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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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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叮——”電梯門幽幽滑開,頂層走廊寂靜無聲。

蘇蔓踏出去,走向盡頭的房間。

腳下地毯綿軟,吸走所有足音,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虛無之上。

對於即將面對的未知,她有兩手準備,談判的籌碼,或者,再尋一盞合手的臺燈,砸過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沈悶的輕響。

巨大的落地窗前,陸臨舟背對著她,手中搖曳著一杯紅酒,酒液漾出旖旎的光澤,迷惑又危險。

聞聲,他並未回頭,低沈的嗓音蕩開在空曠裏:“好久不見,蘇蔓。”

蘇蔓挑眉,掂量他這話裏的意思,默默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

她徑直走到他身後,直視他映在玻璃上的虛影。

“那麽,”她開口,“我是該稱呼您小陸總,還是……顧常念?”

他垂眸,迎上玻璃中她那道不清不楚的影,唇角牽起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

酒杯在他的指尖繼續搖晃,紅色的酒液隨著杯壁蜿蜒,“那要看,”他慢條斯理,帶著戲謔,“陳太太是想談公事,還是......敘舊情。”

他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點細微的顫動。

“談公事,我就是陸臨舟,談舊情……”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拉近些距離,氣息幾乎燙到她耳廓,“我也可以是顧常念。”

蘇蔓點點頭,臉上是死水般的平靜。

然後,做出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舉動。

她擡起手,繞到側腰,開始解自己長裙側邊的隱形拉鏈。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坦蕩的從容。

陸臨舟眼底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眉頭蹙起,退後半步:“你、你做什麽?”

蘇蔓手上的動作沒停,拉鏈滑下的聲響鼓噪在耳邊,絞緊他的神經。

她擡眼看他,眼神清亮,甚至帶著點無辜:“身上濺了血,不舒服,想洗個澡,不介意吧?”

“血,誰的血?”

“姚林的,剛剛給他腦袋打破了。”她輕松說完,又瞄了眼床頭櫃上的金屬臺燈。

“什麽?”

說話間,她已將褪下的白色長裙,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大片白皙的肌膚暴露在昏昧的光下,只有簡約的肉桂色內衣,聊作遮掩。

像是感受不到他驟然變得灼熱滾燙的目光,蘇蔓徑自走向浴室的方向,回頭,丟下一句:“可以的話,再幫我準備一套換洗衣服。”

“蘇蔓!”陸臨舟僵在原地,捏著酒杯的手指收緊,看著她近乎赤裸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後。

他竟然被反將了一軍。

而且,是以一種他完全沒預料到的方式。

浴室門合攏的瞬間,蘇蔓反手撐在玻璃隔斷上,肩胛骨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花灑打開,水流劈頭蓋臉傾瀉而下,像一道喧囂的屏障,掩蓋住一切。

也就在這水聲乍起的同一刻,她一直強撐的防線徹底崩塌。

淚水洶湧而出,比水溫更燙。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將所有的嗚咽都堵在喉嚨深處,不讓一絲一毫洩露出去。

所有的委屈,憤怒,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懼,愧疚,都在此刻化作滾燙的眼淚決堤而出。

他真的是顧常念,他真的回來了……

她在水幕下蜷縮,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甚至阻礙了呼吸,一種瀕臨窒息的絕望將她緊緊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歇。

她擦幹身體和頭發,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但已恢覆冷靜的臉,她用浴巾圍住身體,擰開門把手。

隔著水霧,一眼便看到沙發上,平整地放著一件男士白襯衫。

沒有猶豫,更沒有扭捏,她走過去,直接套在身上。

寬大的襯衫下擺堪堪遮住腿根,空蕩蕩的,更顯得她身形纖細脆弱。

袖口被她隨意翻卷到小臂,露出伶仃的腕骨,寬松的領口歪向一側,鎖骨的線條更加清晰。

她目不斜視地走到小吧臺前,拿起陸臨舟喝剩的半瓶酒,懶得再找杯子,直接對著瓶口仰頭便灌。

殷紅的酒液順著唇角滑落,蜿蜒過白皙的脖子,沒入敞開的衣領裏。

她抱著酒瓶,走到陸臨舟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蜷起雙腿,也顧不上會不會走光,只拿一雙黑得瘆人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

濕漉漉的發梢還在滴水,浸濕了襯衫的肩部,布料變成半透明,透出底下肌膚的輪廓。

眼睛裏面翻湧著太多未言明的質問,以及一種破釜沈舟後的平靜。

她在等。

等他開口,等一個解釋,或者,一場驚心動魄的報覆。

陸臨舟深陷在寬大的沙發裏,一條手臂搭在扶手上,看似慵懶隨意,但深邃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松懈。

視線從她的唇瓣劃向脖頸,最後落在帶著濕痕的肩線上。

他同樣也在等。

像一個設下迷局的棋手,耐心地等待著對手的下一步。

他在等她的提問。

更確切地說,他要弄明白,在她心裏,此刻希望面對的是陸臨舟,還是那個“已死”的顧常念。

許久,蘇蔓先開口:“小陸總,望瀾灣的項目,可以談談嗎?”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陸臨舟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了一下。

