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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叔叔,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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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叔叔,餵我

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沈寂的黛藍。鬧鐘未響,沈晉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他皺著眉,眼睛都懶得睜開,在枕頭底下摸索半天,才抓到那臺嗡嗡作響的手機。

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間裏刺得他睜不開眼。開了臺燈,他才看清是兒子打來的視頻電話。

他沒立刻接,先揉起太陽穴。宿醉帶來的鈍痛折磨著神經。他已經很久沒這麽喝過了,可是喝得也不算多,卻頭疼得厲害。

指尖劃過屏幕,兒子朝氣蓬勃的臉一下子占滿畫面,聲音清脆響亮:“老爸!快看!快看!!我們班來看日出啦!老師四點多就帶我們爬山!等畫完日出再下山!”

沈晉聽得心不在焉,含糊地“嗯”了一聲。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身上穿的竟不是昨天那身衣服,而是一套幹凈睡衣。記憶像被剪掉了一段,怎麽下車、上樓、躺到自己床上,統統想不起來。

“爸!你在聽嗎?!我都起床了你怎麽還沒起?!”

“頭疼……”沈晉有點煩躁地解釋。

“好端端的怎麽會頭疼?老爸你快看,看見我這裏的日出沒?超~級~美~!”

“看見了……看見了……”

“爸!你騙人!眼睛都沒睜開還說看見了!是不是我一不在,你就天天睡懶覺?!”

“祖宗,現在才五點半,睡什麽懶覺?也就你說得出口。”沈晉被吵得睡意全無,只好勉強睜開酸澀的眼睛,裝模作樣看了一眼屏幕,“嗯,美……”

“爸!你快看遠處那座山!它像什麽形狀?”

“山的形狀。”

兒子在那頭無語地“嘖”了一聲:“形狀!我問的是它像什麽形狀!”

沈晉撐著坐起來,只覺渾身腰酸背痛,一邊輕敲發僵的肩膀,一邊無奈道:“山不就是山的形狀?”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上突然又跳出一個視頻電話——是何彥冰。兩個窗口擠在一起,沈晉頓時手忙腳亂,一個沒留神,竟把兒子的通話按掉了。他只好先接起何彥冰的。

屏幕上,何彥冰站在廚房,“抱歉,聽見叔叔房間有動靜,以為您起來了,”何彥冰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甚至還帶著點笑意,“想問您早飯想吃什麽?”

“啊?不用麻煩,我自己弄點就行。”

“我已經在做了,簡單的白粥配煎蛋可以嗎?”

“好……這些我也常做……”

話還沒說完,兒子的視頻請求又不依不饒地彈了出來。沈晉一個頭兩個大,“不好意思,我兒子來電話了。”

何彥冰好脾氣地點點頭,等著他先掛。

剛一切回去,兒子不滿的聲音就炸開來:“爸!你剛才為什麽掛我電話?!”

沈晉一個勁揉眉心:“乖,你好好寫生,有空再給爸打。”

“我現在就有空啊!老爸你看,這是我第一天來時畫的速寫……”

沈晉被迫聽著兒子興致勃勃地匯報寫生之旅,嘴裏“嗯嗯嗯”應著,註意力卻全在睡衣上——到底誰換的?他拼命回想,卻只有一些模糊閃回的片段,什麽也抓不住。

他草草結束通話,起身洗漱。溫熱的水流稍微沖散一些不適,但鏡子裏的人依舊臉色發青、眼底泛著血絲。他穿著那身睡衣走到餐廳,早餐已經擺好了:一碗白粥,一盤煎蛋,還有一小碟醬菜。

何彥冰正在清理竈臺。他今天把略長的頭發在腦後紮了一個很小的揪,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笑容清爽:“叔叔早。”

沈晉有點尷尬地杵在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怎麽了?不去吃早飯嗎?”何彥冰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著手。

“那個……”沈晉眼神飄忽,無法直視對方,“昨晚……我們幾點到樓下的?”

“差不多十二點半就到了。”

“然後呢?”

“然後扶您下車上樓啊。”何彥冰答得自然。

“我醉得那麽厲害?可我記得在車上你好像比我先睡著?”

“我醒酒快,”何彥冰笑了笑,語氣尋常,“昨晚的酒雖然度數不算高,但後勁大。可能叔叔太久沒喝,一時不適應。”

聽起來有點道理。沈晉躊躇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那……我身上這睡衣……”

何彥冰俯身靠近他,打量著這張宿醉的臉,忽然浮現一絲狡黠的笑意,拖長了聲調:“叔叔,真的想不起來了?”

沈晉茫然地點頭。

何彥冰嘴角勾得更深,笑得有點懶,又有點故意的暧昧:“那您猜猜?”

“猜不出。”

“要麽是您自己換的,要麽……就是我幫您換的。”他眨了下眼,“就兩種可能。”

沈晉欲言又止,他壓根不會往男男那方面想,只是讓一個比自己小一輪的人換衣服,這男人還叫他叔叔,他作為長輩挺難堪的。

何彥冰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完了,叔叔,您是不是被我看光了?”

“都是男的,無所謂。”沈晉被對方這種語氣整得有些煩躁,明明都是男的,何彥冰卻總是用一種調戲女人般的口氣和他說話,真怕不是有什麽大毛病。

“那您耳朵紅什麽?”何彥冰輕笑。

“沒紅,是你眼神不好。”沈晉冷笑。

何彥冰沒再窮追猛打,只是直起身,又恢覆了那種略帶倦怠卻依舊溫和的笑容,他輕輕推了推沈晉的胳膊:“粥要涼了,快吃吧。”

“你也吃,”沈晉那股煩躁勁兒還沒過,語氣生硬,他轉身打開冰箱,假裝翻找東西,“這兒還有面包,要嗎?”

