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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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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申正時分,戶部尚書賈暉身故的消息傳遍有關衙門,消息到都察院時,韓令不可置信地拍案而起,桌上堆疊的文書震了幾震。

賈暉正是韓令和陸泊巖近期暗查的對象,陸泊巖也詫異,但比對方沈得住氣,低聲提醒:“若谷兄。”

韓令朝被自己一聲驚呼嚇到的同僚賠了笑,抓住報信小吏細細盤問。

小吏一五一十秉了。各項信息串起來,便是賈暉於昨夜亥時死在從廣陵樓回府的路上,被人用匕首從後刺入心臟,屍體由竹竿圍著藏於一條偏僻巷子,故而到今日未時初才被發現。

“蓄意殺人......”韓令手掌攥拳抵在案上,“說明咱們先前查對了方向!”

陸泊巖沈吟:“可他一死,線索就斷了。”

“是啊,咱們已萬分當心,怎會走漏消息呢。”

韓令百思不得其解,陸泊巖心裏卻有了答案。

賈暉從地方官到戶部尚書,躍升數級僅用不到三年,在戶部尚書任上一年卻無任何建樹,因而引聖上疑心,命都察院暗中監察,差事落到他二人頭上,查探不久便覺背後幹系眾大,為保萬全,往上呈交的公案皆備了兩份,交差的一份只陳列不痛不癢的錯處,掩人耳目,真實證據一直秘密未往上報,怕的便是打草驚蛇。

陸泊巖:“不瞞若谷兄,此事責任在我。”

“你?”韓令眼睛瞪得比方才還要圓,他二人同僚時間不長,但早年因脾性相投結緣,一直有往來,自認對陸泊巖是有了解的。賈暉被滅口尚有幾分在預料之中,陸泊巖透露風聲,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笑道:“莫不是你夢裏惦記案子,說夢話被聽去了?”

“......”陸泊巖搖頭,“若谷兄莫要打趣了。”

看他面上肅然又自責的神態不似作假,韓令不信也不成了,“你——你不會真像外界說的投靠太子了吧?”

除了這個,他想不到別的理由,便是這個理由,他依舊覺得牽強。

韓令這句聲音很低,說到太子時只對了口型,完全是顧及陸泊巖的名聲,但陸泊巖不能與他說真正實情,長嘆一口氣,默認這一猜測。

“陸煥之?你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過於震撼,這一句沒能壓住聲音,又惹來數道湊熱鬧的目光。

公門並非說話之所,緊盼著散班,韓令拉扯陸泊巖往自己家去,說什麽也要問個明白。

陸泊巖三緘其口,被追問得招架不住,唯有一句“純臣難做”的感慨。

“你侯府公子的身份本就招眼,又狀元及第,不靠家中蔭封入仕,香餑餑一個,確實難以獨善其身。”韓令欣賞他,雖不能真切體會,但多少懂一些他的身不由己,憑心講了句公道話。

陸泊巖自嘲一笑:“我自以為可以。”

韓令豪吞一盞酒,杯盞重重砸在桌上,問:“陸煥之,憑咱們多年故友情分,你老實答我一句,滅口賈暉保背後之人是你的本意嗎?”

“不是。”

“那我還是沒看錯你。”韓令長舒一口氣,“雖說太子德行欠缺......唉,到底是中宮嫡子,名正言順的儲君,你便是提前為他做事也不必負擔太重,只要還傾盡心力為百姓做事,我韓令就一直認你這個朋友。”

一席話說得陸泊巖熱淚盈眶:“陸某慚愧。”

保不住做純臣的初願,卻得一位肯諒解的摯友,陸泊巖既悲痛又動容,與韓令把酒言歡,縱情暢飲,直至夜色深濃。

陸泊巖回府已是戌亥交際,進堂屋,正解著披風系帶,見兩名丫鬟蹲身行禮,手中動作頓住,目光一轉,方瞧見羅漢床上還蜷著一個熟睡的人兒。

恐驚了她,低聲問:“怎麽讓姑娘睡在此處?”

