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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牙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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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牙還牙

就在“逐浪號”離開後的第二個黃昏,瓦拉納西之角那棵被視為神聖的巨榕下,總是裹著彩色破布、臉上畫著神秘油彩的老祭司“瞎眼哈姆”,開始了他的日常“神游”。

他圍著古老的祭壇手舞足蹈,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吸引了不少無所事事的冒險者圍觀。

突然,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兩只瞎眼翻得只剩眼白,用嘶啞縹緲的聲音喊道:

“錯了!全都錯了!海底的巨眼告訴我……那來自東方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真正的鑰匙……是那個自稱侍奉唯一真神的仆人!他的血脈裏……流淌著時空的碎片!用他的心臟獻祭……才能平息漩渦之怒,開啟沈沒之城的大門!”

人群瞬間嘩然。

“聽見沒?哈姆長老說了,是安東尼奧!”

“我就覺得奇怪,一個東方女人哪來那麽大本事攪動時空?”

“安東尼奧……他不就在‘禿島’上嗎?這不是現成的?”

“管他呢!反正祭祀需要一顆心臟,誰的都一樣!趕緊去‘禿島’,別讓其他家夥搶先了!”

貪婪往往能簡化最覆雜的邏輯。

相比於遠在天邊、虛無縹緲的“東方異數”,近在眼前、名聲不佳的安東尼奧大主教,顯然是一個更容易到手、心理負擔也更小的“祭品”。

惡魔漩渦之下驚鴻的宏偉廢墟,那絕非人力能及的壯麗景象,如同最誘人的餌料,牢牢勾住了每一個冒險者的心。

神跡之下,必有重寶!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隸屬於不同商會、貴族甚至海盜的船只,都像聞到了腐肉氣味的鬣狗,悄悄地、迫不及待地駛離了瓦拉納西之角。

海面上演了一出出滑稽的追逐戲碼,為了爭奪更快的航道,兩艘雙桅帆船的水手甚至站在船舷邊互相辱罵,揮舞著彎刀和魚叉,險些釀成碰撞。

鐵柱趴在“逐浪號”的船尾欄桿上,舉著沈重的黃銅千裏鏡,看得津津有味。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樂開了花,洪亮的笑聲幾乎要蓋過海風:“哈哈哈!快看那幫龜孫子!一個個急得跟搶屎吃的野狗似的!安東尼奧那老閹雞這次算是自作自受了!”

“阿明,你這手玩得漂亮!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還怎麽念經!”

阿明就站他在旁邊,望著遠方那些你追我趕的船影,唇角勾起一抹清冷銳利的弧度。

“他們喜歡用謠言編織羅網,如今也讓他們親自嘗嘗,被這無形之網纏住喉嚨的滋味。這就叫,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逐浪號”調□□帆的角度,不疾不徐地朝著那座被稱為“絕望礁”後的荒島駛去。

……

經過兩天航行,一座孤島的輪廓終於在天際線上顯現。

與摩亨佐達羅人居住的那些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島嶼截然不同,眼前的這座島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荒涼。

嶙峋的怪石構成了島嶼的主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似被某種力量吸走了生命力。稀稀拉拉的耐鹽灌木在石縫間艱難求生,成為這片死寂中為數不多的綠色點綴。

幾棟歪斜的木屋散落在岸邊,木料在海風的侵蝕下早已失去本色,顯得破敗不堪,感覺下一刻就會在風中解體。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僅有天邊一絲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島嶼猙獰的輪廓。

萬籟俱寂,連海鳥的鳴叫都稀疏得詭異,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空洞的嗚咽。

整個島嶼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這鬼地方……”鐵柱粗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下意識壓低嗓門,似怕驚擾了什麽,“真是那幫神棍的老巢?俺看倒像是個被海神唾棄的墳場。”

那些尾隨而來的尋寶者們可顧不上這麽多,他們早已被貪婪沖昏了頭腦。

幾艘船不顧水下可能存在的暗礁,莽撞地沖灘,船上的人如同煮餃子爭先恐後地跳下淺水,揮舞著五花八門的兵器,亂哄哄沖向那些搖搖欲墜的木屋。

“安東尼奧!給老子滾出來!”

“交出寶藏的鑰匙!”

“快!別讓那群混蛋搶先了!”

他們的喧嘩打破了島上的死寂,驚起了巖石縫隙中棲息的幾只夜行海鳥。

海鳥發出尖銳刺耳的“嘎嘎”聲,撲棱著黑色的翅膀在低空亂竄,更添了幾分不祥。

柳小小一行人則冷靜得多。

“逐浪號”在離岸一段距離的安全水域悄然下錨,放下小艇,隊員們井然有序登岸,動作迅捷安靜。

當他們踏上這片布滿碎石的沙灘時,那些心急火燎的尋寶者早已將幾間木屋翻了個底朝天。

木屋本就不多的家當被扔得到處都是,除了一些破爛的日常生活用品和刻著十字架的宗教器物,一無所獲。

他們像是一群被搗毀了蟻巢的螞蟻,在島上無頭蒼蠅般地亂竄,臉上寫滿了焦躁與越來越濃的失望。

“首領,看來我們撲了個空?”阿明環顧四周,語氣帶著疑惑,“是地方錯了,還是他們嗅到風聲,提前溜了?”

