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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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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秋

第一百零六章

養老院前院的廣玉蘭開得有些頹了,肥白的花瓣邊緣蜷起焦褐,蔫蔫地掛在墨綠的葉間。

蘇蔓和顧常念剛踏出主樓的門廊,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晃得人眼暈。

一個穿白大褂的影子從西側廊柱後轉出來。

“二位請留步。”

來人四十出頭模樣,金絲邊眼鏡,臉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說話時也像噙著三分笑。

白大褂左胸口袋別著支一只鋼筆,筆帽的金屬夾子反射出一點冷光。

他在兩人面前站定,目光先看向蘇蔓,然後滑向她身旁的顧常念,最後又回到蘇蔓身上。

“敝姓盧,是院裏的保健醫,”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方才聽到二位跟方院長提起,似乎在打聽一位姓安的女士?”

蘇蔓擡眸,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眼前的人:“盧醫生認識安女士?”

“談不上認識,”盧醫生擺擺手,“只是院裏病人我都有些印象,安女士……情況比較特殊,一直是我負責定期檢查。她姓安,單名一個秋字,是你們要找的人嗎?”

安秋。

蘇蔓的呼吸亂了一拍,身旁的顧常念立刻察覺,手臂輕輕碰了碰她的。

“是,”蘇蔓克制住聲音裏的顫抖,“她是我一位遠房姨母,多年沒聯系了,家裏老人惦記,托我來看看,方院長說她……不太方便見客?”

盧醫生的臉上露出遺憾。

“安女士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自己吃飯散步,認得出親近的護工;壞起來……”他嘆了口氣,“誰都不認,還會有些過激行為,為了她的安全,也為了不影響其他老人,方院長特意囑咐,要單獨照看,盡量少見生人。”

“過激行為?”

“主要是情緒激動,會喊叫,扔東西,倒不會真的傷人,”盧醫生解釋,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蘇蔓的臉,像在觀察她的反應,“她似乎對某些字眼特別敏感,尤其是……蘇這個姓,一提就激動。”

蘇蔓敏感地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整個人徹底冷靜下來。

“我們就是想看看她,確認她過得好不好,哪怕遠遠看一眼也行。盧醫生,能行個方便嗎?”

盧醫生沈吟片刻,半晌,才點點頭:“按理說不合規矩……但你們也是關心則亂。這樣吧,我帶你們去她常待的後院小花園看看,她下午通常在那兒曬太陽。不過,只能遠遠看,千萬別靠近,也別出聲,萬一刺激到她,後果不好說。”

“明白,謝謝盧醫生。”

兩人跟著盧醫生,繞過主樓,穿過一條窄道,眼前豁然開朗。

說是小花園,其實不過是一片荒蕪的草坪,邊緣胡亂種著些月季和梔子,開得無精打采。

角落裏有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指向蒼穹。

樹蔭下,一把舊藤椅。

椅上坐著一個人。

離得遠,看不清面容,只一個穿著白色棉衫的背影,瘦削得似乎能被風吹走。灰白的頭發胡亂挽在腦後,露出細瘦的脖頸。

她一動不動,面對著遠處生銹的鐵柵欄,和柵欄外更荒蕪的野地。

陽光被樹葉篩得細碎,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四周靜極了,只有不知名的蟲子在草根下嘶鳴,單調而綿長。

盧醫生停住腳步,示意他們就在此處。

他自己則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個既能看清安秋,又能兼顧蘇蔓他們的位置,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姿態放松。

蘇蔓怔楞地望著那個背影,血液沖上耳膜,咚咚作響。

是她嗎?

那個在她遙遠模糊的童年記憶裏,有著溫柔懷抱的女人?

那個後來只存在於父親只言片語和模糊記憶力的……母親?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藤椅上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是一張蒼白,瘦削,布滿細紋的臉。

眼睛很大,卻空洞。

嘴唇幹裂,微微張著。

她的目光渙散地掃過盧醫生,掃過空地,最後,茫然地落在蘇蔓臉上。

那一刻,時間停止,所有的蟲鳴以及風聲全部靜止。

蘇蔓忘記了盧醫生的叮囑,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她嘴唇顫抖著,叫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了二十多年的稱呼:“媽……媽?”

聲音被風帶走。

安秋空洞的眼睛,倏然間有了焦距,瞳孔劇烈地收縮,又放大。

幹裂的嘴唇開始哆嗦,發出讓人不舒服的哼哼聲。

“媽,是我啊……”蘇蔓又往前走了一步,淚水湧上來,模糊視線,“我是蘇蔓……我是蔓蔓啊……”

“蘇……蔓……”

安秋重覆著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下一秒,嘶啞陡然拔高,變成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啊!!!!”

