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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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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郎

涼意攀上來時,陸泊巖處於半夢半醒狀態,只當夜裏寒氣重,被衾未蓋嚴實,遂向裏翻了個身避開。

怎料那涼意竟貼上來,後背明顯感觸到兩團柔軟,他闃然睜眼,一把甩開搭在腰腹的手臂,彈坐起來。

待看清來人,陡然躥起驚怒,脫口喝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他著實受了驚嚇,一嗓子吼出,韻禾被唬住了,維持側躺的姿勢忘了說話。

屋外的林東連滾帶爬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糟糕的是,自家公子中衣半解,要多不整有多不整。

他心頭“咯噔”一下,慌忙緊跟著背過身,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往歪處想。

這一背身顯得榻上的情景更說不清楚。

“轉過來。”陸泊巖冷聲命令,根本不敢看韻禾,大步跨下榻來,扯過外袍披上,責問林東:“她如何進得來?”

“姑娘說夜裏難眠,定要見您。”林東少見公子發大火,回話的聲音直發顫。

這些年五姑娘無論何時來,他們從不攔,公子是默許的,因而方才放行得很輕易。他想過最嚴重的後果是五姑娘趁公子睡覺捉弄一番,攪擾清夢,憑公子對她的寵溺,多是笑著呵斥兩句。

哪料到這小祖宗竟爬上公子床榻了!

照理說,公子把人攆下來,悄無聲息地揭過便是,反應如此激烈,難不成是姑娘對他做了什麽?

還是他半夢半醒間犯了錯……

林東肩膀縮緊,一身汗毛倒豎。

不可能,絕不可能!公子最是君子,做夢必然也是君子的,怎會有禽獸行徑。

陸泊巖觀他神色不難想見他腦子裏的亂七八糟的揣摩,更是羞憤,“隨便放人進來,自己下去領罰。”

“是,是......”雖被罰了,林東卻如蒙大赦,緊緊盯著腳下,三步並作兩步離開是非之地。

屋內霎時靜極。

韻禾這才緩緩坐起身,正要開口,聽到他的質問:“陸韻禾,你要做什麽?”

韻禾面帶無辜:“我想看看哥哥的變化。”

“什麽?”

“我給哥哥畫像時總感覺哥哥哪裏不同了,可單靠眼睛瞧不出來,便想挨近些,興許能摸出變化……”她越說聲音越低。

陸泊巖聽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挨近些?摸出變化?

關鍵是真給她摸著了……

“白日觀察不成嗎?非得半夜三更過來?”

“快卯時了,不是半夜。”韻禾小聲反駁,“況且我已經候了許久……”

這哪裏是重點?陸泊巖氣急了,聲音沈得發顫:“男女大防!陳媽媽教你的禮儀聽完就丟了?”

又是這套說辭,韻禾並非不懂,也試過遵從教誨,但她自幼同他親近,已成了習慣,這段時間的感受清晰提醒她,避開了,就會變得不一樣。

好似捧在掌心的手爐漸次失溫,溫度流失,寒意便要鉆空子。

她不要這樣的變化。

再度擡眼,眸中水波蕩漾,試圖留住依戀多年的溫度,“可你是哥哥呀,只是抱一下,和從前一樣的。”

陸泊巖別開視線,忍住不看她:“我也是男子。”

說罷徑自拂袖去了。

這些年他們爭吵,陸泊巖沒有不好聲好氣勸的,最氣惱時,他也會在一旁兀自平靜後回來哄她,這般甩手離去是頭一遭。

門簾扇起一陣冷風,韻禾打了個寒噤,一瞬間紅了眼眶。

*

此後,陸泊巖留宿官驛,其間遣關滄回來取過兩回東西,本人連面都未曾露過。

陸緗來尋過幾回,韻禾推說身子不爽利閉門不見,終日悶在屋裏。起初哭過一場,哭得嗓子幹啞,眼睛酸痛,雲井蓮久勸不住,遂讓林東跑一趟官驛傳話。

陸泊巖沒回來,林東也只是嘆息搖頭。

雲井急壞了,追問:“何意呀?沒口信帶回來嗎?”

