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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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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意識像是陷阱泥濘的沼澤,掙紮著上浮。

最先恢覆的是聽覺,引擎沈悶的轟鳴,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粗重而不穩的呼吸。

緊接著是痛覺,太陽穴和後腦傳來鈍痛,一陣陣發緊,惡心感隨之翻湧。

蘇蔓沒有立刻睜眼,也沒有動。

空氣裏有潮濕的雨氣,還有一種......類似鐵銹的腥味?很淡,但存在。

她悄悄將眼皮掀開一條極細的縫,光線昏暗,只有車窗外來去晃動的路燈光暈。

車子停下,副駕駛上來一個男人。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粗魯地掃進來,在蘇蔓身上停留了幾秒。

她立刻屏住呼吸,將眼睛完全閉合,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光柱挪開,車子啟動,又行駛了一段,速度放緩,拐進一條更僻靜的路,最終停下來。

車廂內,兩個綁匪用她聽不懂的語言繼續交談,語氣裏那股粗嘎的躁動和偶爾迸發的低笑,刮擦著蘇蔓緊繃的神經。他們此刻很放松,覺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不足為慮。

蘇蔓借著他們說話聲音的掩護,手指極其輕微地滑動,摸索外套的口袋,屏住呼吸,生怕一點衣料的窸窣會引起註意。

一截涼而光滑的金屬,略帶分量的觸感,是那支百利金鋼筆。

她心頭微定,指尖繼續動作,小心地旋開了筆帽,用指腹極其輕緩地擦過筆尖。

很好,足夠鋒利。

與此同時,陸臨舟坐在出租車上,正趕往東區碼頭。

十分鐘前,他接到安東尼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劫持蘇蔓的汽車駛進東區碼頭一個廢棄船廠,就沒再出來。

他這邊通知過周斌後,坐著出租車,前往東區碼頭。

巨大的倉庫黑影憧憧,生銹的集裝箱堆疊如山,昏黃的路燈間隔很遠,在雨夜裏顯得有氣無力。

空氣中彌漫著海水腥,鐵銹和機油混合的覆雜氣味,越來越濃。

陸臨舟看著手機屏幕上尼古拉發來的一張模糊的衛星地圖截圖,一個叫海鷗的廢棄船廠,輪廓在其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塊。

前方道路被銹蝕的鐵鏈和“禁止入內”的牌子攔住:“先生,只能到這裏了。”司機抱歉地說。

陸臨舟付了錢,推門下車,彎腰鉆進鐵門內。

雨水沖刷著生銹的鋼鐵骨架,發出連綿不絕的淅瀝聲,掩蓋了他大部分足音。

他貼著濕冷的磚墻慢慢移動,這裏電力早已斷絕,只有遠處碼頭零星的路燈光暈,透過破損的窗戶和高處的縫隙,投下幾道微弱而扭曲的光柱。

突然,他停下腳步,身體瞬間緊貼在一根銹蝕的管道後面。

有聲音。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是腳步聲,皮靴踩在積水地面上發出的,還有……說話聲。

聲音從前方一個半坍塌集裝箱的角落傳來,距離他大約二三十米。用的是中文,帶著北方口音,在空曠寂靜的船廠裏,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老板,人抓到了,在車裏,還暈著,”一個尖細的男聲,“對,按您吩咐,沒傷到要害,就是敲暈了……是,是,保證是活的,肯定沒問題。”

短暫的停頓。

“買家?”尖細聲音遲疑了一下,“哦,買家那邊……剛聯系上,說正在路上,可能還要半個鐘頭……是,我們等著。”

又是一陣沈默。然後,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股諂媚:“老板……那個,有個事……這妞,我們看了,長得是真漂亮,身材也絕……就這麽原封不動地賣到黃金城,是不是……有點可惜了?”

