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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禾語速緩緩,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想將過往晨昏相伴的美好釘進他骨縫裏,讓他無論如何再忘不掉她。

話音停住,又一瞬不瞬望著他。

陸泊巖眼中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潮汐,薄唇緊抿成線,始終不肯啟齒。

她忍不住逼問:“哥哥認為我說的何人?”

他們此番說話未屏退旁人。

雲井和蓮久在屋裏站著,心提到嗓子眼,呼吸放得極輕。

蓮久只道姑娘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雲井卻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自陸泊巖身上蔓延開來,冷似霜雪。

韻禾以為,話到這份上,他還不明白,不回應,便是不願懂了。

他無聲中又拒絕她一次。

心痛到極致,反生出一縷荒唐的清明,她倏然笑開,笑中沁著冷意,話鋒一轉,幽幽道:“可到頭來,他要害我......雖未真的動手,但哥哥知道的,我這人記仇,不會原諒傷害過我的人。”

她將話轉到旁人身上,秋霜似地眸光始終落在陸泊巖身上,方才的深情,眼下的斷情,全是說於他聽的。

陸泊巖與她對視,聽著似是而非的話,棕色的瞳仁裏閃過訝異,隨即徐徐黯下去,低聲問:“你說的……是岑修?”

竟不是他麽?

韻禾側過頭,躲開他的視線,耳朵未墜妝飾,泛紅的耳垂上一點小孔顏色格外深。

陸泊巖不禁想到,她的第一對耳墜子是他親手掛上去的,彼時的她乖巧極了,端正坐在鏡前,唯有眼睛裏的星子閃啊閃,比墜子上的碎玉還要亮三分。

思緒飄在遠處,耳邊響起清泠的聲音:“是,我喜歡他,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他,應天廟會那日他同我表明心意時我也動了心,後來的相處中,愈發覺得他是與我心意契合之人。”

他臉上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連唇色都淡了。

她喜歡的當真不是他。

比之更讓他心痛的,是那些他曾以為獨一無二的回憶,她與旁人也做過。

是了,彼時林東從應天傳信回來,說過許多她與岑修的交往,騎馬,作畫,並肩賞燈,同游畫舫。

韻禾仍不看他,只問:“哥哥可還有旁的要問?”

“沒有了。”陸泊巖極力壓抑情緒,聲音發顫,“但三皇子的事,你要慎重考慮,他目的並不單純。”

“我知道,他想讓哥哥顧及我而幫他。”韻禾平靜點頭。

“你竟知道?”陸泊巖面上掠過驚愕。

以往她從不關心外面的算計,他亦不想讓她沾染半分。

“那日你離開後,他向我坦誠了,說心儀我是真,想借我拉攏哥哥也是真,端看我自己願不願選這條路。”

“那你……選了什麽?”

“我想嫁他。”

“明知是局還要入!”陸泊巖激動的聲音發緊。

“利用又如何,”她的眸光倏地落回他臉上,“至少他坦誠,不似哥哥,只會瞞著我,替我做決定。”

任她裝得決絕,始終騙不了自己。

選燕璋除了貪戀身份上的虛榮,更盼著若有朝一日燕璋得勢,她可以幫陸泊巖鞏固地位,保住侯府榮光。

他一心為她遮風擋雨,她反要主動往漩渦裏去。

她出口與未出口的話,如碎冰雹砸在陸泊巖心上,生疼,指尖暗暗掐進掌心,壓出幾道月牙印記。

“三皇子非你面上看到的和善之人,韻兒,莫任性。”

“路是我挑的,後果我自己擔著。”她揚起下頜,語氣倔極。

待陸泊巖離開,韻禾驟然卸了力,身子一軟,癱倒在湘妃榻上。眼簾闔起,長長睫羽卻顫得厲害。

蓮久與雲井對視一眼,誰也不知如何上前勸,見韻禾又扯著薄毯將自己裹起來,只得屏息退至門外廊下。

步下臺階,蓮久輕輕一跺腳,心疼道:“公子這一回,真是傷透姑娘的心了。”

雲井品著話裏意思和方才屋內對答,驚得渾身一顫:“你是說——姑娘對公子生出了情意?”

蓮久對她的反應很意外:“姐姐素來細膩,竟沒察覺到嗎?”