“姑娘堅持等公子回來,等著等著便睡過去了。”

蓮久輕聲答話,雲井自覺上前,熟練地為陸泊巖寬去披風。

韻禾睡相極乖,貍奴似的蜷著,呼吸輕細。

許是吃醉酒的緣故,陸泊巖神思格外渙散,挨著榻邊坐下,竟不由自主伸出手,隔著一線距離,虛虛描摹她五官輪廓。這張臉,再度和那場夢境中的新娘重疊,指腹不敢觸及的每一處溫熱,他在夢裏都吻過。

他身上寒氣未散,動作間難免帶起涼意,韻禾感受到異樣,不情願地哼了哼,將臉更深地埋進毯子裏。

這一動倒將陸泊巖從迷思中牽回現實,捏了捏眉心聚斂心神。

怕她捂太嚴實憋悶,小心翼翼將毯子扒到鼻尖下方,隨後就這麽靜靜看著她,不知不覺地,呼吸節奏逐漸與她合成一道,心頭煩悶竟消散許多。

這些年,他護著她,她也在陪伴他。多少煩悶難遣的時候,只要有她在身邊,哪怕靜坐不語,總格外心靜。

這一幕落在兩個丫鬟眼裏,各有所思。

蓮久更篤定公子與姑娘兄妹情深,公子縱使動過氣,根上還是疼姑娘的,來之前的擔憂漸漸平息。

雲井卻從他的神情讀出更多,溫柔,眷戀,甚至流露出幾分無法遮掩的情意,豈是兄長看妹妹該有的目光?退一萬步,即便是她多心誤解,公子盯著姑娘睡顏一直看,也是於理不合的。

雲井心下一動,不由得挪前半步,輕聲提醒:“公子,夜深了,可要奴婢們帶姑娘回房歇息?”

陸泊巖未擡頭,悄然收起眼底情緒,輕拍肩膀喚熟睡的人。

“哥哥?你終於回來了。”韻禾緩緩睜眼,嗓音纏著濃重的困倦,撲鼻而來的酒氣使她皺了皺鼻尖:“哥哥吃酒了?”

“是,方從若谷兄府上回來,”陸泊巖淡笑應她:“睡此處該著涼了,我送你回去。”

“我還有話同哥哥說。”

“太晚了,明日再說不遲。”

“我要說的話很重要。”韻禾揉了揉眼,努力打起精神。

“好,你說。”

韻禾坐直身子,“哥哥,我想代替四姐姐嫁給三皇子......已經同他說了這個想法,他答應了......”

“難怪。”難怪她千方百計打探三皇子,他真蠢,信了她為陸遠婷出頭的話。

陸泊巖眉心壓得越沈,琥珀眸光被寒意吞沒。

韻禾不敢往下,話音停在此處,柔荑緩緩伸向他,試探地勾著他的手指。

陸泊巖胸口劇烈起伏,平覆良久才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真是長大了,主意大膽子更大,都敢替自己謀夫婿了。”

“哥哥要娶親,我也要為自己尋個依靠。”於這一點,她至今不覺自己有錯,反駁的聲音不高,但底氣十足。

“好啊,好,”陸泊巖抽出被她勾動的手,攥緊放在大腿上,別過臉,不讓她看自己眼中藏不住的怒氣,“上次問你不肯說,今日怎得主動交代了?”

“我擔心哥哥。”

只一句,瞬間澆滅陸泊巖胸中躥起的火焰。

韻禾看他還不理人,棱角分明的下頜似刀一般割疼她,眨眨眼擠出兩行淚,夾著哭腔把解釋的話說完:“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憑自己不足以讓三皇子松口,不知道他是給哥哥面子,還是別有用心,我擔心哥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因為我遇到難處,為此憂心一整日了,午膳晚膳都沒用.....反正事情是這樣,哥哥要生氣我也認了。”

說完便要下榻,被陸泊巖擋住去路,伸手往他肩頭推一把:“哥哥讓一讓,我這就回自己院裏,再不惹你心煩。”

“......”