柳小小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梳子,緩緩掃過島嶼的每一寸土地。

這島不大,植被稀少,幾乎藏不住什麽秘密。

然而,就在眾人幾乎要放棄時,島嶼深處,一間半塌的木屋後方,傳來了一聲短促驚懼的呼喊。

柳小小立刻帶人循聲而去。

只見那木屋角落的地面不知何故塌陷了下去,露出了一個向下傾斜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貪婪的巨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從洞中飄出。

混合了濃重的血腥、腐爛的海藻、還有一種……金屬和油脂的怪異味道。

洞內深處,隱約傳來一些尋寶者嘈雜的回音。

墨羽無需指令,對柳小小微微頷首,便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入洞中,動作輕捷得連一塊碎石都沒有碰落。

不過片刻,他重新探出頭來,一向沒什麽血色的臉此刻更顯蒼白,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下面是個巨大的天然洞穴,有人為改造的痕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幹澀,“沒有活人,有通道連接著地下海。裏面的情形……很不對勁。非常……血腥。”

眾人順著簡陋挖掘出的土階魚貫而下。火把的光芒驅散了入口處的黑暗。

當整個地下室的全貌映入眼簾時,即便是有心理準備,幾個年輕的隊員還是忍不住胃裏翻騰,幹嘔起來。

這地下空間遠比想象中龐大,巖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與天然洞穴結合在一起。

插在墻壁裂縫中的火把光線搖曳,將一切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詭譎。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十個被掏空的巨大龜殼!

這些龜殼內部經過了粗暴的改造,鑲嵌著打磨過的雲母片做成的簡陋觀察窗,還有粗糙的木制操作桿和一些用動物膀胱制成的、疑似維持空氣的皮囊。

它們看起來,像是一種極其原始、令人匪夷所思的水下航行器。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混合著海水的鹹腥和有機物腐爛的惡臭,直沖鼻腔。

腳下地面黏膩濕滑,角落裏堆積著小山般、已經高度腐爛發黑的龜肉和內臟,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蟲在其中翻滾蠕動。

靠近巖壁的地方,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的滑道延伸進更深邃的黑暗中,滑道邊緣不斷有海水滲出,顯得十分濕滑

這無疑是這些“龜殼潛水器”下水的通道。

仔細看去,滑道上有新鮮的摩擦痕跡,表明至少有一艘已經投入使用。

“這些龜……”

林芷蘭強忍著生理不適,作為一名醫師,她對生物形態更為敏感,她指著那些龜殼獨特的紋路和驚人的尺寸,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愕,“和我們在望潮島礁石邊救下的那只,是同一個物種!”

就在這時,阿明從上面的木屋匆匆返回地下室。

他將柳小小一行人拉到角落,避開那些還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地下室裏亂翻、試圖找到“寶藏”線索的尋寶者,神秘兮兮地從懷裏掏出一疊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稿紙。

“在上面那間書房的破屋子裏找到的,”阿明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桌子有個隱藏的夾層,做工很粗糙,差點被我忽略。”

油布展開,露出裏面一疊略顯發黃的紙張。

眾人湊近一看,不由得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紙上用炭筆粗糙地勾勒出惡魔漩渦下方那片海底都市的建築物輪廓,線條稚拙,遠不如石破天憑借驚人記憶力繪制的精準,但那些高塔、穹頂的奇特比例和連接方式,依稀可辨正是亞特蘭蒂斯的風格!

然而,真正讓人震驚的是另外幾張圖紙。

上面詳細描繪了如何將這種巨型龜殼,改造成為一種具備基本水下航行能力的“潛水艇”的設計圖!

一直沈默寡言、專註於手中一個小巧爆破裝置模型的石破天,此刻猛地擡起頭,一把將圖紙奪了過去。

他那雙平日裏總是半瞇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布滿老繭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圖紙上那些精妙的榫卯連接結構、巧妙的浮力控制艙室設計,以及一種利用杠桿和皮囊調控水艙進排水的簡易系統。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啊!”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沙啞,“這浮力中心計算……這水密隔艙的理念……這……這絕不是如今世上該有的技藝!”

但他的激動很快被困惑取代。

他擡起手,指著洞穴中那些粗糙醜陋、散發著血腥味的龜殼實物,眉頭緊緊鎖住:“可是……你們看這些做出來的東西!”

“這裏,還有這裏,關鍵部位的連接完全做錯了!用的密封材料也只是普通的魚膠混合油脂,在水下根本撐不住多久!這……這些,都只是個形似的劣質仿品!連原設計一成的精妙都沒學到!”

精湛超越時代的設計圖,與眼前拙劣血腥的模仿品。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團迷霧,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如果教會真的掌握了圖紙上那種堪稱神跡的技術,為何制造出來的實物如此不堪?如果他們有能力設計,為何無力完美覆制?

眾人凝視著圖紙上那些流暢超越時代的線條,又看了看洞穴中那血腥的“工坊”,一個清晰的真相逐漸浮現在眾人眼前。

海底的亞特蘭蒂斯,真正的“寶藏”或許並非金銀,而是這些沈睡了無數歲月、超越時代的知識與技術!

教會不知以何種方式,獲得了這些知識的碎片——或許是某些古老的遺物,或許是僥幸從海底帶出的殘卷。

他們如獲至寶,卻無力完全理解和覆現,只能依葫蘆畫瓢低效模仿!

他們腳下的這個荒島,不僅僅是教會的一個據點,更是一個瘋狂殘酷的、試圖竊取神之力量的實驗場!

而安東尼奧和他的部下,很可能已經乘坐那艘唯一“成功”下水的龜殼艇,進入了那片神秘的海底世界,去尋找更多、更完整的“寶藏”!

“清理現場,所有圖紙、筆記,哪怕是一片帶字的碎紙,都要收集起來。”

柳小小的聲音冷靜果斷:“韓銳,想辦法從那些尋寶者嘴裏撬出點東西,看看他們是否知道更多關於教會動向,或者海底情況的傳聞。石老,這些圖紙就交給您了,務必盡快吃透其中的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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