雲井並非沒察覺,是從未往那處想過。

“你如何知道?姑娘私下同你說過?”

蓮久搖頭:“姑娘方才說的事雖同岑公子做過,卻是與公子在一處時完全不同的,姐姐沒發現麽,姑娘與公子在一處,眼睛恨不能時時刻刻粘在公子身上,對岑公子從未如此。”

雲井細細回想往日,驚覺確然,且公子對姑娘的在意只多不少,他今時今日待姑娘更是種種回護,克制,欲言又止……分明是有情的。

風吹過回廊如拉長的哀泣,二人面面相覷,無聲問著彼此,該如何是好?隨後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

皇帝病重臥榻,太子解除禁足,行監國之權,處理朝中政務,朝局瞬時風雲再起。

三司裏參與過調查盜糧案的官員終日瑟瑟。

太子倒真一副痛定思痛後的悔改模樣,每日勤勉於政事,與群臣商議政務時言辭懇切,對邊關屯田,賑災糧款等民生要務處置井井有條。

對陸泊巖更是格外禮待,每每議事必征詢他的意見,遇上意見分歧則謙抑退讓,甚至有談論到午膳時候,在殿中賜宴,與陸泊巖同食。

面上看重,實則借重用之名行困厄之實,尚不論朝中和閣中比陸泊巖資歷深的老臣是否會心生不平,一樁樁要緊事務壓下來,陸泊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能安睡的時候堪堪兩個時辰,一整日下來幾乎不得喘息。

陸泊巖曉得太子洩私憤,可君臣大義壓在頭頂,理的又是國事,只能咬牙撐著。

萬幸在岑修的事後,太子沒再往韻禾身上動心思。

饒是如此,陸泊巖不敢松懈,仍命心腹暗中輪值,日夜兼防。

轉眼到年下。

韻禾作畫用的“蕭水”落款在京中已小有名氣,比不得大家畫作被人爭相收藏,常得文人雅士青眼,於茶會雅集間流傳品評。

她因女兒家身份不便拋頭露面,惹得蕭水的擁躉者愈發好奇其真容。

世人酷愛探究,神秘感為韻禾的畫作添了幾分傳奇色彩,畫作的賣價水漲船高,有人托字畫鋪掌櫃傳話,想預訂一幅長卷風景畫,開價數百兩,高出她尋常潤筆十倍有餘。

韻禾聽得蓮久轉述時,烏溜溜的眸子裏盛滿喜色,反覆確認對方的出價,如此高額的價格,必得是考究功底的大作罷。

忐忑發問:“要畫何物?”

蓮久:“姑蘇景致。”

韻禾笑意凝結,購畫者如何知曉她去過姑蘇?

細腕轉動,青瓷筆洗裏漣漪輕晃,她神思翻轉,定在一人身上。

許久才道:“便說我未去過姑蘇,不能應承。”

蓮久應下出去。

韻禾洗過筆,新鋪開素箋,蘸取墨汁作畫。

原是要畫山水圖的,因著這段插曲,墨痕暈開時,竟成了一個人影輪廓。

寒雪覆枝頭,梅樹下頎長人影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半染霜華,衣袂淩風,未著墨刻畫眉目,自有凜然之氣透出紙外。

赫然頓住,心緒如墨浸透宣紙,蔓延成難以言說的悸動。

她已決心擱下,兩月來念及他的時候愈發少了,怎會因一個沒依據的猜測,不受控地畫了他?

是他早已刻入自己骨血,才能這般落筆即成麽?

姑蘇,會是哥哥要的畫嗎?

對陸泊巖的思念被壓抑太深,稍一顯出苗頭遏制不住生長。她心亂了,凝視畫作良久平靜不得,終是順著初雪寒枝續了半幅遠景。

小橋邊,泛黃的殘柳拂動綠波,孤舟系岸,皚皚白雪為粉墻黛瓦勾勒白邊......

心底微瀾被畫意裹挾著,寂寥與溫暖交織洇開。

她擱了筆,靜待墨跡風幹,梅樹下的孤影旁,始終未添第二個身影,留白的一塊,像極了她心裏的空地。

蓮久去傳信回來,韻禾已挪到湘妃榻歇息,畫作仍在桌上攤著。

她看景色熟悉,疑惑道:“姑娘不是拒了麽,怎得又畫了?”

