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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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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

第八十二章

雨點開始落下來的時候,蘇蔓還握著手機,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坐在長椅上。

雨滴落在她的額頭、臉頰、手背,她卻渾然不覺,腦海裏反覆回響著那對父子的對話。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公園外圍濕漉漉的路面,車門打開,陸臨舟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下了車,目光掃過空曠的公園,立刻就找到角落裏,被雨絲逐漸籠罩的藍色身影。

他快步走過去,傘面傾斜向她。

蘇蔓擡起頭,看著他。臉上沒有淚,也沒有什麽過於激動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得厲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和極力壓抑瀕臨破碎的驚悸。

陸臨舟擰眉,但並沒有多問,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上車。”

蘇蔓機械地被他拉起來,她的指尖冰涼,甚至還在細微地顫抖。

陸臨舟握緊她的手,另一只手撐著傘,將她半護在懷裏,走向車子。

車裏開著暖氣,隔絕了外面漸起的風雨聲,蘇蔓坐在副駕,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角,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被雨刮器不斷刮開又迅速模糊的擋風玻璃,一言不發。

陸臨舟發動車子,瞥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禮服已經被雨水打濕,深了一片。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蘇蔓,在任何場合都冷靜自持,甚至帶著攻擊性的蘇蔓,此刻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擊穿了,只留下一個脆弱而空洞的殼。

他也沒說話,啟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離醫院區域,直接開向渡口。

雨勢在他們到達渡口時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車頂和車窗上,密集得像是無數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視線變得極其模糊。

車窗上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都扭曲變形。

蘇蔓依舊沈默著,放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緊。

自從蘇蔓想起兒時的經歷,已經有將近半年的時間沒再踏足過七號別墅。

汽車從擺渡船下來,直奔望瀾灣別墅區,駛進七號別墅的時候,暴雨如註。

精心打理的花園顯得格外荒蕪陰森,茂盛的植物在狂風驟雨中瘋狂搖擺。

車還沒完全停穩,蘇蔓突然就解開安全帶,猛地推開車門,一頭紮進了傾盆大雨裏。

“蘇蔓!”陸臨舟低喝一聲,立刻抓起傘跟了下去。

雨水瞬間將蘇蔓澆得透濕,禮服的衣料緊緊貼在身上,魚尾的設計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幹脆俯身,撕下一大片衣料,順手丟掉。

她不顧身後陸臨舟的喊聲和撐過來的傘,目標明確地朝著別墅後院沖去。

苗圃因無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一片瘋長的雜草和幾株營養不良的月季。而在苗圃的中央,被保護起來的老栗子樹依然屹立,枯敗的枝椏無力地沖向天際,在暴雨中顯得沈默而陰郁。

老栗子樹周圍被園林部門設置的齊腰高的金屬圍欄仔細地保護了起來,旁邊還立著一塊牌子,寫著“古樹名木,重點保護”。

蘇蔓看也沒看那圍欄,直接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金屬欄桿上的雨水讓她滑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基座上,她悶哼一聲,卻毫不停頓,越過圍欄,撲到老栗子樹粗大的樹幹旁。

就是這裏……一定是這裏!

她恍惚記得,那個園藝師總是守在這裏,史迪奇在這裏刨過土之後就死了……

她跪在泥濘濕滑的地面上,不管不顧地用手去刨樹根旁的泥土。

雨水混合著泥土,黏膩濕滑,沒刨幾下,指尖就傳來火辣辣的痛,泥土下的碎石和堅硬的樹根更是難以撼動。

她挖了幾下,只刨開表面一點濕土,底下盤根錯節的樹根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鎖著大地。

“蘇蔓,你到底怎麽了?!”陸臨舟也翻過圍欄,一把抓住她滿是泥濘的手腕,強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他的雨傘早在翻越時丟在了一邊,此刻兩人都暴露在瓢潑大雨中,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雨水順著蘇蔓的臉頰流淌,她睜大眼睛看著陸臨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被又一道撕裂天幕的炸雷掩蓋過去。

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她盈滿絕望與瘋狂的眼睛。

陸臨舟的心一沈,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掃過她鮮血混著泥漿的十指,又看向那棵被保護起來的老樹,以及她剛才瘋狂挖掘的地方。

一個模糊卻駭人的猜測,漸漸浮上心頭。

他松開她的手,轉身快步走到別墅的後門工具房,踹開門,在裏面翻找片刻,拎出來兩把銹跡斑斑的鐵鍬。

走回樹下,他將其中一把塞到蘇蔓手裏,自己拿起了另一把。

“讓開點!”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有些模糊。

蘇蔓楞楞地看著他,隨即明白他的意思,握緊鐵鍬木柄,和陸臨舟一起,朝著盤根錯節的樹根邊緣,狠狠鏟了下去!

