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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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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

第三十五章

燈火輝煌的酒店入口,紅毯迤邐,淌入一片金碧輝煌之中。

長槍短炮蟄伏在圍欄兩側,記者們眼神灼灼,等待著獵取今晚最精彩的瞬間。

這場由新晉兒慈會主席姚林牽頭的慈善晚宴,網羅了半城顯貴,名流富賈,當紅明星,甚至隱在光環後的世家子弟,因此安保措施也格外森嚴,處處透著一種緊繃。

蘇蔓提著裙擺,足尖剛觸到紅毯邊緣,便被一只訓練有素的手臂攔住:“女士,麻煩出示一下您的邀請函。”安保語氣還算客氣,但態度明確。

蘇蔓面露詫異,邀請函?陸臨舟讓她提前下車,沒有告訴她邀請函的事啊?

“不好意思,我……”

“沒有邀請函,按規定我們不能放行,”安保打斷她,已經將她歸類為蹭紅毯的小明星,語氣公事公辦,隨即轉向她身後一位珠光寶氣的婦人,立刻換上了畢恭畢敬的表情,“王女士,您裏面請。”

蘇蔓在心裏將陸臨舟罵了千百遍,但還是無奈地退到一旁,找手機撥電話。

“陸臨舟!你沒說宴會還要邀請函啊?”

“哦,”電話那頭,飄出悠揚的小提琴聲,“剛剛忘了,怎麽辦,你進來取?”他聲音裏沒有一點歉疚。

“你......”

“親愛的,怎麽走這麽急,邀請函在我這兒呢。”

一道清朗的男聲響起,蘇蔓回頭,看見一個身穿白色西裝,梳著利落背頭的年輕男人正含笑望著她。

看似親昵地虛攬了一下她的腰,但手掌懸空,分寸掌握得極好,既解了圍,又不令人反感。

安保接過邀請函,態度瞬間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謙卑如塵,躬身讓開路:“原來是宋少,失敬失敬!您二位快請進!”

男人微微頷首,姿態優雅,與蘇蔓並肩走進酒店。

酒店內的安保措施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尤其是在即將舉行拍賣的展臺區域,明顯增加了更多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員。

陳列在防彈玻璃罩中的珠寶與名家字畫,在射燈下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為今夜的晚宴蒙上一層無形的緊迫感。

進到宴會廳,蘇蔓才與他拉開些距離:“謝謝。”

“能為美女效勞,是我的榮幸。”他彎起一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右邊眼角下側並排墜著兩顆相連的痔,像是故意嵌進去的星星,隨著笑容微微牽動,平添幾分玩世不恭的風流。

他取過兩杯香檳,紳士地遞給她。

蘇蔓接過,眼角餘光瞥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蘇瑾穿著一件水藍色禮服,沒有骨頭似的一般依偎在陸臨舟身側。

宋璟川一見陸臨舟,臉上立刻綻開更燦爛的笑,舉杯示意:“小陸總,久仰久仰啊!”

陸臨舟淡淡掃了他一眼,順勢將身邊的蘇瑾往前帶了半步:“璟川,跟你介紹一下,我的未婚妻,蘇瑾。”

“我就說,還是國內的風水養人啊,”宋璟川話裏帶著調侃,“你這才回來多久,就把婚姻大事都定了,”又瞄了身邊靜立如荷的蘇蔓一眼,語氣半真半假,“弄得我心裏都癢癢的,也想找個歸宿了。”

“三年都等了,這就打算放棄了?”陸臨舟沒打算跟他多寒暄,直接點他的身份,“港城賽馬協會會長之子,宋璟川。”

宋璟川?