深邃的眼底掠過極快的冷笑,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的嘲弄,最終沈澱為更深的審視。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蔓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回避。

在她決定走進這個房間,在她套上他的襯衫,在她灌下那口酒的時候,她就已經想明白了。

自他以陸臨舟的身份出現在海麗市開始,藝術館晚宴那次“偶遇”,陳嶼一夜之間被壓下去的醜聞,再到如今望瀾灣海島度假村的項目,這一連串的事件,就是沖著她來的。

還有築浪島那次,失控沖過來的奔馳車,當時只覺得驚險萬分,如今串聯起來,一個清晰的認知在她腦海中形成:顧常念恨她,他真的回來報覆她了。

他是應該恨她的。

蘇蔓想,如果換位處之,顧常念因為一些主觀的猜測和旁人的鼓動,將她定做兇手,然後引她入局,甚至想殺了她,自己也會恨他入骨。

既然前塵往事追溯起來,只剩下恨意與無法厘清的虧欠,那麽,不如只看眼前。

她用望瀾灣的項目劃清界限,將蘇蔓與顧常念的過往徹底鎖進墳墓裏,此刻坐在她對面的,只是陸家的繼承人,陸臨舟。

她希望用利益和籌碼,搭建一個新的談判桌。

希望能拿出足夠讓陸臨舟動心的條件,來換取他放下顧常念的恨意,不再計較那些她甚至不敢細想的過往。

“談項目?”陸臨舟終於開口,聲音低沈,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如影隨形,“憑什麽?陳家靠賣字畫起家,這幾年收藏行當日薄西山,你們的日子,不好過吧?”

“蘇家近幾年轉型向電子科技領域,表面風光,實則做的都是最末流的基礎元件加工生意,靠吃老本,賣人情在接單。這樣的底子,跟我談望瀾灣?我是該讚你勇氣可嘉,還是……笑你不自量力,嗯?”

蘇蔓握著酒瓶的手指收緊,仰頭又灌了一大口:“我知道我不夠格,但我只要望瀾灣七號。只要項目工程不動七號別墅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至於您要怎麽……”

陸臨舟瞇起眼,目光卻陡然定格在她脖頸左側。

那裏,原本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的痣,淺淡得像不小心蹭上去的灰,他一直覺得那顆痣,很性感,很蠱人,可如今,卻是光潔一片。

“你脖子上的痣呢?”

蘇蔓楞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擡手摸向那片皮膚:“哦,嫁進陳家後,我婆婆找大師看過,說那顆痣位置不好,克夫,影響家運,就點掉了。”

“克夫?影響家運?”陸臨舟重覆這幾個字,眸色已經沈了下去,低低地笑出幾聲,“不好的是你這個人,跟痣有什麽關系?”

蘇蔓沒接,繼續說她的事:“望瀾灣七號,是我從小生活的地方,我對它的感情很深,我的父母都不在了,那裏也是我唯一可以回憶他們的地方,還請陸總高擡貴手,把七號別墅還給我,至於價格,您隨便開。”

陸臨舟看見她眼角的濕意,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雙手支在沙發扶手上,將她圈進沙發裏,饒有興趣地看她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又湊近耳邊,仔細看她的脖子上那顆痣的位置,果然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心裏更加不悅。

“蘇蔓,你的回憶,跟我有什麽關系,不妨提前告訴你,望瀾灣海島項目啟動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拆了整棟七號別墅,包括裏面所有的一磚一瓦,一花一草,尤其是……那棵早就死透的栗子樹。”

蘇蔓側過頭,潮濕的發絲黏在頰邊,她看著他冷硬的側臉,眼底最後一點微光,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徹底熄滅。

蘇蔓從平視變成仰視:“你真的要做得,這麽絕?”

“絕?比起你對我做的,我只怕不及你萬分之一,”他低頭,睥睨著她,“在商言商,陳太太如果拿不出讓我感興趣的東西,我又憑什麽,要分一杯羹給你?”

過去的回憶迅速漫到眼前,心口又開始沒緣由地悶痛。

顧常念失蹤第一年,她幾乎夜夜夢見他濕淋淋地走到床前,問:“為什麽?為什麽不相信我?為什麽不要我了?”

那之後,她的身體就開始出現問題,沒來由地心絞痛,甚至偶爾還會暈倒,醫院給出的結論是,嚴重的心理壓力與長久不規律生活所致的迷走性神經暈厥,受強烈刺激時,身體會自動“宕機”以求自保。

蘇蔓不屑,這算什麽狗屁的病癥,從此連醫院都懶得去,只用抽煙緩解癥狀。

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好,陸臨舟,咱們……走著瞧。”

說完,用力推開他,起身離開。

門砰的一聲關上,陸臨舟才反應過來她身上穿的是什麽,忙抓起手機。

“江敘,蘇蔓下樓了,讓司機送她回去。”掛斷電話,他洩憤似的丟開手機,眼角掃到她裙擺上的血,血跡如殘梅,冷冷地開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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