“這副不賣。”

“奴婢這就替姑娘收起來。”

韻禾視線空空落在她卷畫的動作上,少頃,輕啟朱唇:“帶上前些日子得來的血燕,還有......這幅畫,咱們去趟侯府。”

血燕是燕璋送來的,韻禾留著始終未動,眼見到年下,借花獻佛獻給楚氏,正好當作年禮,亦給她一個往侯府去的由頭。

怎料未至瑞萱堂,迎面先遇上陸遠婷,她笑意溫婉,挽著一身邊人的手臂說笑。

是位個頭中等,身著靛青錦袍的年輕男子,袖口和腰間皆用革帶束緊,舉手投足有一股豪放氣派,鼻梁高挺,英挺眉目透著幾分疏朗銳氣,始終側眸看著陸遠婷,附和幾句爽朗的笑聲,說話亦不拘束,帶著北地口音,語氣卻頗為溫和。

韻禾為見過,但知曉陸遠婷新嫁的郎君是兵馬司指揮使,祖籍西北,想來便是眼前這位。

陸遠婷看見她,面上掠過詫異:“你成日不出門,今日怎得來了?”

她上月成親,這位曾經的妹妹都不曾露面,聽侯府的人說她也不大回來,今日倒是巧。

“來拜見母......”韻禾斂衽行禮,稱呼到嘴邊才改,“太夫人,還未給四姐姐道賀。”

“你都不喚母親了,難為還肯喚我姐姐,你的賀禮我收著了,算是你道過賀。”陸遠婷下巴微微擡著,仍是一派高傲姿態。

韻禾卻未似從前那般勾著頭,淡笑道:“四姐姐從前照拂的情意我始終記著,瞧姐姐風姿更勝往昔,想是嫁得良人,心寬意舒之故,我替姐姐歡喜。”

“從前只道你木訥,眼下也會說體面話了。”陸遠婷帶著探究深看她一眼,“天寒地凍,你這身子嬌貴的很,早些進去吧。”

說罷挽著男子越過她離開,男子知禮,未多看韻禾,只在經過時向她頷首致意。

韻禾提步要走時,聽得後方傳來一聲嬌俏的“夫君”。

不知為何,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分,她回眸看陸遠婷倚在那人臂彎裏,眉眼含笑地仰頭說著什麽,霜色披風襯得她膚若凝脂,一派嬌軟依人模樣。

與在旁人跟前大相徑庭。

對方側首回應,笑容很是親昵,隨後極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這便是嫁給良人的模樣麽?

韻禾存在心思,到侯府已近日落時分,在瑞萱堂敘話再耽擱半個時辰,楚氏自然留她用晚膳。

她順著應下,心思全然不在菜肴上。

陸泊巖下值回來,照例會先來請安,眼見暮色沈入昏黑,廊下燈影搖曳,卻遲遲不見人影。

莫非知道她在,刻意避開了?

楚氏眼明心亮,早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待膳食撤去,又飲過一盞茶,裝作無意談起:“你出了府,四丫頭出了閣,泉兒也......侯府當真越發冷清了。”

韻禾抿緊唇瓣又松開,接續問:“哥哥呢?”

楚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瞼上,似有深意地輕嘆,“他差事忙,日日早出晚歸,我這當娘的三五日也見不著他一面,知道的府裏還有個他,不知道的,只當沒這人呢。”

說罷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道:“我如今已不等他請安了,隨他去罷......”

話題轉開,楚氏略說兩句便以天色已晚為由教她早些回去。

韻禾出了瑞萱堂往垂花門外走,隱約覺得廊下有聲響,駐足回眸,燈影照不到的暗處漆黑一片,只能聽見檐角風鈴輕晃的脆音。

“是不是有人在那處?”她問向身後。

雲井和蓮久定睛瞧了,皆搖頭。

韻禾屏息凝神又看了須臾,暗影裏沒有旁的動靜。

雲井催促:“風冷的緊,咱們趕緊回罷。”

韻禾轉身繼續往外走,即將轉出院門的剎那,暗處再次傳來半聲輕響,像有東西磕著廊柱。

倏然回首,月光斜切過回廊拐角,清輝只照出一方空寂。

但她腦海裏篤定了一個念頭,提裙疾步往那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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