暴雨傾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和鐵鍬碰撞到堅硬物體時發出的悶響。

雨水不斷沖刷著他們挖開的泥坑,泥水橫流,很快又聚滿。

每一次下鏟都異常艱難,粗壯的老樹根須堅韌無比,往往需要好幾下才能斬斷一根。

泥土下面除了樹根,還有碎石,每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

體力在迅速流逝,蘇蔓咬著牙,機械地重覆著挖掘的動作,不知疲倦,也感覺不到疼痛。

陸臨舟始終在她旁邊,沈默地揮動著鐵鍬,清理著她難以對付的粗大根莖和堅硬石塊。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陰沈,如同黃昏提前降臨。

“當啷!”

陸臨舟的鐵鍬鏟到了什麽異常堅硬的東西,發出不同於石頭或樹根的脆響。

他動作一頓。

旁邊的蘇蔓也立刻停了下來,呼吸急促,怔楞地盯著泥水渾濁的深坑。

陸臨舟蹲下身,用手拂開坑底積聚的泥水,摸索著。

指尖觸到的,不是石頭,而是……某種規則的、長條狀的堅硬物體。

他用力將周圍松動的泥土扒開一些。

一截慘白,沾滿濕泥的……人類腿骨,赫然暴露在昏沈的天光下!

蘇蔓手中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泥地裏。

她猛地撲到坑邊,不顧骯臟的泥水,用手瘋狂地扒開更多的泥土。

更多的骸骨逐漸顯現出來。

雖然淩亂,但基本能看出是一個成年人的骨骼輪廓,被扭曲地、倉促地塞在樹根交錯形成的狹窄空間裏,許多骨頭已經發黑碎裂。

雨水沖刷著這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罪惡證據,泥水順著白骨流下,露出最原始、最驚悚的形態。

蘇蔓的視線定格在骸骨頸椎附近,那裏,半掩在泥土和朽壞的織物碎片中,有一個不易察覺的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溫潤黯淡的光澤。

她顫抖著伸出手,拂去上面的泥汙。

那是一枚極小的,羊脂白玉雕刻的彌勒佛掛墜。

笑容可掬,憨態可掬。

她記得。

她怎麽可能不記得。

那是母親從不離身的護身符,就連洗澡睡覺,都不曾拿下。

她說,玉佛護身,平安喜樂。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哀嚎,終於沖破蘇蔓緊咬的牙關,混合著暴雨的喧囂,回蕩在這荒蕪陰森的後院裏。

她癱坐在冰冷的泥水中,雙手死死攥著玉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滅頂的寒冷和巨大的悲慟,如同這無邊的暴雨,將她徹底淹沒。

陸臨舟站在她身邊,渾身濕透,低頭看著坑中扭曲的骸骨,又看向崩潰的蘇蔓,臉上慣有的淡漠疏離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山雨欲來的肅殺與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擡起手,想碰觸她劇烈顫抖的肩膀,最終只是懸在半空。

雨,還在下。

沖刷著泥土,沖刷著白骨,卻沖刷不掉這深埋了二十多年的血汙與罪孽。

老栗子樹沈默地伸展著枯枝,仿佛一個沈默的共犯,又像一個無言的見證者。

蘇蔓從泥水中掙紮起身,濕透的裙擺拖拽著沈重的泥漿。

她跌跌撞撞地越出圍欄,沖進別墅的後門,徑直走進廚房。

陸臨舟緊隨其後沖入,看著蘇蔓手裏握著一把菜刀沖了出來。

“蘇蔓!”陸臨舟擋住她,帶著罕見的急促,“你想做什麽?!”

蘇蔓擡起眼,濕透的黑發黏在慘白的臉上,一雙眼睛赤紅,裏面翻滾著殺意。

“別攔著我,我要殺了他!”

陸臨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暴雨敲打著玻璃窗,劈啪作響。

“殺了他?”他的臉近在咫尺,“然後呢?”

“我給他償命!”蘇蔓嘶吼,胸腔劇烈起伏,用力想掙脫他的禁錮,眼底是玉石俱焚的瘋狂,“一命抵一命!”

“償命?”陸臨舟低吼回去,“蘇蔓,你他媽清醒一點!你償了命,然後呢?讓你媽媽就在這裏曝屍荒野?”

蘇蔓掙紮的動作一滯。

“你殺了他,是痛快了,但誰來安葬你媽媽?誰來替她申冤?誰來告訴所有人當年的真相?”

“蘇鴻業巴不得你這麽做!他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現在送上門去,正好讓他幹幹凈凈地除掉你這個最後的隱患!”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局嗎,蘇蔓?!”最後一句,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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