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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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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息島

當阿明上前交涉時,她眼皮都沒擡,直接丟出一個足以讓普通商隊肉疼的價格。

阿明臉上立刻堆起了屬於行商人恰到好處的愁苦。

他沒有爭辯,而是先用流利中帶著此地特有腔調的語言,開始了一番聲情並茂的“訴苦”。

“尊敬的阿嬤呦,”他攤開手,語氣裏滿是無奈,“您看看我們這艘小船,一路從風暴裏鉆出來,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本錢薄,利潤少,路上還折損了些貨物……您這價碼,實在是讓我們連口水都快喝不上了哇……”

他一邊說,一邊像是無意地展示著搭在臂彎上的幾匹色彩鮮艷可質地普通的絲綢零頭,和幾個小巧玲瓏、畫著花鳥的瓷碗。

阿嬤渾濁的眼珠在那些貨品上轉了轉,鼻腔裏哼了一聲,態度似乎松動了一絲,可報價依舊沒變。

阿明話鋒隨即一轉,開始由衷地讚嘆碼頭秩序井然,誇讚在附近嬉戲的土著孩童健康活潑,說這全賴阿嬤的智慧和庇護……他的馬屁拍得自然而不肉麻,仿佛只是陳述事實。

接著,他又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途中遭遇的、被他誇張了數倍的驚險風暴,說到船差點被巨浪拍散時,還配合著肢體動作,引得那阿嬤嘴角微微抽動。

最後,他甚至用剛學來的幾個本地詞匯,結合手勢,向阿嬤信奉的某位海神表達了敬意和祈福。

一番組合拳下來,阿嬤緊繃的臉皮終於松弛,甚至被阿明某個關於船員暈船暈到抱著桅桿喊娘的段子逗得“噗嗤”笑出聲來,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

最終,她不僅大手一揮,將停船費抹去了零頭,相當於打了七折,還在阿明轉身欲走時,喊住他,塞過來一大用芭蕉葉包著的、散發著鹹腥氣的魚幹和本地硬殼幹果。

當阿明抱著這包意外的“贈品”回到正在碼頭等候的柳小小和鐵柱身邊時,鐵柱咧開大嘴,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阿明背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好家夥!阿明你小子這舌頭,比俺們草原上最油的狐貍還滑溜!以後討媳婦肯定不吃虧!”

阿明沒好氣地白了鐵柱一眼,臉上那副市儈商人的表情瞬間褪去,恢覆了平時的冷靜自持。

他把那包土特產往鐵柱懷裏一推:“拿著,堵上你的嘴。我去辦手續,順便探探路。”

說完,整了整衣襟,從容地向碼頭那間低矮的管理小屋走去。

……

就在柳小小觀察著這個簡陋而忙碌的港口,心中評估著潛在風險與機遇時,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悄悄湊近了她。

是船上的老廚子趙三刀,因為一手好廚藝和一張不饒人的利嘴,大家都叫他“趙刀子”。

“東家,”趙刀子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柳小小目光依舊落在港口的帆影上,神色平靜,只是微微側過頭,示意他繼續。

“廚房新來的那個幫廚,叫阿吉的,就是之前在錫蘭島上招的那個悶葫蘆。”

趙刀子語速很快:“小順子這兩天半夜起來備料,撞見兩回了,他不在艙裏睡覺,總在底艙堆放雜物的角落晃悠,拿著個小炭棍,好像在墻上畫什麽,又像是在摸什麽東西……鬼鬼祟祟的,不像幹好事!”

柳小小聽完,臉上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反而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趙叔有心了。這事,我們已有留意。”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穩:“您就當沒見過,和往常一樣便是,不必再費心盯著他了。”

趙刀子先是一楞,隨即混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

他是船上的老人,見識過風浪,懂得東家這話裏的分量。

“已有留意”意味著上面早就知道了,而且自有安排。

“和往常一樣”便是要他不動聲色,莫要打草驚蛇。

“俺明白了,東家。”趙刀子立刻點頭,不再多問一句。

柳小小手腕不著痕跡地一翻,一枚小巧玲瓏的金瓜子悄無聲息地滑入趙刀子粗糙的掌心。

“辛苦了,趙叔。船上的夥食,還得您多費心。”

趙刀子感覺手心一沈,低頭瞥見那抹金色,臉上皺紋立刻舒展了幾分。

他迅速攥緊拳頭,將金瓜子塞進懷裏,臉上恢覆了平日那略帶挑剔的神情:“東家放心,俺老趙曉得,定不會誤了大家吃飯的事。”

他佝僂著身子,像匯報完一件尋常瑣事一般,步履如常地朝著“逐浪號”走去。

……

船只停穩,補給物資的清單也交給手下水手去操辦。柳小小將核心成員分成三隊,分頭行動,以期用最短時間獲取最多信息。

柳小小自己帶著鐵柱,扮作好奇的商人子弟和護衛,沿著島嶼上唯一一條像樣的小路,走向看起來像是集市的地方。

墨羽則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椰林與礁石之間,他的目標是聽聽當地人在非公開場合的閑聊,以及觀察是否有異常人物。

