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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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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陸泊巖掃了眼桌案又看回她,“你看了?”

他的東西不許旁人私自觸碰,但說過她是例外,韻禾沒什麽好遮掩的,老實巴交點了頭,“哥哥相中哪個了?”

陸泊巖無法憑一幅畫擇出日後共度一生的人,搖了搖頭。

“哥哥喜歡什麽樣的?”

“未想過。”陸泊巖說,頓了頓,反問:“韻兒呢?可有想過日後嫁什麽樣的郎君?”

“自是要世間最好的男兒!最要緊是只待我好。”韻禾不假思索道。

“韻兒剛及笄就惦記出閣了?”陸泊巖調侃她,話音裏卻無笑意。

小姑娘未如他意料中嬌羞避開,反而一本正經道:“到了年歲,都是要談婚論嫁的。”

“都?”陸泊巖精準捕捉到她的心思。

“母親和二嫂嫂已然在給你和四姐姐相看人家,下一個便輪到我。”

確是實情,陸泊巖聽來卻如螞蟻叮咬一般,有微弱且尋不到根源癢痛。

自己親手澆灌養大的花,忽要移栽他人庭前,理應有不舍。

韻禾又問:“哥哥能否等我出嫁後再娶親?”

“為何?”

“我怕哥哥娶親以後就不像現在這般疼我了......我只有哥哥,不想和別人分享,寧可先離開侯府。”韻禾聲音極輕,斷斷續續說完,懇切地等他回答。

只有他,不想和別人分享他。

類似這般討陸泊巖歡喜的話韻禾從小到大沒少說,唯獨這次,他臉上未露笑容,薄唇抿成一道,思緒不受控制。

二人默然相對,蕭瑟風聲鉆空子闖入室內。

韻禾猜不透他心思,懨懨垂下眼簾:“我隨口渾說,哥哥不答應也沒關系。”

說罷攏了攏衣襟,欲把腦袋縮進去,額頭將要沒入披風時,她聽見陸泊巖說:“我答應你。”

小腦袋噌的探出來,“當真?”

“嗯。”

“最喜歡哥哥了。”韻禾湊近,飛快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一觸即離,仍然留有溫熱,比夢中真切百倍。

陸泊巖心口被燙得縮緊,喉結滾動,看向她的目光晦暗不明,須臾,輕聲道:“韻兒及笄便是大姑娘了,應當懂得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

“啊?”及笄後專門有媽媽教禮節,韻禾自然懂,但不知他為何忽然說起。

陸泊巖點了點她親過的地方,“這般親密的舉止,只有夫妻可以做,韻兒明白嗎?”

韻禾指腹按在唇瓣上想了會兒,點頭說:“明白了。”

陸泊巖所居錦華堂與書房毗鄰,二人就近在他院中用了午膳。

膳後,韻禾終是忍不住問出梗在心頭半日的話:“哥哥早晨為何沒來看我?”

陸泊巖受夢中情景所困,晨起不知如何面對她,連上朝都心不在焉,此刻目光落在少女沾染淚痕的粉頰上,再次想起荒唐的夢境,側過臉,語氣略虛。

“起遲了,著急出府上朝。”

韻禾捕捉到他輕微躲閃的目光,偏頭追問:“當真?”

“嗯。”

“這次原諒你,下不為例。”

待哄得韻禾回瓊芳院午歇,陸泊巖折回書房,重新展開三幅畫,卻不見了兵部曾尚書家孫女那幅,取而代之是眉間有一點朱砂的美人圖。

再熟悉不過的丹青筆法,一眼看出畫者何人。

畫功尚青澀,但畫中人的模樣遠勝另外兩幅,陸泊巖幾乎能想見韻禾畫此自畫像時的神態,必是頻繁揉摸自己的五官輪廓。

從前教她作畫,畫人像初見成效嚷著要畫他,肆意在他臉上撫來摸去,還振振有詞稱:“哥哥說畫像精髓在骨不在皮,我這是摸骨相呢!”

彼時他笑問:“日後給別人畫像也這般上下其手?”

她認真忖了片刻,小臉繃的緊緊的,鄭重道:“我不給別人畫就好了,只畫哥哥。”

思及此,陸泊巖嘴角終於彎起弧度,桃花眼溢出溫柔流光,將這幅畫妥善卷好,與她往日繪他的那堆收在一處。

那廂韻禾回瓊芳院,一進屋子打發所有人,只留了蓮久。

蓮久見她從袖中抽出一卷畫,驚道:“姑娘怎將這畫帶回來了?”

畫上面容映入視線的同時,韻禾眉眼皆皺起來,氣憤哼道:“留在那裏,萬一被哥哥選中怎麽辦。”

蓮久失笑:“我的姑娘喲,這畫三公子已然瞧過,又識得曾二姑娘,若真有意選她,您將畫拿回來也於事無補呀。”

韻禾曲解其意,闃然擡眸:“你是說哥哥可能會選她?”

蓮久甚至能在她眼中看見淩厲的殺氣,忙道:“奴婢沒這意思。”

三公子的心思她這做奴婢的如何猜到,即便猜得出,對象是曾二姑娘,她也萬不敢在自家姑娘面前說實話。

韻禾驚覺,三幅畫中,唯有曾妙菁最常出入陸家,她熟悉,哥哥亦不陌生,極有希望成為未來嫂嫂,因而愈發憤懣,使出吃奶的勁將畫團成團,丟入炭盆中。

一跺腳,氣嘟嘟道:“決不能是她!”

*

是日,韻禾拘在瓊芳院聽了半日講,甫一送走先生,蓮久急匆匆進來回報:“曾家夫人帶著二姑娘來了,三公子方才也被叫去瑞萱堂說話。”

韻禾大驚失色:“曾家來人怎麽不早告訴我?”