她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瘦骨嶙峋的手指痙攣般地抓向自己的頭發,瘋狂撕扯。

“魔鬼!姓蘇的都是魔鬼!魔鬼!!!”

她一邊尖叫,一邊踉蹌著往後退,撞在藤椅上,藤椅翻倒,連著將自己也帶得摔倒在地。

她渾不在意,赤紅的眼睛仍瞪著蘇蔓,充滿刻骨的仇恨與恐懼。

“孽種!你是孽種!滾!滾開!別過來!!!”

“媽!你別這樣!你看看我,我是蔓蔓啊!”蘇蔓心如刀絞,想沖過去,卻被顧常念抱住。

“蘇蔓!冷靜點!她現在的狀態不認識你!”

盧醫生也迅速上前,試圖安撫安秋:“安女士,沒事了,沒事了,深呼吸……”

“滾!你們都滾!”安秋揮舞著手臂,手指曲成爪型,“騙子!畜生!我不要生下孽種!……姓蘇的……不得好死!!!”

她忽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角嘔出白沫。

那痛苦的模樣,讓蘇蔓的眼淚決堤而出,她掙紮著想掙脫顧常念的束縛,卻被他更用力地箍在懷裏。

“我們走,先離開這兒。”顧常念在她耳邊低吼,半拖半抱地將她往後帶。

盧醫生已經扶起倒地的安秋,熟練地從口袋拿出一個塑料袋,套在她頭上,低聲說:“放松,呼吸,放松。”

匆忙中又擡眼看向蘇蔓的方向:“是呼吸堿中毒,很快就好了,你們先離開吧。”

顧常念抱著渾身顫抖的蘇蔓,感覺到她的眼淚已經浸透了自己胸前的襯衫,滾燙一片。

三天後,蘇蔓又站在惠眾養護院的鐵門外。

她換了一身白色棉質運動服,頭發在腦後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脂粉未施,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帆布包,看起來就是個來探望家中長輩的年輕人。

顧常念的車停在街角隱蔽處。

他沒跟來,這是蘇蔓堅持的。

母親現在這個狀況,她不想再冒險刺激她。

顧常念同意了,但要求她必須每隔一小時發一條信息報平安,手機定位全程開啟。

接待蘇蔓的依舊是盧醫生,白大褂依然筆挺,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審視,上下打量了蘇蔓一番。

“安女士的情況你也大致了解了,她好的時候,生活可以自理,甚至能幫忙做些簡單的家務。你可以每周的這個時間過來,負責她日常的起居提醒,送飯,陪她在規定區域散步。重點是陪伴和觀察,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或者值班護士,不要擅自處理,明白嗎?”

“明白,盧醫生。”蘇蔓點點頭。

“嗯,為了保險起見,在安女士面前,我稱呼你為王護工,可以嗎?”

“沒問題。”

盧醫生帶著她穿過主樓,來到東側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在二樓盡頭的一扇房門前停下,門牌上的數字,207。

房間比想象中整潔,但也異常簡單。

一張單人床,藍色床單。

一個老舊衣櫃,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椅子。

窗戶朝南,裝著防盜網,玻璃擦得很幹凈,能看到樓下稀疏的草坪和一角灰撲撲的天空。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水杯,印著褪色的紅字“為人民服務”。

安秋背對著門,坐在床沿,面朝窗戶。

她今天換了件藍色襯衫和白色棉布褲子,短發梳得整齊。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落在蘇蔓身上。

“安女士,這是新來的小王,今天替我照顧你。”盧醫生語氣溫和地介紹。

安秋毫無反應,又緩緩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似乎那裏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

盧醫生對蘇蔓使了個眼色,轉身離開。

蘇蔓提著保溫桶走到床邊的小桌旁,打開蓋子。

裏面是梅姨一大早起來熬的雞絲粥,還冒著熱氣,香味淡淡地飄出來。

“媽......”蘇蔓差點又喊出那個字,“安女士,該吃午飯了,我扶您過來好不好?”

安秋沒動。

蘇蔓也不急,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

她搬過椅子,在離床一步遠的地方坐下,安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只有勺子偶爾碰觸碗沿的輕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安秋的視線終於從窗外挪開,落在那碗粥上。

她舔舔幹裂的嘴唇,喉嚨動了一下。

蘇蔓立刻端起碗,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安秋遲疑著,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蘇蔓的臉。

蘇蔓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無害,終於,安秋微微張開嘴,接受了那一勺粥。

餵飯的過程很緩慢,安秋吃得不多,小半碗後就搖了搖頭,不肯再吃。

蘇蔓也不強迫,收拾好碗勺,擰了條熱毛巾想幫她擦臉。

毛巾剛碰到臉頰,安秋猛地瑟縮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神裏掠過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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