韓銳與其他幾名擅長情報的隊員,則混入碼頭酒館和人群聚集處。阿明負責與官方或有一定地位的島民接觸。

龜息島不大,居民多以捕魚和采集椰果等熱帶水果為生。

集市上頗為熱鬧,擺賣著各種魚幹、水果和粗糙的手工藝品,其間也夾雜著一些來自遠方的商販。

柳小小在一個售賣奇異貝殼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主是位皮膚如古銅的老者,面前藍布上陳列著各色海螺與貝殼。

她俯身拾起一枚有著火焰紋路的螺殼,指尖感受著它光滑的曲面。

“這個,怎麽換?”她用生硬的土語問道,輔以簡單的手勢。

老者擡眼,渾濁的目光在她和鐵柱身上掃過,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三串魚幹,或者…等價的東西。”

說話時,他還瞄了好幾眼柳小小掛在腰間的一枚小巧玉墜,那是柳雲逸親手所雕,價值遠超這些貝殼。

柳小小爽快地付了魚幹,將螺殼在手中把玩,狀似無意地嘆息:“海上討生活不易,風浪無常。聽說再往東,還有更嚇人的‘惡魔漩渦’?”

老者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深刻了幾分。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用夾雜著通用語的土語嘶啞道:“外鄉人,莫要打聽…漩渦之地,是海神的禁區。船下去,就像石頭沈底,再也…上不來。”

他枯瘦的手指向東方海域,做了一個被拖拽吞噬的手勢,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敬畏。

……

與此同時,在碼頭旁一個用棕櫚葉搭就的涼棚下,阿明正與一位戴著碩大硨磲貝殼項鏈的中年男子對坐。

桌上擺著兩個陶碗,裏面是渾濁的棕櫚酒,氣味辛辣。

“尊敬的兄弟,”阿明舉碗,姿態放松自然,仿若與老友閑聊,“我們這支小船隊,想繼續往東邊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未被發現的香料島。不知前面的海路,可還安寧?”

那中年男子是島上的一個小頭目,負責碼頭事務。

他呷了一口酒,搖搖頭,語氣帶著告誡:“東邊?我勸你們掉頭。除非…你們能找到‘漩渦引路人’。”

“漩渦引路人?”阿明適時露出好奇又擔憂的神色。

“嗯,”男子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只有他們,能在‘惡魔的呼吸’裏找到活路。他們家族世代與那片邪海打交道,能看懂水下暗流的紋路,聽懂風裏不一樣的聲音…不過,”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阿明,“沒有讓他們心動的財物,他們是不會拿命去冒險的。”

而在集市另一頭,一家喧鬧的、充斥著汗味和劣酒氣的碼頭酒館裏,韓銳如同一個真正的、經歷風霜的水手,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酒。

他耳朵微不可察地動著,捕捉著周圍的每一段對話。

大部分是水手們的吹噓抱怨,直到一個喝得舌頭打結的老水手,被同伴問及東方航路時,嘟囔著說出了關鍵信息:

“…漩渦?嘿…那鬼地方…不是一直那樣…得看…看月亮婆婆的臉色,還有…海底暗河的脾氣…只有‘望潮島’那些‘海龜家族’的人…才摸得準那要命的規律…”

老水手打了個酒嗝,“沒了他們…多少大船…都餵了海怪咯…”

韓銳默默記下“望潮島”、“海龜家族”、“月亮周期”、“海底暗河”這些關鍵詞。

夕陽將海面染成金紅色時,眾人悄然返回“逐影號”。

在密閉的船長室內,情報匯總。

墨羽最先開口,聲音低緩清晰:“島上有至少三撥外來眼線。一撥像是摩納哥的風格,守在西面碼頭,盯著所有大型貨船。”

“另一撥行為更隱秘,手法…有點像意大利城邦的探子。還有一撥,”他頓了頓,“打扮成本地人,但觀察船只的眼神很專業,暫時看不出背景。”

等他說完,韓銳便接著將酒館聽來的信息條理分明地闡述出來,強調了漩渦與自然規律的相關性以及引路人家族的不可或缺。

阿明則提供了最具操作性的信息:“打聽到了,望潮島上的引路人,最出名的是個叫薩米特的老人,外號‘老海龜’。他經驗最豐富,但脾氣也最古怪,要價極高。不過…”

他看向柳小小,“我們可能有機會。他的小孫女得了一種怪病,渾身發熱,皮膚出現詭異紅斑,島上巫醫跳了幾天大神,毫無起色,現在眼看就不行了。薩米特最近為此焦頭爛額,對外來船只幾乎不理不睬。”

柳小小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的海圖上劃過,最終停在標有望潮島的位置。

危險的海域,唯一的關鍵人物,關鍵人物正陷入絕望…這巧合,簡直像是命運送上的敲門磚。

“眼線們各有目的,但只要我們不暴露‘逐影號’的特殊和我們的真實目標,暫時安全。”

她沈吟道,“漩渦的秘密掌握在少數家族手中,這減少了變數,也增加了難度。至於這位‘老海龜’薩米特…”

她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彎起一個清淺卻篤定的弧度:“看來,我們得帶著‘誠意’,去望潮島拜訪一下了。既然他需要救命的藥,而我們,”

她看了一眼年輕醫師林芷蘭和毒素專家蘇凡煙,“恰好有最好的大夫。這或許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能打動他。”

眾人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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