“公子便是這麽又搖頭又嘆氣的,末了讓我轉告你們妥善照顧。”

“沒了?”

“沒了。”

雲井也嘆了一口氣。她是知道姑娘性子的,非公子哄不可,如今公子不回來,姑娘不吃不喝只一味地哭,妥善照顧......妥善的了嘛?

眾人束手無策,最後是陸緗過來,徑直進了屋子,連勸帶拽,生生將韻禾拖出門,拉到自己家中。

“坐這裏,”陸緗將人按到紫檀書桌後的圈椅上,轉身去匣子裏取出一沓整齊的手稿放在她面前,“我本是不給身邊人看的,今日為你破例。”

韻禾早已止了哭,知她為哄自己,聽話翻看幾頁,是一則志怪傳奇,略往後翻,皆是此類。

“姐姐日日熬燈就是作這些?”

“夜深人靜時候寫這類故事,簡直如有神助......哦,也可能是幽魂。”陸緗說到後面十指彎成爪牙狀,猛然撲近嚇她。

她眉清目秀,半點唬不到人,故意呲牙時反倒顯出憨傻可愛,與她素日形象頗具反差。

韻禾被逗笑了,指尖點點她的掌心,“猛獸才長利爪。”

“你未見過幽魂,怎知沒有利爪?”陸緗順手在她臉蛋上捏一把,“已經笑了便不許再苦著臉,省出工夫指點一下拙作。”

韻禾搖頭:“我不懂這些,也不敢看。”

“為何?”

“我會做噩夢。”

“你都知道是我寫的,純屬捏造,怕什麽,快看快看,看完好幫我斟酌一二。”

韻禾推卻不過,重新捧讀起來。故事曲折奇巧,環環相扣,她不知不覺看入了神,滿心皆是後續情節,先前的煩悶頭緒盡數拋諸腦後。

臨別前還依依不舍,央著陸緗答應她將手稿拿回去看,“我保證明日完璧歸趙。”

陸緗:“你索性宿在我這裏得了。”

韻禾看看她又看看桌上未讀完的內容,點頭應下。

不回去也好,不會觸景生情想哥哥。

一個寫了半夜,一個看了半夜,四更天的時候,兩人窩在一處睡去。

陸泊巖聽回報,知韻禾終於肯出門,心裏壓著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他過往沒經驗,一味順著她,經過這段時日終於頓悟,小姑娘不僅要護,更得教她成長,引她多交朋友,如此才不至於事事依賴他。

陸緗是他差人請去的,她肯聽陸緗的勸再好不過,有了玩伴,日後自己回京,她留在此地不至於孤單。

*

韻禾雖有陸緗和她筆下精彩的故事陪著,心裏依舊惦記陸泊巖,凡在故事裏看到與他沾邊的都會想起他。譬如狀元郎,桃花眼,擅音律,甚至某個人物不經意摩挲指腹的動作......

不在一個故事裏的細節被她張羅著拼湊起來,顯得無比巧合。

韻禾將這些當作玩笑話說給陸緗聽,“不知道還以為姐姐與哥哥相識許久,了解他諸多習慣呢。”

“是你太了解他。”陸緗笑笑,她正寫到主人翁分隔兩地牽腸掛肚的部分,莫名覺得韻禾應了戲中女郎的模樣,打趣道:“不過你這模樣跟惦記情郎似的。”

韻禾唰的紅了臉,“姐姐凈渾說。”

玩笑而已,陸緗回以一笑不再多言,繼續奮筆疾書。

韻禾一瞬不瞬看著她,思緒仍在方才的話題上回轉。

陸緗寫完一小段情節,擡頭撞進她澄澈的眸光裏,“發什麽楞呢?”