等他拿出面包遞過去,何彥冰卻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手指在煙盒上輕輕一彈,“抽一根行嗎?我去陽臺。”

沈晉下意識想說他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勉強“嗯”了一聲,補上一句:“抽完記得吃早飯。”

“好,謝謝叔叔。”

何彥冰拉開陽臺門走了出去,隨手拿了個空啤酒罐當作煙灰缸。門在他身後合上,他靠在欄桿邊,望著晨霧中朦朧的高樓輪廓,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來。

沈晉坐在餐桌前,吃得心不在焉。他本可以背對著陽臺,卻不知怎麽的,總是正對著何彥冰的背影。他一邊吹著滾燙的白粥,一邊望著那道身影出神。

這孩子年紀不大,煙癮倒是不小,一頓早飯的功夫,半包煙都快沒了。估計是抽煙抽多了,腦子被尼古丁毒害得不輕,才常常對他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等煙味散得差不多,何彥冰才推門進來。沈晉已經吃完,正站在水池邊洗碗。

“抽完了?你爸知道你這副德行嗎?一包煙你能抽幾天?”

何彥冰已讀不回,走過餐桌都沒正眼看早飯,徑直陷進客廳沙發裏,仰頭閉上眼。

沈晉把粥和小菜端到茶幾上,“昨天不是答應我要好好吃飯?光靠抽煙提神,身體怎麽受得了。”

何彥冰雙臂枕在腦後,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底壓著些許煩躁,轉瞬卻又換上隨和的笑:“叔叔真把我當兒子養了,走哪兒飯端哪兒……是不是還想餵我?”

“只要你肯吃,怎麽都行。”沈晉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兒子,“沈墨伊上小學還要人餵飯。我總想給他點時間適應,餵一口讓他自己吃一口……結果還不如全餵省事。後來實在沒耐心,吃飯前非得揍一頓,三天下來,倒學會自己吃了。”

“打得好。”

“你都這麽大了,快吃,”沈晉把筷子遞到他面前,“人是鐵飯是鋼,身體搞垮了,下周還怎麽上班?”

何彥冰沒接話,又閉上了眼。

沈晉嘮叨個沒完:“還想著失戀的事?都過去了,別鉆牛角尖。人這一輩子,誰沒經歷過初戀失戀,再重新開始?情情愛愛說到底都是點綴,男人尤其不能被這種耽誤正事……”

何彥冰被他念得頭疼,決定讓他更頭疼。他突然坐直,一口咬住沈晉還舉著的筷子尖,擡眼看他:“叔叔餵我。”

“啊?”

“剛不是說,只要我吃飯,怎樣都行?”

“真餵假餵?”

“你說呢?”何彥冰就著他的手,微微張嘴,“啊~”

沈晉一下子楞住了,視線在何彥冰和飯碗之間來回移動。想到對方剛失戀,萬一真餓出病來,他也沒法跟何浩銘交代。可他剛放下筷子要去拿勺,突然一個回過神,“啪”一聲把碗撂在茶幾上,帶著怒氣嚷道:“胡鬧!”

何彥冰眼睛睜大了些,靜靜看著他,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我看你也欠揍!”沈晉氣得手指直指他鼻尖。

何彥冰反而把右臉湊到他手指邊,笑瞇瞇地說:“打啊。”

“你!!!”

眼看沈晉真動了氣,何彥冰見好就收,再玩下去就過火了。他立刻坐正,乖乖拿起碗筷,三兩下吃完了,還把空碗亮給沈晉看:“叔叔,吃完了。乖不乖?”

沈晉一肚子火發不出來,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轉身回屋補覺去了。

何彥冰獨自坐在沙發上,輕笑著靠進靠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溫不火地撩撥沈晉,不管激起的是哪種情緒,只要能看著那張憋著氣又不好發作的臉,他心裏那團堵著的郁氣似乎就能喘勻一些。

可這點痛快在情傷面前微不足道。他在沈晉面前所謂的玩笑話,沒有一句是玩笑。

他剛結束一段漫長的戀情,時間長到足以讓人恍惚。分手的過程並不幹脆,而是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直到現在,他仍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徹底走出了那段關系。

如果沈晉是彎的,在車站那天他也許會有危險的想法。只要能讓心裏不那麽痛,他都願意試。就像捉弄沈晉,不過是他“找樂子”的一種方式。

在禮貌溫和的面具之下,何彥冰早已徘徊在崩潰邊緣。他知道,自己隨時會失控。

深夜,起風了。沈晉被一陣嗚嗚的風聲吵醒,想起客廳窗戶沒關嚴,便起身出去。走到走廊盡頭,他卻驀地頓住腳步。

餐廳的自動感應燈亮著,夜燈勾勒出何彥冰微弓的脊背線條,顯得有些單薄,他雙手撐著臺面,臉色慘白,喘得厲害。

沈晉的第一反應是何彥冰出去夜跑了,可仔細一看就發覺不對,何彥冰的樣子更像是突然發病。

他猜對了。只見何彥冰抖著手掏出一板藥,迅速按出兩片塞進嘴裏,仰頭和水吞下。側臉在陰影中判若兩人,那一瞬間的表情已經超出了痛苦,近乎絕望。

沈晉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再退……將自己隱在走廊的陰影裏。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何彥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緩過那陣不適,才輕輕放下水杯,動作很輕地回了自己房間。

沈晉關上窗,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臥室。這一晚,他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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