陸臨舟倒吸一口涼氣,黃金城,東南亞最大的賭場,也是情色交易最猖獗的地方。

蘇鴻仁究竟是有多恨蘇蔓,竟要將她賣到黃金城?不,不對,這中間,還有一個周揚,難道是她的意思?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麽,尖細聲音連忙辯解:“不是,老板,我們懂規矩!就是……反正也是做妓,不如讓我們……稍微檢查一下,也不影響什麽吧?兄弟們這趟也辛苦……”聲音裏充滿了猥瑣的試探。

陸臨舟幾乎能想象出說話人此刻臉上那令人憎惡的表情。他極其緩慢地,從管道後探出小半邊臉,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光線下,打電話的人身量不高,眼裏透著漠然的兇狠,就是他,這雙眼睛,他做夢都記得。

一旦得到對方的應允,這個窮兇極惡的男人,就會......

電話那頭是一頓嚴厲的斥責。

尖細聲音明顯瑟縮了一下,連忙對著話筒點頭哈腰,語氣變得惶恐:“知道了老板,您別生氣,我,我們不碰她!規矩我們懂,保證原封不動!您放心!”

聽到這句保證,陸臨舟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獲得極其微弱的喘息空間。

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去,變故再生。

另一個身影從集裝箱更深處走出來,身形瘦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防水外套。他徑直走向打電話的矮胖男人,嘴裏嘰裏咕嚕說了一串話,是越南話。

打電話的矮胖男人放下手機,轉向新來的同夥,兩人迅速用越南語交談起來。

陸臨舟聽不懂具體內容,但他捕捉到了關鍵,就是他們臉上慢慢浮現出下流的竊笑,以及矮胖男人在短暫的猶豫後,被同夥幾句話說得眼神重新變得猥瑣起來。

看來,這兩人不打算把老板的話當真,想玩一出陽奉陰違。

陸臨舟剛剛略松的心弦,驟然繃緊,甚至比之前更甚!一股怒火混合著劇烈的焦灼,幾乎要將他吞噬。

瘦削男人笑著拍拍矮個男人的肩膀,矮個男人點點頭,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走回去。

車子停在船廠深處,蘇蔓擡頭看向車外,尋找逃跑的路徑,忽然聽到外面有動靜,重新躺下。

腳步聲停在車門外,後廂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粗重帶著明顯酒氣的呼吸聲靠近。

蘇蔓握著鋼筆的手指攥緊,心臟劇烈跳動,勉強壓住呼吸的頻率。

感覺到一股貪婪惡心的視線,正在她身上逡巡,然後,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背上。

那種觸感像是被什麽潮濕鱗片的刮過一樣,讓人瞬間汗毛倒豎,雞皮疙瘩從被觸碰的手背迅速蔓延至整條手臂。

強烈的惡心感和殺意相互交織,在她血管裏沖撞。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克制住立刻暴起,將鋼筆戳進那只臟手裏的沖動。

不行,還不是時候。

處理掉這個人,還有另一個人。

她要等一個能同時解決或至少牽制住兩人的機會。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發出一聲含糊的輕哼。然後,它開始緩慢地、帶著明確意味地向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刮擦過她的小臂內側,帶來一陣更深的屈辱感。

就在手指即將越過她肘彎,意圖更加明顯時......

“砰!”

一聲沈悶的重響從外面傳來!緊接著是短促壓抑的痛哼,以及身體踉蹌倒地、撞到金屬雜物發出的嘩啦聲響。

車廂內那只正在蘇蔓手臂上肆無忌憚游走的手,猛地僵住。

意識到出了變故,他立刻直起身轉頭去看。

蘇蔓一直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驟然釋放!借著側躺的姿勢,猛地彈起上半身,握緊鋼筆的右手以極快的速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向剛剛轉身的綁匪!

筆尖的金屬寒光在昏暗車廂內一閃而逝,經過數萬次精細打磨的銳利筆尖,毫無阻礙地深深沒入他的側頸!

“啊!”

銳利物刺入皮肉的悶響,伴隨著綁匪變了調的慘叫響徹整個船廠。

蘇蔓覺得不夠,趁著綁匪轉過身時,拔出筆尖,刺向他的喉嚨。

“噗嗤!”