她慣會先發制人,做錯事卻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姿態,到頭來裏外不是人的是陸泊巖。

陸泊巖一言不發地往旁邊挪了些,給她騰出位置。

韻禾沒想到他真的配合,楞了下,苦著臉踩進繡鞋,也不穿好,往外走時故意趿拉出動靜,走到門口還不聽他說話,兀自駐足,目光直直刺過去。

“我可真走了。”

她最後給他一個機會哄自己。

陸泊巖擡頭,卻是看向了雲井:“外頭涼,拿件我的披風給姑娘罩上。”

“我不要。”韻禾一字一頓回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雲井取披風出來,短暫猶豫過,對陸泊巖說:“姑娘哭著呢,公子還是跟去看看吧。”

陸泊巖淡淡道:“看不到我她便不哭了。”

雲井剛掀開門氈,搭在胳膊上的披風倏然被抽走,再回神,見自家公子已站在五姑娘身後。

那方韻禾正一步三回頭盼著,見陸泊巖大步流星出來,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眨巴著眼喚他:“哥哥。”

陸泊巖不應,凝著她眼眶快幹掉的淚痕。

“哥哥的披風太大,我穿著走不了路了。”韻禾說著,將披風往身上緊了緊,衣擺有一大截堆在地上。

不好走,但裹著,要他抱意思再明顯不過。

“慣的你。”陸泊巖無奈嘆氣,下一瞬,人已橫在懷中。

“哥哥不生我氣了?”韻禾得了便宜還賣乖。

陸泊巖輕哼,語調上挑回道:“你委屈也受了,又有餓肚子做懲罰,我身為兄長,合該知趣些,自個兒把氣消了。”

“哥哥好。”韻禾得意笑起來,攀著他的脖頸拉近距離,極快速地在側臉印下一枚輕吻,趁他未開口之際縮回脖子,將腦袋埋在緊實的胸膛前,“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

早在陸泊巖升官時,皇帝已透出要派他巡查江南的意思,可直到冬月初一,才降下明旨。

陸泊巖面聖時提到妹妹欲要往應天府探親,因順路,懇請帶其同行,路上好有照應。

陸家祖上在應天府,如今尚有兩支同宗族人留守,雖沒任要緊官職,但憑著安義侯同宗的身份,在當地有不小影響,這亦是聖上派他南下巡查的一個原因,聞言二話沒說準了他的請,全作給出外辦差官員的恩典。

何況辦的還是出力不討好的差事。

“探親不是借口麽?哥哥為何要讓他們收拾這許多?”韻禾疑惑發問時,蓮久並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鬟剛收拾完衣裳首飾,正將她素日慣用和珍愛的物件裝箱。

陸泊巖:“不完全是借口,這趟回去正好帶你見幾位咱們同宗親戚,也會在應天府住一段時日。”

“一段時日是多久?還有兩個月便過年了。”

“今年在那邊過年。”

陸泊巖神色躲閃,只回了後半句,韻禾卻被他的回答吸引註意,沒留神面上的異常。

“不回來?只咱們兩個在那邊過年嗎?”

“算是。”

韻禾首要想到的是年節的熱鬧,她未去過應天府,但聽說是一處繁華富庶地,屆時沒有侯府的規矩拘著,不必早晚請安,陪母親會客赴宴,大把的時間可以玩樂,豈不快哉?

要緊的是,哥哥還陪在身邊,而且只有哥哥!

如此想著,眉梢喜悅蕩漾,又蹦又跳,圍著陸泊巖轉了個圈,恨不能插雙翅膀直接飛到應天。

“仔細摔著,”看她歡喜,陸泊巖情不自禁彎起嘴角跟著笑,心中暗忖:還未去便這般開心,到那裏後玩得盡興,應當會喜歡留下罷......

遂提醒道:“你再瞧瞧可有漏了什麽要緊的,到時候哭鬧著找我討。”

韻禾站定,瞇著笑歪頭看他:“哥哥說的我很不講理似的。”

“你講理,”陸泊巖淡看她一眼,“只不過全是你自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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