“我在想,做哥哥的有情人會是什麽情景。”韻禾答得老實。

“啊?”陸緗驚得手腕一顫,抖下的墨滴迅速洇開,觀她神色頗為認真,擱筆過去,挨著她坐下,放低聲音道:“雖說話本子裏也有繼兄妹相戀的,但那是杜撰,你同泊巖哥哥是親兄妹,可別犯傻悖逆人倫啊!”

韻禾被語重心長的勸誡勸懵了,良久才反應過來她的憂慮,連忙解釋:“姐姐誤會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設想哥哥以後——”

陸緗恍然,尷尬地擠出兩聲笑,打斷她的話,“呵呵,怪我話本看雜了。”

說話的同時,雙手極不自在地按在大腿上搓動,看窗外泛白的天,又看案上快燃盡的燭火,就是不敢看她,“好了好了,你就當什麽也沒聽見,天快亮了,去睡覺罷,睡覺。”

韻禾沒說什麽,跟著她起身回內室。

兩人並排躺在榻上,陸緗終於松口氣,暗自祈禱對方別將她的話放心上,最好睡一覺便忘幹凈,太丟了人了!

剛合上眼,聽見耳畔傳來一聲問,聲音清淺,卻如驚雷炸開:“姐姐,真有繼兄妹相戀的話本嗎?”

“......”陸緗緊緊閉著眼,假裝睡著了聽不見。

“明日能找來給我看看嗎?”才剛躺下不久,韻禾知道她沒睡,輕輕戳了戳她肩膀。

陸緗哪裏敢應,人家本來好好的兄妹,萬一看過話本生出好奇,或勾出些不該有的隱秘心思,她便是造了大孽!

韻禾沒再擾她,合上眼,腦海裏浮現出陸泊巖甩袖離開的冷漠,心中泛起苦澀,已經九日了,哥哥還不來尋她。

很害怕就此失去哥哥,韻禾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找他解釋,認錯也可以,她不想再等了。

兩個姑娘再醒來已是日頭中升,陸緗睡飽覺精力充沛,也怕韻禾再提起話本一茬,拉著她試穿自己的衣裳,道今日不悶屋裏編故事看故事了,問她想去何處游玩。

話本之事韻禾的確沒太放心上,卻記得昨夜睡前的打算。

最難過時恨不能立刻奔到陸泊巖身邊,如今清醒些,擰巴勁兒占據上風,她決定再等他一天。

最後一天!

*

韻禾不知,陸泊巖自知曉她肯跟陸緗出門後,便安心領著人去揚州辦差了,後來幾日並不在應天。

揚州有手藝人,擅用通脫木的莖髓制成各式各樣花卉,稱為“通草花”,其成品質地柔和,色調秀雅,堪與真花媲美。陸泊巖請專人制了兩朵粉白觀音蓮形狀的,一進城就差關滄送回去給韻禾。

關滄領命,剛欲離去又被叫住。

陸泊巖:“罷了,我今晚回去一趟罷。”

他也該回去看看她。

踏著暮色回到院中,不見屋內掌燈,問院裏丫鬟,知韻禾去了陸緗處。

陸泊巖命人掌燈,在她房中坐了兩三刻,窗外天已黑透。

桌上裝花的匣子翻開又合上,如此反覆數次,他漸漸坐不住了。

林東跟著應不會有危險,這時辰不歸不是玩得盡興忘了,便是又宿在陸緗那裏。

推想無礙,心中卻按捺不住擔憂,等不及派人探問回話,徑自去四房院裏尋人。

韻禾聽說他來,當即擱下本子起身出去。

因是陸緗的院子,陸泊巖只在院外等候,韻禾過了月洞門忽然駐足,附在蓮久耳畔低語兩句,讓她獨自出去回話,自己則貼在院門後,探出半只眼睛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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