這一下,直接戳透對方的喉管。

溫熱的液體瞬間噴濺而出,濺了蘇蔓一臉一手,綁匪的慘叫戛然而止,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他雙手徒勞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劇痛,身體踉蹌著向後倒去。

蘇蔓握著那支徹底被鮮血浸透,筆尖變形的鋼筆,又看看自己沾滿粘稠鮮血的雙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卻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過度用力,腎上腺素飆升後的生理性反應。

臉上血跡的觸感黏膩腥鹹,卻奇異地沒有讓她感到厭惡。相反,一種近乎戰栗的興奮感,正沿著後背緩慢爬升,她看著地上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看著自己親手造成的一片猩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眼底深處,某種常年被理智和算計壓抑著的,屬於黑暗本源的東西,似乎被這濃烈的鮮血氣息喚醒,幽幽地閃爍著。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臨舟的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來,他額角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絲,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

“蘇蔓!”他看見站在血泊中央的蘇曼,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扶著她的肩膀,“還好嗎?有沒有傷到?”

蘇蔓被他手上的力道和聲音裏的驚惶喚回了幾分神智,眨了眨眼,眼底那層詭異的幽黑緩緩褪去一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陸臨舟緊張到幾乎蒼白的臉,似乎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

“……沒事。”她開口,“不是我的血。”

陸臨舟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松,幾乎要脫力,隨即又為她過於平靜的情緒擔心。

蘇蔓的目光落在了血泊裏那支染血的鋼筆上,她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筆桿,甩了甩上面黏稠的血漿。

“可惜了……”她低聲說,語氣裏是真的帶著惋惜,“這個系列已經停產,好不容碰到一支,”她擡起頭,看向陸臨舟,“現在臟了,不能用了。”

陸臨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先離開這裏。”

蘇蔓點點頭,任由他拉著,手裏依舊攥著鋼筆。

“周斌和警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我們沿著公路往回走,一定能碰的上。”

兩人剛穿過鐵門,忽然,一道黑影鬼魅般從側後方一堆銹蝕的鋼板後撲出!

瘦削綁匪手裏握著一把匕首,一雙眼睛赤紅,臉上帶著破釜沈舟的猙獰,直直刺向陸臨舟的後心,顯然是拼死一搏!

“小心!”

陸臨舟感覺到身後襲來的冷風,身體已經做出閃避,但對方這一擊蓄謀已久,速度極快,角度刁鉆,眼看刀尖就要劃破他的後背——

電光石火之間,蘇蔓幾乎是出於本能,猛地將身前的陸臨舟往旁邊狠狠一推!同時,她自己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刺來的匕首,上半身擰轉,握著鋼筆的手再次舉起。

“噗!”

鋒利的筆尖,在蘇蔓傾盡全力的揮刺下,深深紮進來人的左眼之中!

“啊——!!!”綁匪慘叫著跪到,雙手捂住眼睛。

蘇蔓終於耗盡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向後踉蹌倒去。

陸臨舟肝膽俱裂,嘶吼著撲過去,將她摟進懷裏。

“你怎麽樣?有沒有被……”他的話戛然而止,瞳孔因為極度驚駭而驟然放大。

在蘇蔓被他摟住的腰腹位置,米白色的針織衫已經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而在那破裂的衣料之下,插著一柄黑色刀柄的匕首。

鮮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刀柄與身體的接合處,源源不斷地洇染開來,浸透了破碎的針織衫,也染紅了他抱著她的手臂。

這一刻,雨聲,遠處的隱約警笛,綁匪垂死的呻吟,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陸臨舟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裏,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他摟著蘇蔓的手臂僵硬麻木,指尖冰涼,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溫度。

蘇蔓靠在他懷裏,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她低下頭,看看自己腰間那截露出的刀柄,又緩緩擡起頭,望向陸臨舟近在咫尺的臉。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她的身體,在他懷中,軟軟地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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