這個名字,在頂級社交圈裏恐怕無人不曉。

港城□□業大亨宋清沅唯一的兒子,含著金湯匙出生,小小年紀就已經是圈子裏鼎鼎大名的花花公子。

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是為了追女孩,親自下場賽馬,結果摔斷了腰,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年,差點絕了宋家的香火,至今仍是圈子裏的笑談。

蘇蔓抿了一口香檳,目光在滿場賓客間不動聲色地流轉,暗自思忖。

以姚林的人脈和地位,斷不可能請動宋家這尊太子爺大駕光臨,還有這麽多頂級的大佬,除非……

思及此,她突然產生一個念頭:陸臨舟。

她之前一直疑惑,安娜的身份是怎麽突然之間被姚林看破的。她仔細分析過姚林的性格,剛愎自用,偏執虛榮。

當年與安娜從相戀到結婚,姚林也算是沸沸揚揚地跟家裏鬧過一陣。其實那時他若肯細究下去,未必不能發現安娜過往的蛛絲馬跡。

但男人就是這樣,明知腳下的路或許走偏了,卻因當初選擇時太過張揚,便失了回頭的勇氣。

他們寧願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用更多的錯誤來粉飾最初的那個,也要維系體面。

自我催眠得久了,連自己都信了,哪裏還容得下旁人的質疑。

於是,那些本可察覺的疑點,便在他固執的視野裏被自動模糊,淡化,最終被“蒙蔽”。

他需要維持的,不僅是給外界看到的家庭美滿,更是向自己證明,當初忤逆全世界的堅持,沒有錯。

如今想來,能在姚林密不透風的認知壁壘上鑿開裂縫,讓他對自己親手選擇的妻子產生懷疑的,除了陸臨舟,再無他人。

她咬牙,又抿了一口香檳,心底冷笑:這個陸臨舟,想要打壓自己,想要讓自己孤立無援,還真是無所不用啊。

只是他沒想到,安娜會放棄姚林,徹底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棋差一著,是不是腸子都恨青了?想到這,她低低笑出一聲。

“你笑什麽?”蘇瑾憤憤道,打從剛剛過來,蘇蔓就在神游天外,她只覺得對方是在故意輕視自己。

“沒什麽,”見陸臨舟的目光看向自己,她彎起嫵媚的笑意,“就是忽然想到一句成語,覺得好笑。”

“什麽成語?”宋璟川好奇,眼裏滿是興味。

蘇蔓眼波流轉,刻意避開陸臨舟驟然銳利的視線,將杯中殘餘的香檳一飲而盡。

“作繭自縛。”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蕩開在幾人之間,帶著涼薄的笑。

“哦?”宋璟川挑眉,饒有興致地追問,“這怎麽說?誰作了繭,又想縛誰?”

蘇蔓但笑不語,只將空杯放下,目光淡淡地掠過陸臨舟。

陸臨舟自然聽懂了。

這“繭”,是他處心積慮布下的局,本想看著她掙紮困頓,看著她眾叛親離,卻不曾想,這堅韌的絲線,最終纏繞住的,是他自己的手腳。

正是因為他的推波助瀾,使安娜破釜沈舟地離開姚林,成為蘇蔓堅強的後盾。

而此刻她蘇蔓能站在這華宴之上,沒有因剛剛的為難產生半分扭捏,何嘗不是在他陸臨舟的“繭”上,又劃開了一道新的缺口?

他越想將她緊緊束縛,她越要在這看似密不透風的困境裏,尋到呼吸的縫隙,乃至……破繭的可能。

蘇瑾看著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暗湧,雖不甚明了那四字成語下的機鋒,卻能察覺到陸臨舟周身氣壓的微妙變化,這讓她心頭更加不悅,卻又不敢在陸臨舟面前過分造次,只得暗自咬緊了唇,瞪著蘇蔓。

宋璟川看看蘇蔓,又瞥瞥陸臨舟,已然嗅到了這平靜水面下不同尋常的暗流。

他哈哈一笑,適時地打破這片刻的凝滯:“有意思。”

