲的聲音在傍晚的風裏很清楚,“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顧循眨眨眼:“……周三?沒有吧,上課補習?”

沐遲沈默了一下:“那天是你生日。”

顧循楞住。

生日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以前的生日,母親會偷偷塞給他一顆煮雞蛋,或者一塊藏起來的糖。

後來連雞蛋也沒有了.....

“……哦。”他最後只擠出一個音節。

沐遲看著他,看著少年臉上那種茫然又無措的表情,沒有再逼他答。

顧循低頭,看腳下的石板。

縫裏長著細細的青苔,在夕陽裏泛著一點光。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走完剩下的臺階。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走到停車的地方,沐遲忽然說:“提拉米蘇在冰箱。你餓了可以吃。沐晞送的。周三她會過來一起過生日。”

顧循點頭,“嗯”了一聲。

上車,系安全帶,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老城區,匯入晚高峰。

顧循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好好上學就能出去,就能自由,就能實現願望。他現在出來了,在學習,在一點點摸到自由。

那麽願望呢?

顧循轉頭,看著沐遲專註開車的側臉。路燈的暖光掠過他的眉眼,勾出清晰的輪廓。

顧循忽然冒出一個很小、很小的願望。

他希望明年的這一天,後年的這一天,以後的每一天,他都能和這個人一起過。

這個念頭把他嚇了一跳,心臟在胸腔裏重重跳了一下,他立刻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而駕駛座上,沐遲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車流,腦子裏卻繞著同一件事打轉:

生日。十六歲。送什麽?去哪吃?要做什麽?

一連串問題擠在一起,每一個都需要想,每一個都讓他有些陌生、有些焦慮、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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