蓮久:“防著姑娘念書走神,三公子早下過嚴令,凡姑娘念書,天塌下來都不許中途打攪。”

“這下天真要塌了!”

先有看畫選人,現在曾家帶人上門,又專門喚陸泊巖去,為的什麽不言而喻,韻禾又氣又急,當即提裙往外跑。

哥哥竟選了曾妙菁!

這一念頭占據腦海,韻禾被憤怒沖昏,一個沒留神腳下,身子一斜,從書房門前的臺階上摔了下去。

*

陸泊巖得了信匆忙從瑞萱堂出來,至瓊芳院,大步流星直入內堂。

韻禾側倚在客間羅漢榻上,肩上虛虛搭著一件藕粉色的素絨披風,發髻松垮,臉色皎白,貝齒輕咬下唇。

崴了腳,胳膊和膝蓋多處破皮,實在疼極了。

陸泊巖挨著榻邊坐下,仔細查看她身上各處傷口,柔聲關懷:“怎得如此不小心,可還有旁的地方傷著?”

他剛開口,韻禾蓄在眼眶的豆大淚珠滾落下來,淚眼婆娑問:“哥哥為何要選曾妙菁?”

陸泊巖當即恍然,無奈道:“便是為這個?”

“哥哥為何要選曾妙菁?”韻禾加重語氣又問一遍,因委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泊巖擡手在背後為她順氣,溫聲解釋:“是母親的意思。”

“那哥哥拒絕了嗎?”韻禾不罷休,淚汪汪地盯著他。

陸泊巖不答。

母親與曾家夫人相識於幼,素來交好,陸家與兵部尚書家結親亦能鞏固在朝中勢力,且不說剛在瑞萱堂尚未來得及說此事,便是提起,他也沒理由拒絕。

韻禾從他的沈默中得到答案,心頭蒙上一層寒意,“哥哥果然要娶親了。”

“是。”陸泊巖點頭。

他今歲二十有一,兩位兄長在這年歲已議得親事,他礙於科考擱置,前歲高中入都察院任職後,母親多次提及為他相看之事,如今催促更甚,娶親是早晚的。

頂著小姑娘怨憤的目光,陸泊巖沒來由心慌,吸一口氣,目光深深望入她眼中:“韻兒不希望我娶親嗎?”

婚嫁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韻禾自己的終身大事尚不能做主,遑論左右他的。

陸泊巖話問出口自己先嚇一跳,心下怦然。一時辨不清在期待什麽,只靜靜凝著她。

他容貌七分隨老侯爺,生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天然一股風流韻致,分明是多情的存在,偏他眸光清潤,周身氣度矜貴清冷,無形中的疏離淡漠了眉眼的秾麗。

唯有韻禾體會過被這雙眼長久凝望的滋味。

琥珀棕的瞳孔流光瀲灩,溫柔又漂亮,是誘人沈溺的溫泉。

若旁人盯著她看定會全身不自在,恨不得縮起來,陸泊巖是例外,她甚至喜歡他看。

完全占據他目光,享受他給的溫暖,二者皆能勾出她心底隱秘的歡喜。

“怎麽不說話?”陸泊巖替她擦拭淚水。

“別人可以,曾妙菁不行。”韻禾說罷攏緊身上披風,順勢將臉埋進細軟絨毛裏,整個人縮得跟個小鵪鶉一樣。

從小到大,她受了委屈便這般縮起來。

兩個小丫頭自小結下梁子,陸泊巖只以為是孩子氣的小打小鬧,沒想她如此執拗。

“韻兒,不娶她也成,但你需得將話說清楚我才好應你。”他最知道怎樣將小鵪鶉騙出來。

韻禾露出一雙水光破碎的眼睛,濕漉漉看著他,沒解釋為何不能是曾妙菁,只悶悶道:“如果哥哥一定要娶她,能否等送我出嫁以後再娶?”

她這輩子都不會喚那人嫂嫂。

陸泊巖未開口,蓮久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碗冒熱氣的湯藥,和青瓷瓶裝的外敷藥膏。

韻禾擦破皮的地方已上藥包紮過,這瓶是郎中專門調制敷用在腳踝處治療崴傷的。

但凡韻禾抱恙,照顧餵藥皆是陸泊巖親力親為,蓮久先請示他的意思。

陸泊巖擡手拿過青瓷瓶,轉身去掀蓋在韻禾腿上的薄毯,捏起一角卻頓住,握著空拳收回,將藥瓶遞還蓮久,“你給姑娘上藥。”

“哥哥?”韻禾目光寫滿不解。

“腳踝是女子的私密處,不可給丈夫以外的男子看,我身為兄長亦要避嫌。”陸泊巖語氣淡淡。

“不要蓮久,我只要哥哥幫我。”韻禾癟著嘴,泫然欲泣。

“韻兒乖,”陸泊巖往前稍挪,揉著她的發頂,嗓音溫潤,“我在這裏陪你。”

有淡淡沈水香鉆入鼻尖,韻禾沒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撲進他懷裏,而是仰面看他:“那哥哥抱著我。”

陸泊巖果然沒動,眸光閃了兩下。

韻禾心涼了半截。

他不讓她親,不碰她,眼下連抱一下都不肯,明擺著要將自己推開。

也是,陸臨川對親妹妹尚不如娘子,自己非陸泊巖的正經妹妹,又與他未來娘子水火不容,他自然怕惹出閑言碎語影響議親。

韻禾越想越委屈,更不甘心,眨眼送出兩行清淚,“我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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