“什麽啊?有病!”蘇瑾嫌棄地撇過頭。

……

似乎也是這樣一個燈火璀璨的夜晚,蘇蔓初次跟著父親出席商業晚宴。

身上的禮服勒得她喘不過氣,脖子上的寶石項鏈讓她敏感的皮膚起了一層疹子,第一次被恭維和艷羨的目光圍攏過來,確實覺得飄然,但久了就只覺得沈悶虛偽,令人窒息。

她尋個借口溜到休息室,想松一松禮服後面的帶子。

室內高級熏香的餘燼徐徐彌漫。

蘇蔓對著鏡子,反手探向後背,指尖在光滑的緞料上徒勞地勾劃,但扣環卻像是存心作對。

她蹙眉,正懊惱間,聽到走廊裏有腳步聲。

光線朦朧,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快速走過。輪廓雖清瘦,肩線卻意外地撐得起刻板的制服。

“餵,”她開口,嗓音帶著微醺後的軟糯,“過來。”

服務生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

燈光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映出一張幹凈俊朗的臉,竟然是顧常念。

蘇蔓倚著門框,瞇著眼打量他。

裁剪妥帖的白襯衫扣至最頂端,領口束著領結,外套的黑色馬甲筆挺沒有一點褶皺。

“蘇蔓?”顧常念認出她,是那個從天而降,摘黃皮果給他吃的同學。

蘇蔓揚起唇角,突然伸手拽住他襯衫前襟,稍一用力,直接將人拉進休息室。

“幫幫我,”她旋身,將整個纖薄的後背展示給他,雪白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細膩的光暈,玲瓏的溝壑一路向下,沒入引人遐思的深邃陰影裏。她側過臉,眼角帶著醉,“後背的帶子看到了嗎?幫我松一下,被勒死了。”

顧常念的呼吸開始急促,視線倉皇地垂下又擡起,落到束帶上,指尖小心翼翼地伸過去。

感覺到呼吸終於順暢,她慢悠悠地轉過身,仰著臉,一雙瀲灩的眸子裏浮動著迷離又刻意的誘惑。

她看著顧常念已經紅到耳根的臉,更加得寸進尺,伸開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唇湊到他耳邊:“顧常念,你救了我,想讓我怎麽謝你啊?”

顧常念的腦子轟然一響,但理智在告訴自己,蘇蔓在逗弄自己,他摘下她的手臂,退後一步:“沒什麽事,我先……”

“幹嘛?”蘇蔓再次擡起手臂伸過去,重新掛在他身上,尾音慵懶地上勾,“顧常念,我是客人,你怎麽能拒絕客人呢?”覺得他臉上羞赧的模樣可真是太好玩了,決定再加一把火,“要不,我親你一下吧。”

不等他反應,蘇蔓已經側頭,柔軟的唇瓣在他臉上落下一個清晰的吻,艷麗的口紅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唇形,落在少年瘦削的臉頰上,也落進他怦然躁動的心底。

……

眼前依舊是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的晚宴。

蘇蔓輕輕晃動手中的香檳,掃視著整個會場,陸臨舟說過,安娜也會出席這場晚宴。

她沒看到安娜的身影,確是見到一個戴著覆古禮帽,穿著長風衣的老紳士,黃靖!

這位黃靖是國內泰鬥級的收藏家,早些年因將大量珍貴文物捐贈給國家而聲名鵲起,備受尊崇。

如今屬於半隱退狀態,滿世界旅行,致力於尋回流失海外的華夏文物,圈內人皆尊稱他一聲“黃老”。

宋璟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挑眉:“想認識黃老?走,我帶你去打個招呼。”他十分自然地支起手臂,示意她挽住。

蘇蔓只猶豫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從善如流地伸出手,挽住他的臂彎。

這種能夠接近黃老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自然不會因無謂的矜持而錯過。

然而,就在她挽上宋璟川的剎那,正與人頷首交談的陸臨舟,狀似無意地向她這邊側目,眸色倏地沈了下去。

盡管他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但瞬間冷凝的低沈氣場,還是讓身邊的蘇瑾覺察,不由自主地擡起頭,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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